时间拨回到7月初。安康平均年降水量不足一千毫米,可那年的雨势完全超出常识。7月4日开始,秦巴山脉被厚重的云团牢牢按住,雨水像从漏斗倾倒。72小时内局地雨量突破450毫米,多条支流水位涨幅超过八米。城区排水系统原本就薄弱,短短一天,街面没过膝盖;第三天,老旧的土坯房大片垮塌,泥石流从山口翻滚而下,县志里记录的那次洪水直接把安康推向停摆。
抢险队伍汇集得很快。解放军、武警、地方民兵、外地电力抢修班,无数条小船在昏暗的雨幕里穿梭。统计数字冰冷:870多人死亡或失踪,直接经济损失四亿多元。可在亲历者回忆里,最难熬的是夜。水声与房屋开裂声夹杂,犬吠、哭喊、玻璃破碎,此起彼伏,像无歇的战场。
暴雨终于在七月末停住。闷热的太阳烤着浸水的土地,臭味弥漫,蚊蝇成群。人们卷起裤腿清淤、修屋,惊魂甫定,却在八月初迎来新一轮恐慌:蛇铺天盖地。有人估算,短短几条街,至少出现了上万条,大的筷子粗,小的像铅笔。它们不再潜伏草丛,堂而皇之地横穿马路,甚至在废弃的米店、熏腊货铺里盘成一团。
最先中招的是几个返乡青年。他们拿木杆驱赶,可蛇抬头就咬,送医后确诊为竹叶青咬伤,所幸抢救及时。河滩安置点里,一位老太太差点被钻进被褥的游蛇咬到,惊呼声传开,更添恐慌。街头很快流出传言:说是洪水冲毁了祖祠,激怒了“龙神”,蛇是报复。还有人煞有介事地搬出《山海经》,比对纹路,说是“相柳余裔”,惶惶不可终日。
县里紧急召开会议。畜牧站、林业局、高校专家全被拉来。技术人员最先检查了品种:以黑眉锦蛇、灰鼠蛇、赤链青竹蛇居多,均为秦岭常见蛇类,并非什么“怪蛇”。可为什么会倾巢而出?专家列出三重原因。
其一,栖息地骤失。蛇多栖于山谷草坡、石洞土穴,洪峰期泥石流全部掩埋,逼得它们四散求生。其二,气压骤降、气温升高。冷血动物依赖外部温度调节体温。洪水过后,河谷蒸汽弥漫,闷热难挡,蛇本能向通风阴凉的城区地面转移。其三,也是最敏感的诱因——近几年民间“放生”成风。每年端午、七月十五,不少善男信女捧着外来蛇种放进秦岭,以求“积福”。数量小尚可消化,可连年累积,种群膨胀。此次洪灾成了导火索,把原本分散在山林的蛇群一次性“冲”进城市。
为了佐证第三点,调查人员在蛇群中发现几条南蛇、王锦蛇,原产地皆不在秦巴山区,而是在更南方的亚热带丘陵。它们在当地没有天敌,繁殖速度远超本地蛇类。有人取样解剖,腹中多见鼠类、小鸟残骸,表明食物充足,生态平衡已被打破。
处置刻不容缓。当地卫生防疫站首先调配了两千余支抗蛇毒血清,并在主要路口设临时医疗棚。武警战士披上厚胶衣,用长柄夹、铁铲、蛇钳围堵捕捉。数天之内,上万条蛇被装入编织袋,运往秦岭深处释放;对于外来种,专家建议就地无害化处理,避免二次泛滥。与此同时,县里发布通告,明令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私自放生野生动物,违者重罚并追责。
常人想不到的是,蛇灾还带来了另一场隐患——鼠患。洪水后粮仓受潮,老鼠成群结队出没,若无蛇的捕食,鼠类极易爆发性增长。如何在“救人”与“救蛇”之间找到平衡,一度让指挥部头疼。最终采取的办法是:保留适量无毒本地蛇,任其回归野外,以维持生态链条,真正有毒或外来蛇则进行隔离处置。
至1984年春,安康城区重建工程初见雏形,学校复课,电厂重新并网。统计显示,那一年因蛇咬致伤病例缩减至日常水平,蛇灾阴影被逐步抹平。可“放生需适度、敬畏需有据”这句话,却在汉江两岸被反复提及。多名参与抢险的老兵回忆,洪水的猛,蛇群的密,都是自然与人为因素叠加的结果。
有意思的是,灾后几年,当地林业部门在秦岭外围深化监测,初步建立了野生动物分布数据库,为后来的自然保护区划定提供了案例。可以说,1983年的那场突如其来的蛇潮,让“生态安全”四个字第一次在安康成为公共话题。
今年已是那场灾变四十周年。洪水冲毁的老城墙早被新楼取代,当年在房顶上等船救的孩童,如今鬓发斑白。若有人再问起那条被蛇群占领的老街,街坊多半只会摆手苦笑,随即叹一句:“别瞎放生。”灾难带来的教训,不写在书上,就会写在土地里,写在每一个经历者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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