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同密集的鼓点,疯狂地砸在跨江大桥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江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明的脸颊。
凌晨两点,那座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城市终于陷入了死寂。四十二岁的林明双手死死抓着大桥边缘的冰冷栏杆,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桥面。脚下,是深不见底、翻滚咆哮的黑色江水。只要他现在松开手,只需短短的三秒钟,一切就都解脱了。
三千万的债务,法院的传票,合伙人的背叛,妻子的决绝离去……所有的重压在这一刻,都将被这滚滚江水彻底吞噬。林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冷空气,手指一根一根地开始松开。
“跳下去确实挺容易的,扑通一声,一了百了。”
一个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突然穿透了雨幕,在林明的身后响起。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明紧绷的神经上。
林明猛地回头,因为动作太剧烈,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满是积水的桥面上。在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布衫的老人。老人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锐利。
老人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伞柄微微倾斜,挡住了砸向林明的雨水,“死人的账是清了,活人的债,你打算让谁来背?你那刚上初中的女儿,以后要在别人指指点点中过一辈子,这就是你作为一个父亲,最后能给她的东西?”
听到“女儿”两个字,林明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痉挛。他捂住脸,一个大男人在这暴雨中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全是绝望和不甘。
老人没有阻拦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哭得嗓子都哑了,才伸出一只布满可怖烧伤疤痕的手,淡淡地说:“走吧,前头不远就是我的铺子。喝杯热茶,我给你讲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听完之后,你要是还想跳,我不拦你。”
也许是那只满是伤疤的手给了林明某种奇异的安全感,又也许是他内心深处其实还在渴望着一丝光亮,林明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像个游魂一样跟在老人的身后,走下了大桥。
老人的铺子藏在江边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老茶和沉香木的味道扑面而来。铺子不大,四壁全是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古玩。正中央的条案上,供奉着一尊神色安详的木雕神像。
老人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给林明递了一条干毛巾,然后熟练地生火、烧水、泡茶。
“这地方叫‘陶朱阁’,我姓陈,你叫我陈伯就行。”老人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大红袍推到林明面前,指了指条案上的那尊木雕,“知道那是谁吗?”
林明捧着滚烫的茶杯,借着温暖驱散身体的寒意,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是范蠡,后人尊称他为‘陶朱公’,也是中华商人的鼻祖。”陈伯坐了下来,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年轻人,看你的穿着打扮,以前也是个体面人,是个做大生意的吧?你是不是觉得,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时运不济,是因为遇人不淑,是因为市场的大环境不好?”
林明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那个狗屁合伙人卷走了公司的流动资金,如果不是银行在这个时候突然抽贷,我怎么会破产?我辛辛苦苦打拼了十几年,老天爷凭什么这么对我!”
“错!”陈伯突然加重了语气,那双老眼里爆射出精光,“你以为是天灾,其实全是人祸!两千多年前,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了吴国之后,没有贪恋高官厚禄,而是带着西施泛舟五湖,开始经商。他三次散尽家财,又三次白手起家,富甲天下。为什么他能做到进退自如?因为他早就把人性给说透了。他曾经说过,人这一辈子,如果不懂得节制和反省,必然会招惹‘三祸’。你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老天不长眼,而是你把这‘三祸’,给占了个干干净净!”
林明愣住了,他放下茶杯,死死地盯着陈伯。一种被人戳中痛处的恼怒和难以名状的好奇交织在一起。“三祸?什么三祸?”
陈伯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第一祸,叫‘德薄财厚之祸’。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你回想一下你发迹的时候,”陈伯的声音不急不缓,“是不是觉得钱来得特别容易?财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你的心胸、你的眼界、你做人的底线,真的跟着财富一起增长了吗?”
林明的呼吸猛地一滞。陈伯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记忆中那层光鲜亮丽的伪装。
十年前,林明还是个在地下室里吃泡面的穷小子。他带着几个兄弟,赶上了互联网电商爆发的第一波红利,凭着一款爆款产品,短短一年时间,他就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一千万。
那时的林明,觉得全世界都被自己踩在脚下。他换了保时捷,买了江景大平层,出入各种高档会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变了。
陪伴他一起创业、最懂技术的结拜兄弟大志,曾在一次产品质量会议上忧心忡忡地对他说:“明哥,咱们现在的供应商为了压低成本,用的材料全是不合格的。咱们这是在透支客户的信任,不能再这么干了。”
当时的林明是怎么回答的?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吐出一口雪茄的烟圈,满眼不屑地看着大志:“你懂个屁!谁管你用什么材料?只要能卖出去,就是好东西!你不想干就滚蛋,外面排着队想进我们公司的人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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