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秋的一个下午,门诊的人不多。诊室的门被推开时,先进来的是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声。接着,一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人被一个中年女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老人叫赵建国,今年82岁。搀扶他的是他的独生女,赵青。
“林大夫,您快给我爸看看吧,他最近咳血咳得厉害,晚上连觉都睡不了。”赵青的眼底满是红血丝,神情中交织着焦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接过病历,又抬头看了一眼老赵。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虽然被疾病折磨得形容枯槁,但老人的神态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一种令人不解的淡然。
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被烟熏成了深棕黄色,那是几十年老烟民特有的烙印。
几项检查做下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CT片子上,老赵的双肺布满了阴影,就像是一块吸满了黑色污水的破败海绵。
晚期肺鳞癌,已经发生了多发转移,错过了手术的最佳时机。
当我把赵青单独叫到走廊,把这个残酷的结果告诉她时,这个快五十岁的女人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大夫……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哪怕是切了,哪怕是化疗……”她不死心地拽着我的白大褂。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老人的年纪太大了,肺部基础情况极差。从片子来看,他抽烟的年头应该非常长,肺功能已经几乎丧失殆尽。现在的治疗,只能以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期为主了。”
听到“抽烟”两个字,赵青的情绪突然失控了,她猛地站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咬牙切齿却又满是绝望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该死的烟!林大夫,您知道吗?他抽了整整五十二年的烟!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永远是乌烟瘴气的。我劝过他无数次,甚至给他跪下求他戒烟,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的命抽进去了,他满意了!”
赵青的愤怒里,藏着深深的无力。作为医生,我太理解家属的这种心情了。面对这种因为长期不良生活习惯导致的绝症,家属往往会陷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痛苦中。
住院后的前几周,老赵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平静。他对所有的治疗都很配合,输液、吃药、抽血,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是个非常有教养的老头,每次护士给他扎完针,他都会微微点头,哑着嗓子说一句“谢谢闺女”。
但唯独在抽烟这件事上,他固执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住院第三天查房时,我就在卫生间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半截还没燃尽的烟头。那是那种最廉价的、没有过滤嘴的旱烟。
我板起脸,走到病床前,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老赵:“赵大爷,您现在的肺脏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经不起一点折腾了。在病房里抽烟不仅违反规定,更是在加速您自己的死亡,您明白吗?”
老赵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他没有像其他违规的病人那样心虚道歉,而是慢慢坐起身,歉意地笑了笑:“林大夫,给您添麻烦了。我下次去走廊尽头的通风口抽,绝不熏着别人。”
“这不是熏不熏别人的问题!”我有些急了,“您是为了您自己的命!您女儿天天在走廊里为您偷偷掉眼泪,您就不能为了她,把这烟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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