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头,我不后悔跟了你。"
她攥着我的手,在病床上说出这句话时,眼角还带着笑。
28年,没婚书,没名分,她就那么悄悄走进我的柴米油烟里,又就那么悄悄地走了。
我以为自己早看开了生死,可当那扇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什么,站在走廊里,腿软得不像自己的。
直到第二天,阿妹的女儿敲响了我的门……
01
我叫许国梁,今年七十一岁,退休前是县供销社的仓库管理员。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年轻时娶过一个老婆,叫刘翠兰,生了一个儿子,叫许建国。
刘翠兰跑了。
不是死的,是跟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外乡人跑的,许建国才八岁,她走的那天连招呼都没打,就留了一张纸条压在灶台上,说她这辈子过够了。
我站在那个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塞进裤兜,去把许建国从学校接回来,做了两碗鸡蛋面,什么都没跟他说。
那一年我四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邻居们背地里说我命不好,也有人说我脾气太闷,刘翠兰才熬不住的。
我懒得争辩,一个人把日子往下过。
院子里的水缸自己挑,许建国的棉裤自己缝,冬天灶台灭了,半夜爬起来重新引火,就这么一天挨着一天,没什么盼头,但也没垮。
街坊里有热心的大妈来说媒,我摆手,人家说我傲气,我不解释,是真没那个心思,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两件事,许建国吃没吃饱,明天仓库的货对不对账。
就这么过了两年,陈秀妹搬来了。
她住我隔壁,就是那间挂着旧门帘、院子里总晾着花布被单的屋子。
她比我小七岁,丈夫早死,带着一个女儿,叫陈玉凤,那时候十一二岁,扎两条麻花辫,见着我叫"许叔叔",声音脆得像枝头的鸟。
陈秀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来借半碗盐。
她站在我院门口,穿一件洗了很多遍的蓝碎花褂子,头发整整齐齐拢在脑后,眼睛亮,说话轻,"许师傅,我家盐用完了,能借点不?"
我去厨房抓了半碗盐递给她,她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回屋,没多想。
再往后,她隔三差五地来敲我的门。
有时候是借酱油,有时候是问我灶头坏了怎么修,有时候是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猪蹄,说炖多了吃不完,让我对付一顿。
许建国那时候正是能吃的年纪,看见猪蹄眼睛都绿了,嘴里喊着"陈阿姨",比叫我亲热多了。
我就那么跟她搭上话了。
说搭伙,其实是从一碗猪蹄开始的。
后来是她来我这边吃,再后来是我们两家合在一起烧,再后来是她干脆把灶具搬了一半过来,说两个人烧比一个人烧省柴。
没有哪一天说开过,也没有哪一天正式提过,就这么过起来了。
街坊四邻看在眼里,开始有人喊她"许家那个媳妇",她听了也不纠正,只是笑笑。
我问过她一次,"你不在乎这些?"
她把锅铲在炒锅上磕了一下,头都没抬,"在乎什么,过日子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没再说话,把碗端走了。
许建国渐渐大了,开始叫她"阿妹",不叫妈,也不叫阿姨,就叫阿妹,这是我跟他商量过的,他也愿意,叫得自然,叫得亲。
陈玉凤跟许建国处得也好,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远,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有时候陈玉凤把自己的零嘴分一半给许建国,许建国帮她背书包,街坊看见了都说,这两家孩子比亲兄妹还要好。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样的几年。
早上起来,灶台上有热乎的粥,被子叠得整齐,院子扫得干净,傍晚下班推开门,厨房里有动静,油烟味飘出来,灯是亮的。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心里清楚,那些年脚踩在地上是踏实的。
02
我们没领证这件事,在外人眼里一直是个说不清楚的事。
陈玉凤长大以后,有一段时间闹过。
那年她刚谈了个对象,是镇上粮站的儿子,姓钱,叫钱有余,长得白净,说话斯文,第一次上门来见陈秀妹,进门就左看右看,后来拉着陈玉凤到院子里嘀嘀咕咕了半天。
我在屋里能听见,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陈玉凤的声音越来越高。
等她进来的时候,脸色是铁青的。
她站在堂屋当中,看着她妈,说,"妈,钱有余说了,你跟许伯伯这个名分不清不楚的,他们家里过不了这关。"
陈秀妹手里正在缝一件衬衫,针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陈玉凤继续说,"他意思是,你要么跟许伯伯领个证,要么就分开住,说这样他们家好说话一些。"
我坐在一边,端着茶杯,没出声。
陈秀妹把针线放下,抬头看了女儿一眼,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晌午吃什么,"那他的意思,是要我跟国梁领证,还是叫我跟国梁分开?"
陈玉凤的嘴动了动,"妈……"
"你告诉他,我这辈子跟许国梁怎么过是我的事,他要是连这个都管,这个人你不嫁也罢。"
陈玉凤愣了。
我也愣了。
她说完,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陈玉凤哭了一鼻子,钱有余最后也没娶她,找了别人。
陈玉凤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没出来,不吃饭,不说话,偶尔能听见她在里头摔东西的声音,哐当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陈秀妹每天照常给她送饭,送进去,出来,不劝,不说,就那么陪着。
我有一回看见她在陈玉凤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手放在门板上,没敲,也没开口,就那么站着,站了约莫有一支烟的功夫,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没提这件事,她也没提,各自心里装着,谁都没有捅破。
那个冬天过得格外沉,灶台上的火烧得旺,但屋里始终有什么东西是凉的。
许建国倒是一直叫她"阿妹",叫得顺,叫得暖,逢年过节买东西,买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她,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后来许建国要娶媳妇了,带回来一个姑娘,叫周丽萍,是厂里的女工,人不坏,就是眼皮子活,进门第一件事是打量房间大小,第二件事是问我退休金多少。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陈秀妹在厨房里烧水,没出来,但我知道她在里头听着呢,因为那壶水烧开了很久,没人去提。
结婚的时候,周丽萍跟许建国商量要彩礼,然后回头来找我要装修钱,我给了,没多话。
周丽萍住进来之后,开始对陈秀妹挑三拣四。
说她住在我家不出钱,说她做饭口味重,说她把我们父子的关系搞得不清不楚。
有一回我刚好在场,周丽萍当着陈秀妹的面,把声音拔得老高,"爸,您这屋里住着个外人,外头人看着也不像话,您二位要么领个证,要么就分开住,清清爽爽的,对大家都好。"
我把饭碗放下,就那么抬头看着她,一个字没说。
周丽萍被我盯得脖子缩了一下,讪讪地低下头,夹了口菜塞进嘴里,不再吭声。
陈秀妹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了,背影直着,步子稳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
那天晚上她洗完碗,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我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坐她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她说,"国梁,你儿媳妇说的那些话,我不在乎。"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是她那种话,说多了,你儿子夹在中间难做。"
我说,"建国不是那种人。"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抬头看月亮,月光打在她脸上,她那时候五十多岁了,鬓角开始白,脸上有了纹,可眼睛还是亮的,跟第一次来借盐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到月亮偏西,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家关门,哐当一响,然后夜里就只剩风声了。
那种夜晚,我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03
真正的麻烦是从周丽萍生了孩子以后开始的。
孩子叫许浩然,是个男孩,生下来七斤八两,白白胖胖,满月那天我去买了两条红烧肉,陈秀妹蒸了一锅糯米糕,许建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端着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收不住。
孩子生下来,周丽萍说要住到我这边来,说住得近方便,许建国那时候在外地跑业务,十天半月不在家,周丽萍一个人带孩子,说身边要有人帮衬。
陈秀妹二话没说,把自己靠后面的那个屋子让出来,腾出来给他们夫妻住,自己搬去小屋。
我说不用,她说有什么不用的,地方够住就行,小屋子住着还清净。
周丽萍住进来,头几天还客客气气,叫陈秀妹"阿姨",端了碗饭还知道说谢,过了不到半个月,那副客气就褪得干干净净了。
白天让陈秀妹带孩子,自己躺着刷手机,孩子一哭就喊"秀妹阿姨来了没",陈秀妹就放下手里的活去哄,哄完了接着去忙,没有一句怨言。
我有一回去厨房喝水,在门口站住了。
陈秀妹一手抱着许浩然,一手颠着炒锅,额头上有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顾不上擦,旁边周丽萍坐在椅子上嗑瓜子,低头看手机,嗑出来的壳随手往地上弹。
我站在那个门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悄悄退出去,在院子里坐了半天,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许建国回来以后,我跟他说了,他脸色沉下来,晚上跟周丽萍关门说话,我在外头没听见吵架,但第二天周丽萍脸色不好看,见了陈秀妹也没什么话,算是有所收敛。
但收敛了没几天,故态复萌。
后来又出了一件事,彻底把我和陈秀妹之间的平静搅了。
那天许建国不在,周丽萍娘家妈过来串门,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不小,飘出来,穿过院子,我坐在院子里听了个清楚。
周丽萍说,"妈,那老太婆又不是我家人,凭什么天天在这里住着,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占着地方不说,还要我叫她阿姨,我哪里认识她这个阿姨。"
她娘家妈说,"那她跟你公公……"
周丽萍说,"什么跟什么,没名没分的,就是住着不走的,要我说,早该请她搬走了,省得碍眼。"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两个人声音立刻停了。
陈秀妹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我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我没敢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就那么压了一下,说,"国梁,别动气,进屋喝水。"
就这几个字,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跟着她进屋,坐下,她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问她,"你要搬回去吗?"
她想了一下,说,"国梁,我搬回隔壁去住。"
我说,"不行。"
她说,"有什么不行的,就隔一堵墙,每天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晚上各睡各的,有什么分别。"
我说,"分别大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儿媳妇心里不舒服,她说的那些话难听,但有一样是真的,这房子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夹在中间,我看着难受。"
我说,"我不难。"
她说,"可我看着难受。"
我就没话说了。
她搬回去了,就在隔壁,门没锁,钥匙在我兜里,我去找她,她也来找我,每天还是一起烧饭,一起吃,只是晚上各自睡各自的。
周丽萍知道以后,明显舒坦了不少,见了陈秀妹,脸上有了笑,虽然那笑让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但她收起了那些酸话,屋里太平了不少。
许建国回来,知道了来龙去脉,去找周丽萍,关起门来说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来找我,刚开口,被我一句话堵回去了。
我说,"这事到这里,不要再闹,日子还要过。"
许建国攥着手,憋了半天,低下头,说,"爸,对不起。"
我说,"不是你的错。"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眶是红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一刻跟小时候我接他放学的时候一样,站在我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神里全是无措。
我说,"去陪你媳妇,孩子还小,别在这里站着。"
他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是凉的,我喝了一口,没换热的,就那么端着。
隔壁那边传来陈秀妹收拾东西的动静,抽屉开了关,椅子挪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块地方是空的,说不上是什么,就是空的。
04
陈秀妹的身体是从许浩然六岁那年开始出毛病的。
先是腰,再是腿,冬天手指发麻,走路时间长了脚踝肿,她嘴里说没事,我看在眼里,扯着她去县医院查了一回,结果出来,是早年落下的风湿,加上年轻时干重活亏了底子,医生说只能慢慢养,好不了,但养好了能控制。
我把药方抄了两遍,一遍放在我屋里,一遍压在她屋里的茶罐底下。
每天早上给她煎药,煎好了端过去,放在她桌上,倒上热水,等她起来喝。
她不肯我守着她喝,说,"国梁,你去忙你的,我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人盯着。"
我说,"我没什么忙的。"
她说,"那你看着我,我喝不下去,那眼神跟监考老师似的。"
我就背过身去,站在那里,等她喝完了说一声"好了",我再转回来,把碗端走。
就这么过了两年多,她腿脚好了些,冬天手指麻的毛病也轻了,我这才松了口气,以为往后照着这个方子养下去,能撑很多年。
陈玉凤那时候嫁了人,嫁的是外省一个做生意的,姓林,叫林保国。
这个人我见过两回,第一回是来提亲,穿件藏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说话客气,见谁都笑,第二回是婚礼上,站在台上说了一篇话,把陈秀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陈秀妹坐在台下,眼睛亮亮的,用手帕按了一下眼角。
我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哭什么,嫁出去了好。"
她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陈玉凤嫁过去,起初还常回来,后来越来越少,电话也稀了,偶尔打来,陈秀妹接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挺好"、"不用担心"、"天凉了加件衣裳",挂了电话就坐着出神,有时候出神的时间很长,我在旁边做自己的事,不打搅她,等她回过神来,该干嘛干嘛,谁都不提。
我知道她想女儿,但这种事说破了更难受,不如不说。
许浩然七岁那年,周丽萍开始张罗着要在城里买房,说要给孩子读好学校,让许建国拿钱,许建国来找我商量,说缺一大笔,问我能不能支持一下。
我问了一句,"买房的首付,你自己手头差多少?"
许建国报了个数,我点点头,说,"这件事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许建国走了,陈秀妹从里屋出来,坐到我对面,说,"建国刚才来说买房的事?"
我说,"嗯。"
她说,"你给不给?"
我说,"没想好。"
她没再问,站起来,去厨房切菜了,刀剁在砧板上,声音干脆,切了一会儿,停下来,说,"国梁,建国是你儿子,你自己拿主意。"
我后来给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没有把底子掏空,周丽萍知道数目以后,脸上明显有不满,但没有当着我的面说什么,许建国回来道了谢,没多说,我也没多说。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过去归过去,周丽萍那边的心结,我知道没解开,只是埋着。
陈玉凤那年突然回来了一次,没打招呼,直接出现在院门口,推开门进来,陈秀妹在院子里晒豆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陈玉凤走过去,二话没说,把她妈抱住了,站在那个院子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在屋里,看见这一幕,悄悄把门带上,没出去。
后来我知道,林保国那边出了事,生意上摊上了麻烦,欠了一笔债,陈玉凤一个人撑着,撑得快扛不住了,才回来看她妈。
陈秀妹当晚跟她谈了很久,我没进去,在院子里坐到深夜,里头说话的声音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中间有哭声,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第二天陈玉凤要走,在院门口跟我站了一会儿,说,"许伯伯,我妈这边,麻烦你多费心。"
我说,"这话说的,用不着你交代。"
她看了我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涌,最后说了句,"谢谢你替我陪着她。"
我说,"是她陪着我。"
她走了,走得匆忙,背着个包,脚步快,转过巷子口那一刻,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05
真正把我打懵的,是陈秀妹确诊的那天。
她自己去做的检查,没告诉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我院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不是哭,也不是怕,就是那么看着我,说,"国梁,陪我坐一会儿。"
我们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她把袋子放在腿上,说,"查出来肺上有东西,医生说是早期,要手术。"
我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伸手把那个袋子抓过来,里面的化验单哗哗地抖,我一张张翻,看不懂那些字,翻了又翻,翻到最后,手是抖的。
陈秀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说,"国梁,别慌。"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是平静的,像是坐在那里陪我坐了一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了,现在又来了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怎么不告诉我,一个人去?"
她说,"告诉你,你不得跟着,跟着了不更慌?"
我把那些单子叠起来,压进袋子,攥在手里,说,"什么时候手术?"
她说,"医生说尽快,下周就能安排。"
我点头,站起来,进屋去找纸笔,把医生说的那些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
手术那天,我五点半就到了医院,比她早,在走廊里坐着等,等到推车出来,我跟在旁边走,一直走到手术室门口才停下来。
她在推车上,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别在这里站着,去楼下买点吃的,等我出来。"
我说,"不饿。"
她说,"那就坐着,别站着,腿受不住。"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我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中间许建国来了,坐在我旁边,父子俩谁都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陈玉凤那天也赶来了,脸上憔悴,眼圈是红的,坐下来没多久,眼泪就掉下来了,用袖子擦,擦了又来。
出来之后,医生说手术顺利,我在走廊里站着,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住院那半个月,我每天早上买早餐送去,中午送饭,晚上陪着坐到探视时间结束再走。
她说,"你腿不好,来回跑什么,我这里有护士,有玉凤,你在家待着就行。"
我说,"我睡得着。"
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脚步声重,每次听见你走远了,我才踏实。"
我没接这句话,低下头,把她桌上的药瓶摆整齐,没说话。
但那句话,从那天开始,一直压在我胸口,再也没有离开过。
出院那天,她人瘦了一圈,但走路还是那么稳,进门就要去厨房,被我拦住,说,"你坐着,我来。"
她说,"你烧的菜不好吃。"
我说,"你就将就着吃。"
她坐下来,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活,我在里头听见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回头问她,她摆摆手,"没说什么,你看锅,别糊了。"
那之后,她明显比以前更爱说话了,开始跟我说些以前的事,说她年轻时候跟前夫是怎么认识的,说陈玉凤小时候有多皮,说她第一次来我家借盐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打过鼓的。
我问,"打什么鼓?"
她说,"怕你嫌我烦。"
我说,"那你后来还是来了。"
她说,"穷人嘛,没盐能怎么办,厚着脸皮也要去借。"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都笑了,笑声飘出院墙,落在那条青石板的老巷子里,飘出去,散了。
那是我后来回想起来最觉得舒坦的一段时日,什么都好,天是亮的,饭是香的,连那棵老柿树都压着满树的果子,红得晃眼。
我那时候以为,往后还有很多年,可以这么过下去。
06
手术后养了不到两年,陈秀妹的毛病又出来了。
这回是心脏,医生说是手术后引发的并发症,要长期服药,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吹风,不能吃太咸,说了一长串的不能。
我把那张嘱咐单从头到尾背了下来,背得比背供销社的仓库清单还熟,熟到半夜翻身,脑子里也是那几行字。
她平时不说难受,只是有时候坐着坐着会停下来,手放在胸口,闭上眼,过一会儿再睁开,脸色白一些,然后照常继续做事。
我每次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被攥住了,攥一下,松开,再攥一下。
我去买了血压计,学会了量血压,每天早上量一次,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哪天高了,哪天低了,什么时候加了药,什么时候换了方子,都记着。
陈玉凤那边,林保国的生意彻底垮了,欠了一屁股债,两个人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陈玉凤有时候打来电话,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疲惫,能听出来那种撑着的味道。
陈秀妹每次挂了电话,在屋里坐一会儿,然后自己站起来,去做别的事,不跟我说,我也不问。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隔壁有动静,轻轻的,像是她坐起来了,然后又躺下了,再没声音。
我在自己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那段时间周丽萍又来闹过一次,说要把隔壁的房子退租,腾出来给许浩然住,说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话里话外意思就是要赶陈秀妹搬走。
我把她堵回去了,说,"那屋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丽萍憋着没发作,回去跟许建国吹风,许建国来找我,还没开口,我就说,"不要提这件事,以后也不要提。"
许建国看了我一眼,闭上嘴,出去了。
那件事之后,陈秀妹好像知道了些什么,有一天坐在院子里,低着头,说,"国梁,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说,"周丽萍那边,是因为我的事……"
我说,"秀妹,你给我住嘴。"
她抬起头看我,我看着她,说,"这屋子,只要我在,你就在,谁都撵不走你,这话我只说这一次,以后不说第二次,你听好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说,"嗯,我听到了。"
耳根子红了一截,低着头,再没抬起来。
陈秀妹那年冬天状态不好,胃口小,睡得也少,但人还撑着,逢着许浩然放学回来,还会给他做糍粑吃,糍粑切开来,白的,软的,裹着芝麻糖,许浩然吃了一块又一块,嘴角沾着糖,笑着喊,"秀妹奶奶做的最好吃。"
陈秀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是亮的,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是暖的,是软的,软得让人有点受不住。
那个冬天,我拍了一张照片,用许建国给我的那部旧手机,拍了陈秀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背影。
她不知道我在拍,就那么坐着,一件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背对着我,背对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柿树,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她身上,白的,安静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没删过,现在还在。
后来那个冬天过去了,开了春,她的状态好了一些,又能在院子里走动了,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买回来摘摘洗洗,说要腌一坛咸菜,说我自己腌不好,酸度掌握不了。
我说,"那你腌,我等着吃。"
她说,"等着吃还挺自在。"
那坛咸菜腌好了,我吃了半坛,剩下半坛,再没人动过。
那年入秋,陈秀妹说想去老街那边看看,说她年轻时候在那条街上住过,好多年没去了,想去瞧瞧。
我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过去,那条街还在,但老房子拆了一半,剩下的也破败了,她站在街口,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最后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说,"走。"
她没动,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侧脸对着秋天的阳光,她那时候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可她站在那里,背脊是直的,眼神是稳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认识她这二十多年,她就从来没有真正弯下去过。
我们从那条老街慢慢走回来,她走得有些累,靠着我的胳膊,一路没说什么,只是走着。
就那么走着,走回了巷子,走回了那扇院门,走回了那两把旧椅子。
再往后,冬天来了。
陈秀妹是在那个冬天的下午走的。
那天早上她说想吃藕粉,我去买,走之前她靠在床头,精神看着还好,眼睛是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国梁,你买藕粉顺便带点芝麻糊回来,我下午想做糍粑。"
我说,"你能做糍粑?医生说不能累。"
她说,"切几块糍粑能累着我,去吧,快去快回。"
我去了,买了藕粉,买了芝麻糊,又多买了半斤红豆,想着让她看见高兴一下。
回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叫了一声,没人应。
走进卧室,她躺在床上,头歪在枕头边,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什么安静的梦。
我站在床边,叫了她三声,秀妹,秀妹,秀妹。
没有应。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坐下来,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凉的。
外面的天慢慢暗下去,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地,近了,又远了,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后来是许建国来了,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陈玉凤是第二天早上赶到的,我去车站接她,她下车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走路踉跄,我扶了她一把,她抓住我的胳膊,就那么哭出来了,哭声不大,但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摇了太久的树,根是松的。
出殡那天,天气很冷,风把路边的树叶刮得乱转。
许建国站在我旁边,周丽萍也来了,站在后头,那种一贯的精明收起来了,只是低着头,偶尔用手帕按一按眼角,不知道是真难过还是做给人看的,我没去管她。
陈秀妹走了,比刘翠兰跑的时候还要无声无息。
刘翠兰跑的时候,我还有一口气憋着,这一回,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的,像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风从哪里进来的都不知道,就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我回到家,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隔壁那扇门锁着,钥匙在我兜里,我没去开。
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透了,许建国进来,说,"爸,进屋,外头冷。"
我站起来,进屋了,但那个冷,没跟着进来,还留在院子里,一直留着。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堂屋里发呆,门被敲响了,我去开门,是陈玉凤。
她站在门口,红着眼睛,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把那个袋子轻轻推到我面前,低下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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