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安排我和前妻搭档出差,火车上她睡着后手机亮了,备注“老公”发来:她想复合就答应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方案,经理老刘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招了招手。

“小周,进来一下。”

我放下鼠标,心里嘀咕着最近也没犯什么错,项目进度也都正常,这临时叫我是几个意思?

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老刘正坐在他那张破旧的皮椅上,手里捏着根烟,没点。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老刘搓了搓手,表情有点不自然:“小周啊,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您说。”

“绥州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我跟了快一年的单子,客户那边的技术主管姓陈,是个难缠的角色,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好不容易才把关系理顺。

“那边后天要开一个项目协调会,需要咱们这边去个人。”老刘顿了顿,“但是陈工那边点名,要你和苏敏一块儿去。”

我愣了一下。

苏敏,我前妻。

我俩离婚九个月了,这事儿在公司不是什么秘密。当初办手续的时候,人事那边要走材料,财务那边要改社保信息,一来二去的,整个办公楼里差不多都知道了。

老刘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我知道你们情况特殊,但是陈工那边说了,之前的技术对接一直是苏敏在做,后期的商务条款又是你在跟进,他那边新来了个领导,想把整个项目从头到尾过一遍,所以希望你们两个都到场,当面把所有事情敲定。”

我没吭声。

老刘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小周,我知道这事儿为难你了。但是你也知道,绥州那个单子对咱们部门多重要,年底的绩效奖金全指着它呢。你就当是……为了工作,忍一忍?”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为了工作,忍一忍。

这话说得轻巧。

可我能说什么?说不去?那这单子黄了,年底全部门喝西北风,我成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别扭劲儿压下去。

“行,我知道了。”

老刘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九点二十的火车,票我让人订好了。你俩路上……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怪怪的。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我下意识往苏敏的工位那边看了一眼。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着,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离婚九个月,我们在公司碰面的次数不少,但基本没说过话。有时候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也都是各自偏过头,装作没看见。

不是不想打招呼,是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太热情了显得假,太冷淡了又显得刻意,索性就不开口。

我回到自己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旁边工位的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刘找你说啥?”

“绥州那个项目,让我去开个会。”

“就你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下:“和苏敏一块儿。”

老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啥……路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出口。

也好,说了我更尴尬。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的公交站台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儿,背着个双肩包,头发比离婚那会儿长了一点,扎成个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底下是牛仔裤和运动鞋,看着比上班时候放松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苏敏。”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有事?”

“后天早上的火车,我去接你?”

她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车站就行。”

“那行。”

我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正好公交车来了,她没再看我,直接上了车。

我看着那辆公交车开远,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和苏敏的事儿,说起来也简单。

我们是大学同学,不同系,在图书馆认识的。那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我鬼使神差地就多看了几眼。

后来鼓起勇气搭讪,要了联系方式,慢慢就熟了。

谈恋爱谈了三年,毕业两年后结的婚。

那会儿没什么钱,婚礼办得很简单,就是在老家摆了十来桌酒席,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婚房是租的,五十多平的老小区,家具都是二手的,但我们俩都很知足。

我记得搬进那个小房子的第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人捧着一碗泡面,对着窗外的月亮傻笑。

她说:“周源,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

我说:“会的。”

那几年,确实在慢慢变好。

我跳槽到现在这家公司,工资涨了一截。她也从原来的小公司考进了事业单位,工作稳定了,福利也不错。

我们在三环外按揭了一套小两居,虽然每个月要还五六千的房贷,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窝。

我妈逢人就夸:“我儿子争气,儿媳妇也争气,俩人有本事。”

那几年,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慢慢变了。

火车是上午九点二十的。

我八点不到就到了车站,取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到了,在A3候车区。”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头有点堵。

以前我们聊天,她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就算是“嗯”,后面也要加个表情包。现在倒好,惜字如金。

八点四十左右,她拉着行李箱出现在候车室门口。

我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她看见我,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吃早饭没?”我问。

“吃了。”

“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然后就沉默了。

周围人声嘈杂,广播里一遍遍地播着车次信息,可我们俩之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想找点话说,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俩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工作上的事儿,同事的事儿,网上看到的新鲜事儿,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能聊半天。有时候聊到半夜,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嘟囔着说“再聊五分钟”。

可现在呢?

面对面坐着,却像两个陌生人。

九点整,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伸手去拿她的行李箱。她愣了一下,但还是让我拿了过来。

“挺沉的。”我说,“带什么了?”

“那边冷,带了件厚外套。”

我把行李箱拎上肩,她跟在后面,我们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双人座,面对面的那种。

我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

她坐在我对面,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但我觉得有点闷。

火车启动的时候,她拿出耳机戴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站台和楼房,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我们为什么会离婚?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觉得是因为我妈。

我妈这人,怎么说呢,心不坏,就是嘴巴碎,爱管闲事。苏敏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妈就对她这儿不满意那儿不顺眼。

苏敏花钱,她说不会过日子。苏敏不做饭,她说懒。苏敏周末睡个懒觉,她说没个媳妇样儿。

我跟苏敏说过,让她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说说就过去了。

可苏敏不这么想。

“周源,你妈说我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她说我不会过日子,可咱家的房贷是我跟你一起还的。她说我懒,可我哪天不是八点就出门上班了?她说我没媳妇样儿,那她想要的媳妇是什么样的?天天伺候你们爷俩,围着锅台转的那种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能说:“你别跟她计较,她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心不坏的。”

苏敏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失望。

“周源,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要受这些?我是嫁给你,不是嫁给你妈。”

那时候我不理解她。

我觉得她太较真了,老人说几句就说几句呗,又不是真的把她怎么样,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对于她来说,那不是几句话的问题。

那是尊严的问题。

是在这个家里,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成一家人的问题。

有时候又觉得是因为钱。

不是那种真正缺钱的苦,是那种怎么分配、怎么花的争议。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家的条件确实不怎么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能供我读完大学已经不容易了。结婚的时候,彩礼一分没要,婚房是她家出钱付的首付,装修也是她家出的。

这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想着等以后日子好了,一定要好好补偿她。

可有些事情,不是说补偿就能补偿的。

我妈那人,一辈子节俭惯了,见不得花钱大手大脚。苏敏买件稍微贵点的衣服,她能念叨好几天。苏敏换个新手机,她能拿这事儿说上一个月。

有一回,苏敏买了个三千多的包。我妈知道了,当着她的面就说:“这包看着跟地摊上几十块钱的差不多,花那么多钱买它干嘛?还不如省下来存着。”

苏敏那天没吭声,但回到房间,她哭了。

“周源,那是我自己挣的钱。我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就为了多挣那点绩效。我花自己挣的钱买个包,怎么了?凭什么要被这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我只能抱着她,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可那天晚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一夜没再说话。

后来我弟要结婚,我妈说老家房子拆迁的钱,要全部给我弟。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也行,反正我们已经在城里安家了,那笔钱给我弟正好。

苏敏知道后,跟我吵了一架。

“周源,那是你家拆迁的钱,按理说也有你的一份。你妈全给你弟,我没意见,可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吧?我们是夫妻,这种事情,你是不是应该问问我?”

我说:“我妈说了算,我问你干嘛?”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

“周源,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可后来我慢慢知道了。

那句话的意思是,在我心里,我妈和我弟,是排在她前面的。

可那时候我根本不懂。

我觉得她小题大做,觉得她无理取闹,觉得她太计较。

吵到最后,我摔门而出。

那一夜,我在外面喝得烂醉。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离婚的根本原因,不是什么具体的矛盾,是我们俩都累了。

累得不想解释了,累得不想沟通了,累得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我记得最后一次吵架,是为了一件特别小的事。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我进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冰箱里有菜,你要是饿了就热一下。”

我说:“不饿。”

然后就各干各的,她回房间睡觉,我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抽烟,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我忘了。

她也忘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忙忘了。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荒诞。

五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想着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过上好日子。可五年后的今天,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了一道墙。

我想伸手去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动作变得特别难。

好像隔着的不是几公分的距离,而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又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

吵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她说了一句:“周源,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我说离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以为她是在气头上,随口说的。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那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转了很长时间了。

只是那天,她说出来了而已。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们没孩子,没多少共同财产,房子是她家出钱买的,自然归她。车子是我买的,归我。存款对半分,签个字就行了。

办完手续那天,我们一起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周源,保重。”

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喊住她,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有一次在校园里散步,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回头冲我笑,说:“周源,你怎么走那么慢?快跟上。”

可现在,她没有回头。

我就那么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离婚后的日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轻松。

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庆幸。

终于没人管我了,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想抽烟就抽烟,想打游戏就打游戏,自由了。

可这种“自由”只持续了大概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下班回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冰箱里除了几瓶啤酒和一包过期的火腿肠,什么都没有。客厅的灯坏了,我懒得修,就那么黑着。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她做的饭,想起她泡的茶,想起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的样子,想起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我以前觉得烦的东西,现在全变成了奢侈品。

我开始翻手机里的照片。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的照片,出去旅游的照片,过生日的照片,甚至还有吵架后她给我发的微信截图。

有一条是这么写的:“周源,我真服了你了,吵完架就跑,你有没有点出息?赶紧回来,菜都快凉了。”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一年多,还在那个老小区租房子。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我气得摔门而出,在外面晃悠到天黑才回去。

回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盘菜,都凉了。

她看我进门,瞪了我一眼,说:“菜凉了,自己热去。”

可我知道,她等了我很久。

那时候我们还能吵架,还能和好,还能在吵完之后抱在一起,觉得全世界都无所谓。

可现在呢?

连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有一次,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碰见她。

她正在货架前面挑酸奶,没看见我。

我就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瘦了,气色也不如以前好。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有点疲惫。

她挑好酸奶,去收银台结账。结完账转身,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她的背影还是那样,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

我想起以前我们逛超市的时候,她总是挽着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絮叨这个那个的。现在,她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酸奶,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最近还好吗?”

等了很久,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我看到你了,在便利店。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这次她回了,就一个字:“忙。”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看着那个“忙”字,愣了半天。

以前我问她“在干嘛”,她会回我“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加班”,有时候还会发张照片过来。

现在只剩下一个字了。

我妈知道我们离婚后,一开始还挺高兴。

“离了好,离了清静。我跟你说,那姑娘就不是过日子的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不会持家。妈回头给你介绍个好的,踏踏实实的。”

我没吭声。

后来我妈真的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有亲戚介绍的,有邻居介绍的,还有她跳广场舞认识的。

我都见了,但都没成。

不是人家不好,是我没那个心思。

每次跟人吃饭,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苏敏。想起她吃饭的习惯,她爱吃的东西,她说话的样子。

有一次见了个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工作也不错,说话温温柔柔的。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说:“也没啥,就看看书,打打游戏。”

她说:“那你喜欢看什么书?”

我说:“小说什么的。”

然后我就走神了。

我忽然想起苏敏有一次问我:“周源,你怎么天天看那些打打杀杀的小说?看不腻吗?”

我说:“不腻啊,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你也该看点别的了。改天我给你推荐几本。”

然后她真的给我推荐了好几本,还非要我看完跟她讨论。我懒得看,她就生气了,说我敷衍她。

那些当时觉得烦的事,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点想笑。

姑娘看我走神,问:“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说:“没事,刚才想到点事。”

那顿饭吃得有点尴尬。

后来我没再见那个姑娘。

不是人家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我心里还有个人,装不下别人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地,又变成山,变换个不停。

对面的苏敏睡着了。

她侧着头,靠在窗户上,耳机还戴着,眼睛闭得很紧。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落下一片光影。

她睡着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我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睡觉也爱皱眉。我问她梦见什么了,她说不知道,就是习惯了。

后来我们吵完架,夜里我醒来的时候,也经常看见她皱着眉。那时候我想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头,又怕吵醒她,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就天亮了。

现在,我又想伸手了。

可我的手刚抬起来,就停在半空中。

不对。

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有什么资格再去碰她?

我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老公。

我愣住了。

老公?

她什么时候……又结婚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脑子里嗡嗡的。

紧接着,那个备注“老公”的人,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想复合就答应。”

我盯着那两行字,眼睛都红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想复合就答应”?

这个男人是谁?

他和苏敏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

我死死地盯着苏敏,她还在睡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那个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行字就那么刺眼地摆在那儿。

我多想把她摇醒,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可我不能。

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跟谁在一起,跟谁结婚,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

十一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车厢里还是那样嘈杂,有人在打电话,有孩子在哭闹,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吆喝着卖零食和盒饭。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老公。

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她“老婆”,叫她“亲爱的”,每天跟她道早安晚安,陪她吃饭逛街看电视。

而我呢?

我只是前夫。

一个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我想起离婚那天,她说“保重”时的表情。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难过一阵子,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虽然离了婚,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我以为只要我肯低头,肯认错,肯说一句“我后悔了”,她就会回来。

可现在呢?

她已经往前走了,我还站在原地。

像个小丑一样。

可笑,太可笑了。

十二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想这九个月的种种。

我想起有一次在公司走廊里碰见她,她冲我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那时候我想,她可能也在避着我,跟我一样,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想起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下楼的时候看见她的电动车还停在车棚里。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等等她,最后还是走了。

我想起有一次看到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家里养的那盆绿萝。配的文字是“又长出新叶子了”。那时候我想评论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也在偷偷关注着我。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也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的。

她身边早就有人了。

那个男人,会光明正大地叫她“老婆”,会大大方方地陪在她身边,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杯水,在她难过的时候抱抱她。

而我呢?

我什么都不是。

十三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绥州站不大,出站的人也不多。

苏敏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起来还有点迷糊。

“到了?”她问。

“嗯。”

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她的行李箱,又拿下自己的。

她接过箱子,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听着特别刺耳。

以前我们俩,从来不会说谢谢。帮对方拿个东西、倒杯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倒好,客客气气的,跟陌生人似的。

出站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她站在站台边上,拿出手机,好像要打电话。

我心里一动,想听听她说什么。

可她只是对着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了。

“你住哪?”我问。

“订了酒店,就在火车站附近。”

“我送你?”

“不用,不远。”

她拉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你……明天上午九点,客户那边见?”

我点点头:“九点,我记着呢。”

“那行,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站了很久。

十四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客户那边。

苏敏已经到了,正在跟陈工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工招呼我们坐下,开始开会。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把项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新来的领导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问得很细,有些问题不太好回答,好在苏敏在旁边,帮着圆了过去。

中午,陈工请我们吃饭。

饭桌上,大家聊了些有的没的。陈工问我:“周工,你俩是同事吧?配合得挺默契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苏敏也没说话。

吃完饭,陈工说下午还有会,让我们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我和苏敏站在客户公司门口,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你下午干嘛?”我问。

“回酒店,整理一下上午的会议纪要。”

“那行,我也回去。”

我们一起往回走。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她说:“进去坐坐?反正也不着急。”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咖啡店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点了杯拿铁,我点了杯美式。

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踩得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周源,你……还好吗?”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离婚九个月,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还行吧,就那样。”我说,“你呢?”

她没回答,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过了一会儿,她说:“昨天在火车上,你是不是看见我手机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我看见你盯着我手机看了好久。”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看见那条消息了?”

十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看见了?

说没看见?

可不管怎么说,好像都不对。

沉默了半天,我终于点了点头。

“看见了。”

她没说话,继续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那个‘老公’……是谁?”我问。

问完我就后悔了。我有什么资格问这个?

可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

“那是我弟。”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弟。”她说,“他微信备注叫‘老公’,是他自己要求的,说什么这样显得亲密。我也懒得改,就那么放着。”

我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条消息……‘她想复合就答应’,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周源,你是不是以为我又有新对象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放下咖啡勺,靠在椅背上。

“那条消息,是我弟发的。他知道我跟你一起出差,知道我心里……还放不下。所以他才发那么一条,让我别死撑,想复合就复合。”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心里还放不下?”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周源,你知不知道这九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十六

她说,离婚那天她哭了一路。

从民政局出来,她打了个车,上车之后就开始哭。司机吓了一跳,问她去哪儿,她说随便开。司机真就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等她哭够了,才问她到底要去哪儿。

她说,离婚后的第一个月,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习惯性地多做一个人的饭。等饭菜端上桌,才想起来,那个吃饭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说,她把手机里我们的合照都删了,可删完之后又后悔,去回收站里翻了好久,一张张找回来,存到私密相册里。

她说,有一次在超市看见我爱吃的零食,她下意识就拿起来放进购物车。等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买给谁呢?

她说,她妈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她见了两个,都挺好的,可她就是没感觉。人家问她喜欢什么,她脑子里想的全是我的喜好。人家跟她聊将来,她想的全是过去。

她说,她以为离了婚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吵架了,再也不用受气了,再也不用夹在我和我妈中间受夹板气了。

可解脱之后呢?

是空落落的房子,是形单影只的周末,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她问我:“周源,你知道离婚后最难熬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说:“不是孤独,不是想念,是后悔。”

“后悔当初吵架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后悔每次闹矛盾的时候,为什么非要争个输赢。后悔最后那次吵架,为什么没把你留住。”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都离了。”

十七

我听她说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我顿了顿,“为什么不联系我?”

她苦笑了一下。

“你呢?你为什么也不联系我?”

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我不联系她?

怕丢面子?怕被拒绝?还是怕真的联系了,发现她已经不想回头了?

“周源,我等过你的。”她说,“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我想,你肯定会来找我的,你肯定会说‘我错了,我们复婚吧’。”

“可你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你连一条微信都没发过。有一次我在公司楼下碰见你,你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在想,周源,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你是不是早就想解脱了?”

“我不敢联系你。我怕你跟我说,你已经放下了,不想复合了。那我怎么办?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所以我就这么熬着,一天一天地熬着。告诉自己,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可周源,我骗不了自己。我往前看了九个月,还是没走出去。”

十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像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着她哭,看着她擦眼泪,看着她低头搅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我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苏敏。”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我也一样。”

她愣了一下。

“离婚后,我也没走出来。”我说,“我每天下班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道干嘛。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方便面,衣服攒一个星期才洗一次,客厅的灯坏了我懒得修,就那么黑着。”

“我妈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我都见了,可每次都坐那儿走神。人家跟我说话,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有一次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看见你,你在那儿挑酸奶。我就站在门口,看了你半天。我想过去跟你说话,可想好了怎么开口,你已经走了。”

“我给你发微信,你回一个‘忙’字。我不知道你是真忙,还是不想理我。我想再发一条,又怕你嫌我烦。”

“我也等过你。等你来找我,等你跟我说句话,等你骂我一句也行。可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以为你往前走了,不要我了。”

十九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放。

窗外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偶尔有雨滴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我们俩对着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周源,我们俩……是不是都太倔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

“不是倔。”我说,“是怕。”

“怕什么?”

“怕你先开口,怕你先低头,怕你先说‘我错了’。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现在呢?”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是谁不开口,谁才输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苏敏。”我喊她的名字。

“嗯?”

“我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二十

我说完那三个字,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很久很久,终于被搬开了。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对不起我什么?”

“很多事情。”我说,“对不起当初吵架的时候没让着你,对不起每次闹矛盾的时候非要争个输赢,对不起我妈说你的时候没替你说话,对不起那次吵完架摔门就走,对不起离婚后这么久都没联系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熬了九个月。”

“太多了,说不过来。”

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不了。”

“真的?”

“真的。我保证。”

她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妈呢?要是你妈还那样,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以前每次我们吵架,最后都会绕到这个问题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怎么解决,只能和稀泥,两边哄,两边都哄不好。

可这次,我想明白了。

“我妈那边,我去说。”我说,“以前是我做得不对,总想让你让着她,总想让你受委屈。以后不会了。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们是一家人,你是她儿媳妇,不是外人。她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能不尊重你。”

“她要是不听呢?”

“那我们就少回去。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就行,平时各过各的。你嫁的是我,不是我妈。”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周源,这话你早说就好了。”

“我知道。”我说,“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二十一

她没回答,只是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有点没底。

“来得及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周源,你知道这九个月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是学会了一个人生活。”她说,“以前什么事都依赖你,什么事都要跟你商量,好像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似的。可离婚后我发现,我一个人也可以。”

“我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洗碗。我自己逛街,自己看电影,自己逛超市。我自己换灯泡,自己通下水道,自己修水龙头。刚开始挺难的,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学会了一个人生活,也学会了不再那么依赖别人。”

我心里一沉。

她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

可她接着又说:“可学会一个人生活,不代表我不想跟你一起生活。”

“周源,这九个月我也想了很多。我想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想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最后我发现,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怎么爱了。”

“我们俩都太累了。累得不想沟通,累得不想解释,累得连吵架都懒得吵。可这不代表我们不爱对方。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才那么累。”

“你知道吗?离婚后的那些日子,我最后悔的不是离婚本身,是离婚前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们明明还在一起,可心已经离得那么远了。每天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河。”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回到那个天天吵架的时候。至少那时候我们还会吵架,还会和好,还会在吵完之后抱在一起。”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周源,我不想再那样了。”

二十二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伸出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然后,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我。

抱得很紧。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老小区的小房子里,我们俩抱着取暖的夜晚。

“对不起。”我说,“以后不会了。”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没说话。

可我感觉胸口湿了。

我们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咖啡店的音乐还在放,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玻璃上。

我低头,在她耳边说:“苏敏,我们复婚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说真的?”

“真的。这次我保证,不吵了,不犟了,什么都听你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九个月前那个背影,判若两人。

“周源,你这话我记着了。要是你以后又犯老毛病,我就拿这话说你。”

“行,你随便说。”

她又把头埋进我怀里,闷闷地说:“那……回去就办手续?”

“回去就办。”

二十三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往酒店走。

路过一家水果店,她停下脚步。

“买点水果吧。”

“行。”

我们进去,她挑了几样,我拎着。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两口子感情真好啊。”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出了水果店,她忽然说:“周源,你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也经常一起逛菜市场、水果店什么的。”

“记得。”

“那时候真好啊,虽然穷,但开心。”

“现在也不差。”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是啊,现在也不差。

虽然走了弯路,虽然浪费了九个月,但还好,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还好,我们还来得及。

二十四

晚上,陈工请我们吃饭。

饭桌上,他问:“周工,苏工,你们俩配合得真好。你们是不是经常搭档?”

我看了苏敏一眼,她也在看我。

“算是吧。”我说,“以前搭档过很多年。”

苏敏笑了笑,没说话。

陈工也没多想,继续聊项目的事儿。

吃完饭回酒店,我们站在门口,谁也没进去。

“明天开完会,晚上就回去了。”她说。

“嗯。”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跟你爸妈说一声,然后跟我妈说,再然后就去民政局。”

“你妈那边……能同意吗?”

“不管她同不同意。”我说,“这是我的事,不是她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周源,你好像变了。”

“变了?”

“以前你不会这么说的。”

我沉默了一下。

“是啊,变了。九个月,总得长点记性。”

她笑了笑,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先进去了,明天见。”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推开酒店的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忍不住笑了。

二十五

第二天开完会,我们坐晚上的火车回去。

还是双人座,面对面的那种。

她坐我对面,靠着窗户,没戴耳机,就这么看着我。

“看什么?”我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你跟我离婚这九个月,变老了没有。”

我摸了摸脸:“老了吗?”

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还行,就老了一点点。”

“你呢?”我问,“你老了吗?”

她笑了笑:“女的不问这个。”

火车开动了,窗外灯光渐渐远去。

她忽然说:“周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图书馆,你坐我对面,我偷看你。”

“偷看?我还以为你没看我呢。”

“怎么可能没看?你那会儿多好看。”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你后来去搭讪,是怎么想的?”

“就想,这个姑娘真好看,要是能认识就好了。”

“然后就认识了。”

“然后就结婚了。”

“然后就离婚了。”

说到这儿,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然后又要复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跟我结婚,后悔这十多年。”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虽然中间走了弯路,但能走到最后就行。”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躲,反而握紧了。

窗外夜色沉沉,车厢里灯光昏黄。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可我觉得,这一刻,比说什么都强。

二十六

到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我先把苏敏送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下午,我去我妈那儿。

我妈看见我,还挺高兴:“回来了?出差累不累?”

“还好。”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

“妈,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和苏敏复婚。”

我妈愣住了。

“复婚?你跟她?”

“嗯。”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当初离的时候闹成那样,现在又要复?你忘了她怎么对你的?”

“妈,当初不是她怎么对我,是我们俩都有问题。而且很多问题,是我造成的。”

我妈不高兴了:“什么叫你造成的?我跟你说,那姑娘就不是过日子的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不会持家。你跟她复婚,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以前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我都会沉默,或者和稀泥。因为我怕她不高兴,怕她生气,怕她说我不孝顺。

可现在我不想这样了。

“妈。”我说,“她是过日子的人。我们结婚五年,房贷是她跟我一起还的,家务是她跟我一起做的,逢年过节她给你买礼物,生病了她去医院看你。你还要她怎么过日子?”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妈。”我接着说,“她花钱大手大脚?她那点工资,除了给自己买几件衣服,都花在家里了。你吃的药,你穿的衣服,你用的东西,哪样不是她买的?”

“可我……”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得明白,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外人。你那样说她,她会难受的。”

我妈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抱了抱她。

“妈,谢谢你。”

她拍了我一下,没好气地说:“谢什么谢,赶紧走吧。”

二十七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给苏敏打了个电话。

“我妈那边说好了。”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轻轻说:“周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去跟你妈说这些。”

我笑了笑:“不是为你,是为我们。”

她也笑了。

“那……明天去民政局?”

“明天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办手续的还是那个大姐,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

“你们不是……”

“复婚。”我说。

大姐看看我,又看看她,笑了。

“好,好,复婚好。”

办完手续出来,我们又站在民政局门口。

阳光很好,跟九个月前那天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周源,这回不许再离了。”

“不离了,打死都不离了。”

她笑了,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回家。”

“回家。”

二十八

复婚后的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们都变了。

以前吵架,非要争个输赢,谁也不让谁。现在吵架,吵两句就停下来,互相问一句“你是不是生气了”,然后该道歉道歉,该和解和解。

以前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等着对方猜。现在有什么事直接说,想要什么直接讲,不猜来猜去的。

以前我妈说她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处理。现在我直接跟我妈说,让她别管那么多,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我妈一开始还不高兴,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反正离得远,见不着面,想说也没地方说。

苏敏说她妈那边也变了。

以前她妈总说我不会来事,不懂人情世故,现在也不说了。反正复婚是我们自己的事,她们说多了也没用。

有时候我想,我们俩当初要是早这样,也不至于走到离婚那一步。

可苏敏说,不走到那一步,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

想想也是。

有些路,必须要走过了才知道该怎么走。

有些错,必须要犯过了才知道该怎么改。

二十九

上个月,我们一起回她娘家。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她爸开了瓶好酒。

饭桌上,她妈说:“小周啊,你们俩以后好好过,别闹了。”

我说:“妈,放心吧,不闹了。”

她爸在旁边笑:“年轻人,吵吵架正常,别往心里去就行。”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

她在水池边刷碗,我在旁边擦干。

“周源。”她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跟我离婚。”

我想了想:“后悔过。刚离那会儿就后悔了。”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怕你拒绝。”

她笑了,用湿漉漉的手戳了我一下。

“傻瓜。”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现在不傻了。”

三十

昨天晚上,我们又聊起那趟火车。

“你知道吗?”我说,“那天我看见你手机上的消息,心里头跟刀割似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见你盯着我手机看了好久,表情特别复杂。那时候我就猜,你肯定看见了。”

“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她笑了笑:“我当时想,让你难受一下也好,谁让你那么久不联系我。”

我瞪她一眼:“你也太坏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周源,要是那天你没看见那条消息,我们还会复婚吗?”

我想了想:“会吧。只不过可能要再晚一点。”

“晚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那条消息,是我故意让我弟发的。”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跟我弟说了,我们俩一起出差,让他找个时间发条消息给我,备注改成‘老公’,内容就写‘她想复合就答应’。”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狡黠的光。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还在不在乎。”

我哭笑不得。

“你这也太……”

“太什么?”

“太狡猾了。”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你还不是上钩了?”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是啊,上钩了。

可这个钩,我上得心甘情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清辉。

我搂着她,她靠着我,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这一回,我们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