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的一场连绵秋雨,把闽北川石乡的山路冲得泥泞不堪。山谷间,一支两千余人的红军部队悄然扎下营地,他们的指挥员正是时年二十九岁的饶守坤。大部队已经踏上长征,他却受命留下,为中央红军的战略转移拖住敌人火力。有人小声嘀咕:“独立撑多久?”饶守坤平静回了一句:“哪怕只剩一杆枪,也得顶住。”
这支闽北独立师并非凭空而来,它植根于皖赣边血与火的土壤。时间倒回到1929年春,方志敏第一次走进饶家所在的上饶县山村。简陋祠堂里,方志敏高声宣讲“打土豪、分田地”,乡亲们激动得握紧锄头。那一晚,饶守坤的父亲带头报名,第二天就成了赤卫队队长。可惜不到一年,他在一次暴动中被捕遇害,只留下“跟共产党走”四个字。父亲的鲜血化成儿子的决心,16岁的饶守坤扛起父亲留下的鸟枪,跟着县里党组织进了闽浙赣根据地。
方志敏十分重视干部培养。1932年冬,他挑选三十名骨干集中训练,饶守坤凭着灵活的战术思维榜上有名。射击、野外行军、政治教育一项不落,这段课程为他日后带兵奠定了底子。次年,他被派至中央苏区,参加对国民党第四次“围剿”的反击,初战就以一个排击退敌军两个连,被总指挥署名嘉奖。
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中央主力被迫长征。1934年10月,红七军团八十三团撤离阵地前夜,总部电台里传来命令:留下一个营坚持游击,掩护主力西进。饶守坤主动请缨:“留下我!”从那一刻起,他与闽北山川再难分开。
留守意味着供应中断。饶守坤决定把“山匪”转化为同盟。川石乡周边有三股土匪,人多枪快,却缺粮缺盐。11月初,他掐准时机设伏,俘了百余名匪众和匪首舅父,随即放人带信。匪首半信半疑邀他单独赴约,“饶守坤,今天就看你胆子有多大。”面对满屋黑洞洞枪口,他镇定开口:“红军替穷人打天下,你们也是穷人,咱们为谁流血?”一句话戳中痛点,僵持的空气瞬间缓和。几番交谈,土匪答应停抢劫、供情报,还送来十几支步枪。不得不说,这场心理战让红军在山区站稳脚跟。
短短两个月,饶守坤把土匪、保甲、贫苦农民编成联防组织,成立区小队,自喻“火种队”。1936年3月,中央东南分局授命设立闽东北军分区,他被任命为司令员。闽北天气阴雨多变,他带兵随雾而动,敌人戏称“找不到的影子”。同年夏,国民党二十六师三次“围剿”失败,一位参谋感叹:“这火种真扑不灭。”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谈判达成第二次合作。1937年9月,闽东北部队改编为新四军三支队五团,饶守坤担任副团长兼二营营长。石塘出发那天,乡亲们踏破门槛送行,他站在山岗上大声承诺:“把鬼子赶出中国,再给乡亲们磕头。”话音刚落,队伍踏着泥水北上。次年春,他率队插到皖南敌后,夜袭泾县公署,一夜缴获重机枪四挺。日军报纸痛斥“南方匪冀”搅局,可也承认:敌袭路线诡秘。
解放战争打响,饶守坤已升任华东野战军纵队副司令。1947年2月莱芜战役,他带一个加强团在雪夜穿插,“掐”住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退路,俘敌近万人。5月孟良崮,他又奇袭垛庄,截断粮道,为歼灭张灵甫立下头功。粟裕在战报里写道:“饶部穿插动作雷厉,成战局关键。”这封战报至今仍收藏在南京档案馆。
1949年,人民海军刚刚起步。中央看中他善打硬仗、头脑灵活,让他从陆军转入海军。有人替他惋惜:“枪都打顺手了,又去造船?”饶守坤笑道:“打仗离不开海,早学早主动。”接掌华东军区海军副司令后,他跑遍舟山、连云、胶东沿海,亲自选港址、定方案。最忙时,一天坐三次补给船,在甲板上啃干馒头已成家常。
1952年冬,他率工程队赴朝鲜。鸭绿江冰面厚达两尺,美军飞机不时低空扫射。为避开轰炸,他坚决主张夜间施工,每次亲自踏勘,“炮声近了就卧倒,远了继续干。”半年后,西海岸木浦军港正式启用,朝鲜水面部队由此诞生。次年春,他们在元山外海击沉美军“史密斯”号驱逐舰,联合司令部专门致电感谢。远东情报署当晚通报:“中国顾问工作值得警惕。”
1955年,饶守坤被授予海军中将军衔,时年四十八岁。授衔仪式上,他穿着崭新的海军白制服,胸前那行战功章熠熠生辉。元帅们握着他的手说:“闽北那个独立师营长,如今成了大海的将军。”他笑答:“只要党让去,再远的浪也要破。”
时间推到1979年7月29日。邓小平抵达青岛汇泉小礼堂,台下军官列队而立。邓小平原想“只来看看”,奈何叶飞一句“讲几句吧”,于是即席演讲两个小时。简陋的讲台,一张桌子代替主席台,北海舰队官兵屏息聆听。讲到军队现代化,邓小平回身望向座位上的饶守坤:“海军的同志,可得挑大梁。”这句话,让已年近古稀的中将眼眶微红。几十年风雨,从闽北山林到黄海军港,初心未改。
1996年,饶守坤在南京与世长辞,享年九十岁。人们整理遗物时发现,他随身携带的竟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1929年春夜,方志敏在祠堂点起煤油灯,年轻的饶守坤站在角落,双眼透着光。灯火虽小,却照亮了他此后一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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