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推移百来公斤重的雪橇,扛起十多公斤的沙袋,箭步蹲走百米……几个回合下来,身体酸到力竭,“虐到想死”,他们也要继续在赛道上跑下去。动作并不难,被简化到普通人都能完成,靠的全是意志力。
近两年,HYROX这项源自欧洲的体能赛事进入国内,在社交平台火起来。30-40岁的中年人组,反而成为竞争最激烈的组别。为什么累得“像驴一样”,还是吸引他们投入训练?有人形容,这像一场“自己安排的考试”,能短暂放下现实身份,看见一种“确定”的反馈。
融资困难、创业失败,风口永远追不上,工作陷入无意义的PPT展示,这里像个精神避难所,装下同质化的“存在主义危机”。他们心照不宣地逃进来,在真空中继续卷数据,期待别人的一次鼓掌。
文、视频丨解亦鸿
剪辑丨杨凡羽
编辑丨毛翊君
比完上海那场四人混合接力,胜负欲涌上来。何晓星说不清是因为成绩太好,还是队友太拼,赛后变得更“想赢”。
2025年11月,赛前见面开会,她和队友问策略,队长小白半开玩笑地打鸡血,“明天咱们都像疯狗一样跑起来,无论前面是不是被套圈的,跑步时不能让你前面有人。”
40岁的女队友听进去了。第二棒推雪橇时她腿酸炸了,硬撑着推完四趟,跑错道被裁判叫回来耽误20秒,放错壶铃又耽误30秒,最后到了没怎么练过的跑步,却直接跑进三分半,是四人里最快的。
终点是个大舞台,冲上去,正对一面大铜锣,完赛的每一名选手都可以敲响它,向全场宣告“我完成了”。撞线瞬间,舞台入口处两侧有白烟喷向上空,头顶的大屏幕上,闪动着何晓星和队友的名字。
全是仪式感和“正反馈”,让人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制造了一种“全程被观看”的兴奋——跑道旁边,许多观赛的人举着单反摄像机,也有直播。DJ常驻这里,现场电音鼓点环绕。不论名次成绩,只要完成,每个选手都能得到加冕。
何晓星辞职创业,做IP线下展览。前半年很顺利,团队一出手就卖了个大版权,但风口下去得也快,IP热潮退去,影视行业泡沫消散,她陆续做过小说开发、剧本杀、短篇付费,市场一个接一个掉下来。
随着市场资金匮乏,旧项目等不到回款,新项目也等不来投资人,遗憾中断。人生陷入闲置期,她没办法再给生活做规划了,运动反倒能让她“把每一天都确定下来”。
那段时间,HYROX在国内社交媒体上逐渐走红,像一场“被简化的比赛”。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人,在队长小白看来,恰恰因为它的门槛更低。而且没有结束的“关门时间”,只要坚持完成就是胜利,完赛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赛事官方也在宣传中强调,这是“适合所有人的健身比赛”。先跑一公里,再做一项健身动作,一共循环八轮,依次是蹲、推、拉、跳、投……与其说是技术动作,不如说更像人类生来就会的本能。
项目固定不变,下一场想在哪儿进步,就练哪里,目标永远明确。生活失去的重心,何晓星很快转移到健身馆,“以前是锻炼,现在是训练。”创业项目还如火如荼时,她都害怕闲下来,在出差间隙入坑过CrossFit综合体能。现在,32岁的身体算这群人里有“天赋”的。
先做30分钟有氧,推拉雪橇的重量多出比赛5公斤。投入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教练安排的动作,她还给自己加练。“把一个长期的不确定性划分到每一天的确定里,获得了一种安全感。”
在这个隔开现实的空间里,变强是显性的。一个30多岁的广东女选手看到自己的改变。最初她为了减肥开始健身,从70公斤减到60公斤后,减脂需求变弱,想做一些超越训练。进入HYROX练得越狠,力量实实在在地变强,让她感觉到“努力了就一定会有进步”。
这种纯粹,工作里是没有的。她也在影视行业,项目成不成,要看市场风口、平台态度、队友配不配合、领导支不支持。事情做不成,她自觉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太多的不可预测性,跟不可控性”。
去年夏天在北京比了一场,她成绩1小时26分钟。比完瘾更大,又参加了去年十二月份的深圳站,紧接着报名了今年三月的北京站,一年三场。
跟何晓星参加过同一场比赛的燕然,把这种瘾具象到冲过终点的一刻。那样的释放让她还想要第二次,第三次。她在国企银行待了七年,没跳过槽。轮过岗,从前台到后台,发现都差不多。领导表扬不表扬,看心情,一件事做得好与不好,取决于会不会被人甩锅。
她试过往工作上找价值,找不到。后来就不找了。在她看来,HYROX有点像一场自己安排的考试。每次“考题”一模一样,她要做的,就是不断训练,再定期检验进步了多少。“运动能给你反馈,付出就会有回报。”
HYROX按年龄区分组别,每5岁一个区间,竞争最激烈的正是30-40岁的中年人组。现场甚至能看到,有些还会带着六七十岁的父母组队参赛。
何晓星的队长小白也是他们教练,35岁,痴迷其中,一年参加10场。他备赛掉了20斤,跑步也从7分配速提升到4分多配速,每天10公里跑量打底。假期陪家人去长白山旅游,零下20度,训练也没落下。有次他实在坚持不住了,还问何晓星和其他学员,“今天能不能陪他一起练”。
相似的心情,小白和馆里的学员聊过。“比赛给了他们一次身份转换的机会,我在生活中是企业员工、是孩子爸爸、是做生意的老板,但是在赛场上,我可以不再是前面那些,而是一个运动员。”
最初泡在训练馆的那段时间,何晓星每天会被各种消息轰炸。线下新展被版权方催促,被迫抢工,勉强开了,结果遇到各种问题。数字互动的机器老坏,网络卡顿,观众差评也跟着来了,园区方天天提整改要求。
她开始躲。群里@她的消息,装作没看见。电话来了,不接。能拖就拖。她每天专注训练,一天三节课,自己给自己加练,好像只要一直出汗,那些糟心事就追不上她。
她不是从小爱运动的人。上学时800米体测,“要了老命”。北漂后,在影视大厂当编剧,生活节奏跟着项目走,长期熬夜,胖了20斤。常常凌晨两点还在写,会把家里能找到的食物吃个遍,睡前一次干掉四五包薯片。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暴食症”,有抑郁倾向,才开始慢慢跑步,抽空去健身房。
忍了三年的日夜颠倒,她决定转行。生活确实变得规律,公司却充斥着“PPT文化”,制定KPI时,一级一级汇报上去,饼必须往大了画,否则业务在老板眼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疫情时,她跟几个同事一起辞职做IP展,没辞的,大多有房贷车贷、有孩子。
创业受阻后,训练不断加量,何晓星的社交圈缩到只剩馆里的人。工作中认识的朋友约她,大多被拒,理由也是“会影响训练”。拒绝多了,就没人约了。
她和馆里朋友聊天,几个人不约而同提到,训练是“逃避生活其他烦恼的方式”,“简单粗暴,又绝对专注,练完倒头就睡,不用再去胡思乱想。”
33岁的合肥人胡悦,去年也一口气比了三场。从女双大众,到女单大众,再到女双精英,强度一次比一次大。报名女单那次,她没好好准备跑步,比完两条腿都抽筋,歇了很久才恢复,之后很快报了下一场,想“跟自己比”。
报名第一场时,她正被家里催生。30岁结婚,31岁还没要小孩,父母觉得她该完成下一个“KPI”了。她说那段时间感觉被推着往前走,“真有种存在主义危机的感觉了”。
工作在体制内,领导做事急躁,情绪化,“今天觉得你好,你做的什么都好,明天心情不好,同一个东西能被贬得一文不值。”努力不一定会被看见,把领导的情绪价值照顾好才重要。
把自己抛到一个很累的比赛里,反而让她找回了掌控感。泡在馆里不回家,父母催不动,也就不催了。她一周练五六次,周末有时候连上两节。去年一共练了220次,今年目标是268次。
有时早上一睁眼,想到要去训练,馆里的人都打退堂鼓,在群里问,“我们为什么每天要像驴一样训练?”有人也反问“为什么”,但是紧跟一句,“那你今天去吗?”总有人答“去”,其他人跟着“去”,训练照旧。
多数训练者都意识到,这个场域也有KPI一样的竞争。三月的北京站比赛前,社交媒体上出现焦虑帖,表达感受到“高考”氛围——看到知名参赛选手也在按天倒计时,就像看到学霸也在刷题,紧张到失眠。
许多参赛者会在赛前测试体能,当作比赛的“考前模拟”,关注自己完成每个项目的独立时间和心率,佩戴智能手表计算耗能。还有人在赛前二十天加训,工作时间不允许一周七练,就在周末“两天七练”。在赛事官方账号上,会更新每个月的PFT英雄榜,健身馆也用学员成绩当作卖点。
难度不在技术,而在“虐”。不少媒体称它为“新型自虐方式”。教练小白安排过一个训练计划,三公里跑,之后是三轮动作组合,每轮50个墙球上抛、50个波比跳远、踩单车,这样循环完,再跑两公里,再做两轮。两个多小时,练到中途,何晓星觉得“自己要死了”,一看表,才一半。
她的队友在CrossFit训练中半月板出了问题,只要跑步就会积液,备赛HYROX时,还是一起绕北京二环路跑了一圈,“直接废了一周”。
“就是为了开心。”队友形容这种训练像自己的药。她在一家大厂做公关,随时待命,有时手上同时处理四条业务线,睡觉前反复检查有没有消息。“专注在技术动作中,制造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
每次训练最后,会有一个专门的“work out”,她喜欢在这个环节全力去做,榨干自己,身体“非常痛苦”,可是当计时的钟表一响,她感到力竭之后,“精神会得到释放”。
训练受伤,医生通常会建议休息一两个月,但是馆里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遵医嘱,全身各处的伤也一直好不了。
一次馆内的比赛结束,何晓星的肩膀也伤了,进步停滞,她开始想,是不是哪里不对?
上海站,最后一棒药球抛掷,何晓星和队友站在一旁,为队长小白助威叫好。这是距离终点最近的一项,当小白完成最后一抛,四人转身冲向舞台。大屏幕闪动他们的名字,“第五”——距离登上领奖台,只差两名。
当场就有一些人凑上来,邀请何晓星组队,喊她一起参加下一场。“看到成绩那么接近站上奖台,就觉得要去认真对待这个事了。”
赛季却在何晓星刚想赢的时候结束了,要等到明年三月。之前每个月都有比赛,备赛三周,比赛一周,日子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目标离得很近。未来是一大段空白。何晓星恍然发现,自己除了训练,无事可做。
那些被她拒绝的朋友,很久没联系了。行业里的前辈、以前合作过的人,也没再聊过。工作上的信息流动、行业动态,以前都是靠和人交流得来的,现在也没了。
创业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曾有个投资人带来新业务,把IP做成沉浸式光影展览。从IP运营变成策展人,那两年何晓星跑了十几个城市,开了13个展。
那时创业变成了她喜欢的工作,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之后两年,她都把自己投入到同一个原创项目里,想打造出一个现实的游戏空间。灵感来自当时风靡网络的西游记题材短片,故事里有只小妖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却在麻木的恶中,找回了独立的灵魂,种下一颗关于“成为英雄”的种子。
她共情了那只小妖怪,觉得它像身边许多人。在展览的入口,何晓星计划给每位观众发一张身份卡,上面写着“nobody”,每个人进去的时候是无名者,出来的时候,投影会变成齐天大圣的模样,“从nobody变成somebody”。
创意很快获得版权方的认可,场地也谈妥了,但投资款一直没来。之后何晓星躲到了训练馆里,参加了三场HYROX比赛,还有好几场CrossFit比赛、斯巴达赛。
就在比完上海站的空窗期,她刷到一条消息,那个西游记题材的IP展览,被其他团队合作做出来了。她四处打听,去外地看了那个展,在展厅里走完一圈,“如果是我做,会比这更好。”
回到北京,她重新开始联系以前的人。行业里的,展陈方面的,内容创作方面的。一个一个,先恢复一种连接。“‘真空’似的训练,要把我带走了,突然觉得自己跟社会有点脱节,还是要重新寻求一种社会性的联系。”
去年,HYROX突然火起来,也催生了一批涌入这个新赛道的从业者。何晓星有个四十多岁的朋友,之前常年健身,训练没停过。参加比赛,她每场都能站上领奖台,品牌找来签约,请她去当教练,改变了职业方向。
“像从天而降的机遇,她接住了。”这让何晓星看到一种可以参考的可能性。短期的未来她没法规划,但可以想想更长远的事。“像训练一样,自己最后到底想要达成什么目标?”
她做的所有工作,其实都在往小时候的梦想靠近。编剧,影视策划,再到策展人,把内容创作和空间结合起来。从“一个好玩的店”到“一个好玩的、有故事的、能传递价值观的空间”。想做的事没变过。
28岁刚创业时,她对30岁有很多想象,“当时以为自己能成功做出心里那种项目,传递浪漫主义情怀,但是真到了30岁,并没有做成。”父母也开始催婚,理由是“怕你老了孤独”。她争论回去,“结婚生子并不解决孤独”。最后春节干脆不回家,留在馆里训练。
唯一避不掉的顾虑,是外界流传的“求职35岁门槛”。她想给自己设一个节点,如果到34岁,还没有完成这些,就找个班上,“暂时换一种模式,继续等待机会。”
二月,何晓星开始每天早起听新闻,和行业里的人喝咖啡,聊近况,聊新想法。回到馆里训练,人们不交流太多彼此的生活,但她给自己定了规矩:走出真空,回到现实。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或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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