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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Y收到了一封邀请函,上面写有饭局的时间、地点,以及4张写有职业、兴趣爱好等部分信息的“神秘人”卡片——其中一张,描述的是她自己。她早早来到餐厅等待。餐厅位于新天地B1层,左右两个入口,透明玻璃。她看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每一个,都有可能是下一个一起吃饭的陌生人。会是谁?会聊些什么?吃完这顿饭,这些人还会再见吗?

小Y所参加的,是正在北上广深等城市悄然流行的“盲盒饭局”。以目前的头部平台“薯岛”为例,参与者购买体验后,通常需要先填写一份涵盖年龄、职业、兴趣爱好、用餐偏好等信息的问卷,而后由组织者根据问卷内容匹配入组,在饭局当天收到邀请函,前往指定餐厅,同陌生人吃一顿饭。上海单次卡59元,记者体验的饭局人均消费73元。

“薯岛”主理人卢铭告诉记者,截至2026年3月,参与者总计已超过16000人,用户以20-30岁年轻人为主,也不乏40岁以上群体,年龄最高者达60岁。记者发现,京沪多所高校中,也出现了相关创业团队。

人们为何愿意花钱买和陌生人吃饭的机会?开出的“盲盒”满足了怎样的诉求?“盲盒饭局”的兴起得益于哪些条件?又为城市治理提出了哪些新课题?近日,记者体验了一场盲盒饭局,尝试寻找答案。

社交变得比美食稀缺

和小Y同组的Emma回忆,和陌生人吃饭并非近年才有的新鲜事。大约10年前,她曾通过“我有饭”平台参加过陌生人饭局。

“我有饭”App是一个私厨共享平台,成立于2015年。饭局通常由擅长烹饪的私厨发起,食客自行报名参加。2016年,“我有饭”CEO冯铮曾基于一周年的经验和观察,在《我有饭CEO:一年了,有些话想对大家说》中写道,他关注到无论是食客会因为彼此陌生而犹豫。为此,平台特意在首页增加了“与亲友上门吃饭”的选项。

Emma的经历印证了这一点。她表示,当时和陌生人社交并非饭局的主要目的,“那时候主要是冲着私房菜去的,社交是顺便的事情。”

十年后,记者发现,受访者在回忆盲盒饭局印象时都未提及菜品味道,他们关注的核心,在于和陌生人的互动。

从被动地与陌生人社交吃饭,到开始主动为“和陌生人吃饭”本身付费,这大约十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呢?

2011年,Emma离开香港来到上海,老朋友去了不同的城市、国家,也有的结婚生子,连一起吃饭、看电影、压马路,都变得难以实现。她笑称,自己从前参加社交活动的“wingman”(僚机)都不在身边了。

逐渐习惯一个人健身、旅行、看脱口秀的她并非不能乐在其中,但也可惜与多数人只是匆匆一面,她表示,“有的人可以把演唱会的搭子也叫作朋友,我不行,我需要深度对话,需要一段时间的相处”。不过,她也恰恰缺时间。这一天,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加班儿了”。

对于Emma来说,贯穿美食消费全链路的数智技术大大降低了寻觅美食的难度。但在高度流动、时间紧缩的生活里,熟人关系正在变得稀薄、难以调度。社交比美食,更为稀缺。

暂时放下自我管理,一切交给盲盒

从机场下了班开车一小时赶到饭店的Jane每周按照精密的计划生活,这天,她计划九点左右离场。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家里还有老人。上班时,她在意自己是否能体会下属的难处,在家里,她希望自己是一个好的家人。三年前的她,曾经为了给儿子陪考,几乎重学了一遍初中历史,“真的,我都能去考了”。如今,她决定放手,是为了亲子关系。

相信“自己好了,身边的人才会好”的她,把周末留给了孩子,周中的业余时间则给自己安排了盲盒饭局、普拉提、沙龙等活动。饭桌上,她依然会下意识询问两三句他人的升学背景,询问难度。

而伴随着主动的自我管理而来的,则是责任和风险带来的压力。27岁的小Y从事市场营销,一周前刚被辞退,如今处于gap期,“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看到有人提着公文包回家,我都会觉得很羡慕——他们有班上,我没有”。失业以后,小Y打了电话问一位“特别擅长把自己的时间填满”的朋友,请教方法——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把生活填“满”,这原本被工作填满、如今闲置起来、似乎并没有产出什么价值的时间,空得让她难受。她表示,她希望能够在“盲盒饭局”中交换行业信息。

她旋即表示,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总想着“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当它没有带给我价值的时候,我会更痛苦,我会很内疚,很自责,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希望学着把责任和风险让渡给盲盒,学着不抱期待。她收藏了一张图,图里写道“没有期待就一定不会失望,能得到的就当惊喜,得不到的也是常态,不要因为一个人对你的伤害和否定,而否定自己的未来。”

对于Jane和小Y来说,开一个盲盒,把时间、选择都交给未知,是对抗自我管理的方式。

从“赋魅”到“去魅”,还剩下可能性

许多社媒笔记中的“盲盒饭局”,“一顿饭认识N个新朋友”,“注定会发生故事”。然而,饭局结束后,Emma、小Y和记者在地铁站道别,说着“有缘再见”。

许多受访者发现,事实上,他们和饭局里的人并没有后续的联系,落入“日抛”的结局。

此外,许多社媒笔记表示,参加盲盒饭局可以“破圈”社交,听到与众不同的人生故事并从中获得启发。曾经参加三次盲盒饭局的陈陈,原本就抱着这样的期待,但她很快发现,“破圈社交”未必如同设想那般“破圈”,“大家其实很像,很多时间在聊工作压力”。

某盲盒饭局的前实习生告诉记者,该平台“邀请了很多KOL在社交平台做引导,我本人就接到任务去过”,因此,真实体验往往不如描述。另一方面,即便笔记是真实用户发表的,算法偏见会导致开出“特别款”盲盒的笔记获得更多曝光度,造成一定的幸存者偏差。

那么,没有加持的普通用户,打开盲盒时真正能得到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很多时间在聊工作压力”,多位受访者发现,他们了解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行业信息。连盲盒饭局的合作商家下酒All Day安店长都表示,自己多次听到盲盒饭局的客人们谈论创业。对于Jane来说,从多重角色中抽离并非易事,但饭局意外地帮助她打破了部分边界——当她听到年轻的职场人分享自己的工作压力时,她意识到这些是自己的下属不会同自己沟通的,她告诉自己,要用年轻人的语言去理解他们的难处;没有给周五安排任何社交活动的Emma回忆,之所以在周三安排了盲盒饭局,是因为那是她一周中最难熬的一天。或许那天她没有“一顿饭认识N个朋友”,但短暂地逃离了“工作综合征”。此外,情感互动也是多位受访者提及的收获,“人的沟通里其实单纯的语言是很少的一部分,更重要的还是表情、情绪的传递和流动”,“线上聊天,感觉在和电脑聊天”。Jane和陈陈表示,吃饭,作为所有人共同的需求,使得活动得以去除知识、行业的门槛,消除了自己在行业沙龙等其他场合由于知识储备不足而产生的紧张、顾虑。

预想的结果未必能实现,但人们确实开出了不同的盲盒。

小Y告诉记者,自己已经购买了月卡,Emma也表示会继续参加。

或许,盲盒饭局的意义不在于精准满足用户需求,而是提供未知和可能性。期待未必能立刻得到满足,但人们需要继续保持期待的可能。

盲盒虽好,加强安全感也重要

并不小众的需求、充足的公共空间带来的安全感、丰富的美食资源及消费场景,以及活跃的创业环境、公众基础,使得“盲盒饭局”这一轻资产、低门槛的模式,在多个城市迅速出现。记者发现,在北京的一场黑客松比赛上,已有大学生团队将“盲盒饭局”作为创业目标,上海的多家餐厅负责人也透露,他们在与上海高校的盲盒饭局团队合作。这在催生了机会的同时,也对创业者以及城市治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以盲盒饭局头部平台薯岛主理人卢铭为例,创业的过程也像在开盲盒,如今已经开出了同他最初的设想不同的样子。

2022年,卢铭在公众号平台发布了第一篇文章《从这里开始,线下见面吧》,探讨如何通过线下活动让“自己和世界之间的壁垒松动一些”。他列出了逛动物园、PPT大乱斗、城市寻宝等一系列想法,最后一行写道,“等等吧,各种各样”,最后在文末附上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卢铭确实等到了各种各样的惊喜。在薯岛成立的过程中,用户逐渐形成社群,反哺着平台的发展。“这个盲盒饭局的名字都是用户想出来的,我们的LOGO,是大家投票投出来的。还有一位用户帮忙设计了小程序,我们在小程序里留下了他的生日作纪念。”和起步时一样,他不知道未来薯岛会迎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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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岛公众号的第一篇文章部分文字截图(当时的名字叫“一个正在想名字的活动”。

不过,作为一个新生事物,它的发展仍面临挑战。

记者发现,目前多数平台在参与过程中并未强制进行实名或年龄验证,安全性是部分创业者和用户仍在顾虑的问题。尽管多个平台已建立用户反馈和黑名单机制,并在问卷中向用户传播尊重与真诚的价值观,但如何让这个陌生人社交的“安全网”织得更密,是它能否走得更远的关键。

此外,多个平台已经运用AI模型进行用户匹配,算法偏见、隐私安全需要被及时纳入考虑。

或许,这向城市治理提出了一个问题:当人们开始为“与陌生人建立连接”付费时,城市是否可以为这种连接提供制度性的安全保障?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Emma、Jane、小Y、陈陈均为化名)

原标题:《盲盒饭局:这届年轻人为何在为“和陌生人吃饭”买单?》

栏目主编: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