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的徐州,寒气还没退尽。淮海战役刚刚落下帷幕,铁路线上到处是被炸毁的桥梁,城里的老百姓却悄悄在打听一件新鲜事——原国民党将领李明扬,带着部队往贾汪方向去了,而且还是“起义”的名义。消息一传开,不少人直摇头:这个在苏北折腾了十来年的人,怎么忽然转了向?
要说清这件事,就绕不开另外一个时间:1950年4月,上海。一位刚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在家中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老人就是李明扬,客人则是时任上海市市长的陈毅。这一场看似寻常的祝寿之行,其实把前前后后十多年的恩怨、合作和误解,都一点一点翻了出来。
陈毅进门,话没寒暄几句,就主动提起当年的旧事,说起十年前李明扬五十大寿,自己还托人送过寿礼。“那时候嘛,抗日要紧。”他笑着说。话音刚落,李明扬脸色微变,接话很快:“惭愧,那之后我们还翻脸不认人,跑去打郭村。”一句“惭愧”,其实藏着不少复杂心思。
陈毅摆摆手:“这要检讨什么?历史这个东西,不打不成交。”他语气轻松,却顺势点了一个名字——李长江。这个名字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稍稍一顿。因为当时正在李家借住的,正是这个李长江。
战时情谊,旧部投敌,新旧政权转换,再加上个人性格的局限,一层层叠在一起,才有了后来那句评价:“大事明白,小事糊涂。”这句话如果只看字面,似乎有些调侃意味,但对照李明扬一生的转折,多少还是说在了点子上。
一、从“袍泽”到“二李”:老资格的来历
时间往前推几十年。1912年前后,赣地军营里一个年轻兵弁刚刚入伍,他就是后来名声在外的李长江。而同一时间,30出头的李明扬,已经在陆军步兵第十团任团长。两人真正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一个是长官,一个还是小兵。
李明扬出生于清末,赶上了辛亥革命那一波风潮,也算“起步早”。后来在北伐军中做过团长、师长,还担任过江苏省政府委员、保安处长,资历相当深。民国时期的《新江苏报》创办人包明叔在《抗战时期东南敌后》中,曾把他和李烈钧等人相提并论,认为其“革命历史”不算短。这个评价略有拔高,但说他是老资格军人,并不为过。
抗战全面爆发后,李明扬在李宗仁统辖的第五战区任专员,兼任游击司令。徐州失守,他撤往南方,投奔国民党江苏省政府。时任省政府主席韩德勤,表面上笑脸相迎,心里却颇有戒备——来的是个资历老、在地方有号召力的,既不好压,又不好弃。
权衡之后,韩德勤把他安排到泰县。那时的泰县,是苏中地区一个比较尴尬的地带:离前线不远,却又被多方势力挤在中间,既谈不上重点经营,也算不上彻底放弃。泰县县长张维明反倒挺高兴,觉得以李明扬的名头,也许能把当地抗日局面撑起来。
1939年前后,得到桂系方面的支持后,李明扬在泰州开始大规模扩充武装,成立“鲁苏皖边区游击总指挥部”,自己担任总指挥,老部下李长江任副总指挥。根据当时的材料记载,短时间内,他就在泰州一带拉起两三万兵马,打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在这段时间里,“泰州二李”的称呼就渐渐传开。李明扬主外,更讲一点政治分寸;李长江主内,冲在前线,也常常因作风强硬惹出事端。两个人一文一武,看上去配合默契,实际隐患早埋下了。
泰州部队起初在抗击日伪上确实出了不少力,打过几场漂亮仗,地方民众也把他们当成“抗日队伍”。但形势很快发生变化。新四军北上苏北,苏中地区多了一支新的主力。天上只有一轮太阳,地上却不可能只容一支队伍。同一区域内的武装,彼此之间,难免会有撞车。
二、三次拜访与一把指挥刀:新四军与“二李”的短暂相合
新四军挺进苏北,是1939年之后逐步展开的。陈毅当时兼任新四军副军长兼第一支队司令员,肩上的担子不轻。面对苏北这种多方势力交错的局面,既要对日伪作战,又要尽力团结地方抗日武装,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听到泰州“二李”的名头后,陈毅起了争取之意。他亲自三次前往泰州,希望能把这股地方武装纳入抗日统一战线的框架之内。只是,刚开始的接触,并不顺利。
1939年8月,陈毅派人通报,说要上门拜访。消息送到泰州时,李明扬并没有准备亲自见面,而是先推了李长江出头,打算观望一阵。李长江去见了面,回来一番汇报。听完之后,李明扬还是有所触动,他对身边人说:“陈毅是新四军的虎将,在江南抗日有名,不能怠慢了人家。”态度有所变化,说明他并非完全拒绝接触。
真正促成双方关系缓和的,还有一件很现实的事。彼时,李明扬的老乡王敬久升任军长,愿意支援他一大批军火:步枪子弹10万发、盒子炮子弹2万发、迫击炮弹5000枚。这些弹药对泰州部队来说,等于续命粮。问题在于,物资要从江南运到苏北,中间得穿过多道日军封锁线,还要经过韩德勤控制的区域。韩德勤惯于“无利不起早”,截留克扣几乎是板上钉钉。
琢磨来琢磨去,李明扬意识到,单靠自己的人马,既难保证安全,又守不住弹药。他想到了新四军,脱口一句:“人家在江南有部队,又跟日本人打过几仗,长江上的路比我们熟。”于是他写了一封亲笔信,托属下陈玉生——这位时任第三纵队第八支队队长、同时也是中共党员——转交给陈毅。
陈毅收到信,爽快表态:“这点忙,新四军帮得上。你代我向你们总指挥和副总指挥问好。”说得很干脆。他随即抽调两个连,配合王敬久处,将十多万发弹药和炮弹安全护送过江。几天时间,物资便完完整整运到了泰州,没有少一箱。
这件事对李明扬的触动非常大。他深知这种规模的支援,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风险不小。于是他主动发出邀请,请陈毅等新四军将领到泰州来,算是当面致谢。陈毅本就有联合抗日之心,此番更是不愿错过机会。他特意准备了一把日军指挥刀,打算送给李明扬。宴席上,这把刀被郑重其事地拿了出来。
李明扬看着这把刀,心里其实明白,这是一个象征:新四军把从侵略者手里夺来的东西,拿来当见面礼,表明态度。他接过刀,态度也随之明确,表示愿意在抗日上与新四军合作。这一刻,双方关系有了一个短暂的高点。
遗憾的是,这种默契没有持续多久。1940年前后,国民党高层内部对新四军的态度逐渐强硬,以蒋介石为首的一些人开始蓄意挑起摩擦。地方上,韩德勤与桂系将领李品仙等人,暗中酝酿联合行动,把矛头对准了新四军。
就在这个微妙时期,日伪军趁彼此防范之机,出兵吴家桥。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派叶飞率挺进纵队回师,与日军打了一场硬仗。由于吴家桥一带已经暴露,叶飞部队为保存实力,只能撤到泰州附近的郭村休整。
叶飞带兵进了郭村,地形相对有利,又能就近观察泰州动向。对新四军来说,这是权宜之计;对泰州方面,尤其是警觉性较高的一些军官来说,却刺激不小。李明扬当时对新四军已有一定信任,认为叶飞只是暂时休整,顶住了不少反对意见,同意其驻扎。
但“二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李长江等人早就对新四军不满,加上与韩德勤之间有暗中勾连,一听说新四军部队离城不远,便按捺不住。他们打着“防止新四军扩大地盘”的旗号,谋划趁机开战。意见闹到不可开交,李明扬一气之下干脆离开泰州,回避这场风波。
李明扬一走,军中制衡力量顿时少了一半。李长江趁势掌握实际指挥,开始筹划对郭村的新四军发起进攻。
1940年6月28日,局势终于爆发。李长江率部扑向郭村,自以为兵力不少,可以一战。却没有想到,新四军战绩累累,战场经验、指挥能力都远在其上。更要命的是,他内部出了问题。战斗中,地下党员王澄率机枪连起义,陈玉生所部也在战场上倒戈,这两股力量一动,战局立即逆转。李长江部队从优势变成劣势,只能仓皇向泰州退去。
新四军见势,乘胜追击,一路打到泰州城下。按常理,趁势拿下这座城市,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陈毅下令全线收兵。这个决定,放在今天看,颇有几分“忍下来”的意味,当时却是经过反复权衡:从战略上讲,“二李”仍然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尤其是李明扬。如果一口气把泰州拿下,外界很容易把“内部矛盾”扩大化,影响抗日大局。
不久之后,李明扬回到泰州,派人主动向新四军做出说明。陈毅方面则派出了资历很老的朱克靖前往会谈。两人并非陌生,当年北伐时,李明扬在第3军任副军长兼师长,朱克靖就在这支部队里做政治部主任,算是旧识。彼此熟门熟路,谈起来也容易些。
后来爆发的黄桥决战,是苏中战局的关键一仗。韩德勤孤注一掷,企图挽回颓势,却被新四军打得兵败如山倒。而在这场战役中,李明扬按此前与陈毅的约定,始终按兵不动,没有趁机掺和。他的部队因此被完整保留下来。日伪方面则对他更加痛恨,多次出兵攻泰州,想要把这支“不听话”的武装拔掉。
1945年6月3日,泰州城北靳家谭一带的水面上,李明扬乘小船行动,被日伪巡逻艇发现后俘虏,押往上海关押。那段时间,伪政权的重要人物周佛海曾亲自出面劝说,希望他合作。李明扬态度坚决,拒不答应。几个月后,日本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他获得释放。
胜利之后,蒋介石重新起用这位老资格将领,任命其为第十战区副司令兼淮南行署主任。从职务来看,不算边缘位置。只是局势已经变了,国共两党之间的矛盾迅速上升,新的战争即将展开。
三、“大事明白,小事糊涂”:起义前后的抉择
抗战最艰难的日子里,“二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李明扬坚持对日伪不合作,哪怕被关押在上海,也不松口;而李长江却投向日伪。不过即便如此,日伪方面对这位旧地方武装头目也缺乏信任。1943年,日伪在扬州设宴邀请李长江,席间下毒。人没当场死,但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一段经历,说残酷也不为过。
在那之后,如果没有李明扬在背后照应,李长江能否在战乱中活下去,很难说。老上级念旧情,自己也多次为其向各方说情。这种看重袍泽的性格,一方面体现出人情味,另一方面也埋下不少麻烦。
到了解放战争时期,局势愈发明朗。国民党统治区域内,腐败、官僚问题日益突出,这一点,李明扬并非看不见。他对很多做法并不认同,但又不愿轻易决裂。那几年的心态,大致可以概括为一点:不满意,却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双方能通过谈判收场。
1948年年底,战局对国民党极为不利。李宗仁出任“代总统”后,试图推动和谈。有人想到李明扬——他在苏北有基础,又与陈毅旧识,或许能在两边之间搭一座桥。于是,李明扬以“总统府国策顾问”的身份,受邀前往解放区,与华东野战军领导人接触。
1949年春节前后,他到了华东方面,与时任第三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的陈毅、副司令员兼副政委粟裕等人会面。双方谈了不少,包括当时的战局、可能的政治安排以及对地方武装的政策等等。谈判最后没有达成所谓“停战协议”,这一点并不意外,但对李明扬来说,他对中共的政策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一点,为他后来的选择打下了基础。
值得一提的是,1949年2月他宣布起义时,并没有预先与解放军方面做周到的联络。这件事在当时颇让人意外。既然前脚刚刚接触过,按理说,如果要起义,应该提前沟通;但他却是自己先做了决定,率部直接行动,然后把部队拉到徐州贾汪的解放区。这种做法,看似冲动,又带有一点“自作主张”的成分。
对这件事,陈毅的态度是高兴居多。随着国民党军队在华东战场接连失败,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选择起义,对解放军来说当然是好事。陈毅特意设宴为李明扬接风,场面自然不缺热络。
到了1949年9月,新政治协商会议在北平召开。李明扬作为起义将领之一,受邀赴京参加。在北京期间,有一个重要场合,给他留下极深印象。毛泽东邀他一同游览天坛。几天之后,在一次集体接见起义将领的活动中,毛泽东提到他,轻描淡写地评了一句:“李明扬是大事明白,小事糊涂的人。”
这句话,表面上像是随口一说,其实蕴含着相当清晰的判断。所谓“大事明白”,至少包括这几点:对抗日大局,他选择不与日伪合作;在黄桥决战关键阶段,他按约定按兵不动,没有去趟浑水;在解放战争后期,他在国民党大势已去之时,站到了新政权一边。而“小事糊涂”,大致可以从他对李长江等旧部的态度,以及一些犹豫不决的举动中看出来。明知旧部问题多,却迟迟不肯狠下心,甚至在郭村之战前后,也缺乏果断处理。这种性格,既有旧军人的人情依赖,也有时代局限。
新中国成立之后,李明扬在上海定居。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他做了一件颇受关注的事——把家中积蓄全部捐出,说是要“帮助国家买飞机”。当时在起义将领中,他的捐款数额排在前列。这一举动,并不是宣传口径中的修饰,而是有具体数字可查。对一个出身旧军界的人来说,这种表态力度并不低。
1962年,一部反映新四军苏北抗战历程的影片《东进序曲》上映。片中人物众多,其中有一个角色影射李明扬。看过电影后,他心里不太舒服,觉得自己的形象被简化、被贬低。想了想,他还是拿起电话,直接拨给陈毅:“陈毅同志,我今天看了《东进序曲》,里头有几处不太确切,好像有点看低了我。”
电话那头,陈毅笑声很爽快:“师公,电影就让它那样吧。编剧是秀才,对那段历史未必都清楚。我们这些人,可从没把你当外人。几十年的交情,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几句话说完,气氛缓和下来。李明扬沉默了一会,情绪慢慢放下,对这件事不再计较。
从年轻军官到地方武装首领,从抗战岁月的“二李”,到解放前后的起义将领,李明扬这一生,绕不开“选择”二字。抗日阵线中,他在大方向上压对了;内战时期,他在局势明朗之际转向新政权;对旧部,对旧情,却始终难以彻底割舍。仔细看,那句“大事明白,小事糊涂”,并不刻薄,也不奉承,而是一个复杂时代里,对一个老军人性格和命运的冷静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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