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农历腊月二十九的黄昏,台北近郊菁山气温骤降,雾气笼住山腰。阎锡山披着旧呢大衣在石窑洞口踱步,远处传来爆竹声,他却只抬眼看了看天色,转身回到昏黄的煤油灯下,继续在稿纸上描描画画。对他而言,这里比山西故土安静,也更像一处避世的驿站。
鲜有人知道,这位北方军阀兼政客为何选择躲进台北北郊。时间得回拨到1949年3月。太原守不住,他搭机逃南京;五月,解放军逼近长江,他再度南飞广州。那一年,他六十七岁,心里清楚,没有山西的兵权,自己必须靠蒋介石吃饭,可广州同样守不住,留在大陆已无退路。
6月,蒋介石派机把阎锡山接往台北松山机场。飞机落地的一刻,他还以为能靠老资格在“反攻”大业里占一席。可10月,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公开表态“不再提供陆上援助”,这盆冷水浇得彻底,阎锡山明白天要变了。
1949年底,蒋介石在台复行“总统”职务,拔掉了阎锡山的行政院长帽子,却没有赶尽杀绝。表面客气,实则“圈养”。阎锡山被安排在台北市丽水街的小公馆休整,每天散着闷步,看蒋家班子忙于清剿“徐蚌系”残部,心里没底。半年后,他索性提出“想去美国或日本修养”,蒋介石以一句“安心岛内”搪塞过去。阎锡山听懂了——寸步不离。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更偏僻的菁山。那是一块日据末年搁置的农垦用地,距市中心二十多公里,山路蜿蜒,连公交都未通。阎锡山抓住了这一点:隐蔽,安全,无人打扰。1950年春,他雇工拓荒、拉电、接水,又在山谷里搭起一座三间草庐权作书房。
菁山夏天闷热、台风频仍,北方人一时难以适应。阎锡山惦念家乡“冬暖夏凉”的窑洞,索性另辟蹊径。一天,他指着松软的黄土问本地山民:“这土能挖窑不?”山民摆手:“官爷,这地湿,挖洞要塌的,还闷得慌。”阎锡山沉吟片刻,回了句:“用石头砌,稳得很。”此后,十几名工匠在荒坡凿岩垒石,三个月后,一座里深七丈、顶拱形的石窑洞完工,他给它取名“种能洞”,自嘲“种下余生残能”。
窑洞旁是他承租的“种能农场”,二十余亩坡地,他种高粱、番薯,也栽了几株柑橘和梅花。雨后,他常提着竹篮去采野菜,顺手掐几枝嫩蕨。有人形容那景象像个退隐的乡绅,他却在农事间隙写《三百年的中国》,试图给国民党败局找出一条理论脉络,又把自己几十年摸爬滚打总结为“制衡之道”。有意思的是,他在稿纸第一页划了圈圈,旁批一句:“败亦战,胜亦战,惟道存耳。”
蒋介石并非完全放心。1952年至1960年,两人正式会面不过七八次,每次都由侍从室打电话通知:“校长请阎主席明早十时移步士林官邸。”阎锡山听罢,只拎只小包,下山赴约,事毕立即返回石窑。若无召见,他绝不进台北城半步。有人揣测,他怕授人以柄,也怕碰见昔日旧部的埋怨眼神。
在菁山的十年,他的作息成了钟表:晨七点起,抄佛经半刻,随后写作至午。午后午睡两小时,傍晚到农场转悠,夜十点息灯。偶尔也玩点“心学”与“大同主义”结合的小把戏。1955年春节,他亲笔写下一副对联:“造福世界替今人正德替古人宣德替后人立德;澄清宇宙为现世除冤为往世鸣冤为来世防冤。”字迹遒劲,意蕴却让看客摸不着头脑。
1959年11月,他在夜里伏案时胸口骤疼,自觉“心气不顺”。第二天到台湾大学医院检查,被诊断为严重冠心病。医生建议长期住院,他嫌病房嘈杂,坚持回山。此后每日服药、戒酒,仍笔耕不辍,心里惦记那部尚未完稿的宏篇。
1960年5月19日清晨,腹泻突至,阎锡山再次被抬进医院。两天后,他双腿浮肿、呼吸急促,心衰症状明显。5月23日清晨六时许,救护车还在半山腰,他已气绝。终年七十八岁。讣报传出,许多人惊叹这位枭雄走得如此寂静。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留下的那纸遗嘱。前半段照例提倡节俭:无花圈、不留挽幛、速葬为宜;后半段忽然写道:“墓碑左侧刻《日记》第一百段,右侧刻第一百二十八段。又嘱七日内,晨昏诵《补心灵》各一遍。”秘书翻开他那本密密麻麻的日记,只见繁复格言与玄学术语交错,外人难解。至于《补心灵》,内容更像他随手拼凑的体悟,既非佛经,也非儒书。
5月25日,由何应钦主持的治丧委员会在台北市区举行追悼会,蒋介石送来一个竖匾,仅写三字:“嵩岳遗民”。送行者多是旧部遗孀与山西同乡,场面远不及二十年前“山西王”如日中天时的喧哗。三天后,灵柩护送至七星山麓,按其遗愿葬于石窑背后,穴前矗立一碑,果真镌刻着那两段晦涩日记。
有人说,阎锡山在菁山筑窑非为避暑,而是留一处可随时隐遁的“云中堡”;也有人说,他在等待蒋介石再次召见,期望被重新启用。两种猜测如今都成了烟云。石窑仍在,门楣上的“种能”二字已被苔藓染绿,却依稀可见当年手笔。访客站在洞口呼喊,再无回应。那位曾经“一省之雄”的老人,终究把最后的十年埋进了这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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