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阿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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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推门,一股清冽的潮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水泥地已被雨水浸透,呈现出深沉的黛青色,像一块巨大的宣纸,等待着春天的笔墨。雨丝细密如织,斜斜地飘洒下来,落在红砖小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冬青叶上,凝成晶莹的水珠;落在墙角那株刚冒头的荠菜上,压弯了它稚嫩的腰肢。我伸出手,几滴雨落在掌心,凉丝丝的,一直沁到心底。

春雨来得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里,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近处的冬青树被雨水冲洗得油亮亮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打了蜡,折射着柔和的光。屋檐下的雨帘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滴滴答答的声响,应和着远处隐约的鸟鸣,奏响了这个有雨的清晨最动人的序曲。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有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它不像夏雨那样暴躁猛烈,不像秋雨那样凄清萧瑟,更不像冬雨那样冷峻无情。春雨,它是温柔的,是耐心的,它知道大地需要什么,知道种子渴望什么,知道人心里期待着什么。于是,它就这样静静地下着,用最轻柔的方式,完成最深刻的滋养。

田野里,麦苗贪婪地吮吸着天降的甘露,舒展开腰身,像是孩子张开的双臂。泥土的清香混杂着早春的味道,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

回来的路上,遇见几个护林员。他们刚从山上下来,浑身湿透了,脸上却挂着久违的笑容。“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其中一个连声说道,“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持续的干旱,日夜的坚守。这场雨,不仅湿润了干裂的土地,也浸润了他们焦灼的心。

这雨,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父亲也曾这样站在雨中,虔诚地感谢上苍的恩赐。那时我还小,很不解,心道:淋雨不会生病吗?父亲摸着我的头说:“孩子啊,这不但是雨,更是粮食,是希望,是命啊!”

如今想来,那些靠天吃饭的岁月里,一场及时雨的分量,远比我们想得重得多。而今天,当科技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呼风唤雨时,我们依然对自然的馈赠心存敬畏与感激。

店里开始忙碌起来。客户撑着伞来取货,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搬货的间隙,看见门口台阶缝里的小草已经探出了头,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名的野花也在悄然酝酿着,期待不久的绽放。生命,就是这样,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努力生长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轰轰烈烈地登场。

夜幕降临了。路灯次第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雨丝像一条条金色的线,从天上垂下来,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住这座安静的海滨小城。

忽然就想起陆游的两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不久后,杏花就要开了吧?那些杏树、桃树、梨树,经过这一夜春雨的滋润,该是怎样一副蓬勃生命的模样?

夜渐深,雨声未歇。这淅淅沥沥的声响,不仅落在瓦上、叶上,更落进了土地的深处,落进了万物的根里。春雨从不会厚此薄彼,它平等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等待生长的生命。而我们这些听雨的人,也在这温柔的夜色里,被悄然涤荡了心上的尘埃,唤醒了沉睡的盼望。

雨声淅沥,如同这个夜晚最温柔的摇篮曲。我想,待到天明,那些花花草草该是怎样争相探出头来,那些蜜蜂蝴蝶该是怎样急急地赶路。春天才刚刚开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世间的道理原本就是这样:只要你愿意等,好雨应时润万物,春风从不误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