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的一个早晨,诺曼底的雨连绵不断,冷风顺着衣领直往里钻。31岁的阿诺·吉勒站在“玛丽-加兰特”号捕虾船的甲板上,只觉得浑身每一处关节都想罢工。
他的膝盖酸痛得厉害,双手通红,布满了被渔网和贝壳割开的细小伤痕。
为了缓解腰部的劳损,他已经在背上贴了整整三周的发热止痛贴。在贝桑港这种地方,像阿诺这样的水手,日子是跟着潮汐走的。
有时候一干就是20个小时,清晨4点就要起床守着渔场开放,只为了那一网被誉为“白金”的圣雅克扇贝。
这种高强度且机械的体力劳动,正在一点点磨平他的神经。阿诺常说,他的身体根本没准备好迎接这种折磨。
在海上,他感觉自己像是钻进了一台巨大的工业洗衣机,脑子里不再有那些宏大的叙事,剩下的全是生存本能:如何节省体力,如何不让自己受伤,如何在分拣贝壳时不出错。
他想起了杰克·伦敦笔下的马丁·伊登,那个在洗衣房里干活干到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年轻人。
但阿诺和马丁·伊登不一样。
马丁·伊登拼了命想跻身上流社会,而阿诺,恰恰是从那个最顶尖的“精英圈”里逃出来的。
就在不久前,这位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 Po)的高材生还是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的发言人。
他西装革履地出入于格拉斯哥、迪拜、哥伦比亚卡利的各种气候峰会(COP)。在那些灯火通明、冷气充足的会场里,他与外交官斡旋,与记者周旋,在精美的小零食和昂贵的西服之间谈论着地球的未来。
那时候的阿诺,生活在一种被他称之为“沙龙生态学”的幻象里。他是政策的“传动带”,试图把NGO的诉求变成法律条文。
他出生在巴黎西郊富庶的吕埃-马尔迈松,父母都是农艺工程师,他的人生原本有着极其标准的精英模版。
转折发生在二十岁那年,他在加拿大育空地区的一次徒步中,与一只棕熊四目相对。那次近距离的接触给了他一种“存在主义的震撼”。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那种原始的、直抵脊髓的敬畏感,埋下了改变的种子。
毕业后,他先是在联合国工作,后来又成了法国前环境部长罗亚尔的极地外交顾问。2020年疫情期间加入WWF时,他曾觉得那是这一代人的“黄金时代”,他们相信法律能解决一切。
然而,随着政坛的风向转变,当现任总理加布里埃尔·阿塔尔上台,生态议题逐渐被边缘化时,阿诺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发现,那些关于环保的辞令、那些NGO精心设计的感性文案,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于是,他做了一个在同僚看来非常疯狂的决定:辞掉巴黎的工作,去塞特的海事高中考取水手证。他要去做一名真正的“海之劳工”。
在“玛丽-加兰特”号上,现实比他预想的更粗粝。
起初,其他的渔民并不会过多打听他的过去。
虽然大家看得出他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但繁忙的节奏让人无暇顾及。阿诺每周一到周四都住在船上那个被称为“小木屋”的狭窄船舱里。
每天,他还要负责为全船人准备两顿饭。
当巨大的渔网从海底升起,圣雅克扇贝和蜘蛛蟹、鳐鱼、海螺混在一起倾泻而下时,阿诺必须双膝跪在甲板上,飞速地分拣。
一箱贝壳重达30公斤,好的时候,他们一次要搬运60箱。
收工后,他会趁着发动机还留有一丝余温,赶紧冲个澡,钻进睡袋,在海浪的颠簸和引擎的轰鸣中昏沉睡去。
有人问他,你是不是在效仿68年五月风暴后那些走进工厂的“扎根分子”,试图从内部发起革命?
阿诺笑了,他说自己没那么大的野心,更不想去“传道”。
相反,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学生。他不想做一个潜伏者,他只想和这些渔民分享最真实的力量感,一起吃饭、睡觉、干活。在海上,所有的知识分子情结都因为体力透支而烟消云散了。
阿诺的这种“转行”竟然已经形成一股风气,近年来,法国许多名校毕业的工程师、精英纷纷“逃离”那些他们认为具有破坏性的高薪工作,试图寻找一种与自然、与土地更契合的生活方式。
虽然社会学家昂图万·布赞认为,这种选择本质上带有一种精英的特权——因为他们有退路,有社会资本,甚至这种对体力劳动的涉足带有一种“篡夺”感,但对阿诺来说,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激进。
随着采贝季节的结束,阿诺与这条船的合同也到期了。他并没打算就此靠岸。今年四月,他将随塔拉海洋基金会前往太平洋,协助科学家研究那些能抵抗气候变暖的珊瑚。
他依然关心政治。他甚至还保留着家乡吕埃-马尔迈松的投票权,哪怕他现在已经很少回去。
如果你问他,如果他是市长,会做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把学校食堂全部换成无农药的本地食材,推广可持续捕捞。
如果他是总统?他会给小规模手工渔业留出更多的配额。
“手工渔业贡献了60%的就业,占据了80%的船只,凭什么我们要被工业捕鱼吞噬?”阿诺的声音里带着海上咸湿的风味。
他觉得,那种由经济学家和科学家主导的生态学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的生态学应该是更激进、也更谦卑的。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连接者,一只脚踩在坚实的甲板上,另一只脚留在决策的圆桌旁。
阿诺·吉勒背叛了曾经的虚浮生活——在高级餐厅谈论饥饿,在五星级酒店谈论减碳,这种错位让许多像阿诺这样敏感的人感到了虚伪。
他宁愿选择身体的折磨,脱下长衫、走进渔港、走进田间,现在的阿诺,正忙着在船舱里给船员们煮午饭,在灶台前面寻找着那种他曾走遍世界各地气候大会也没能找到的东西。
Ref:
https://www.lemonde.fr/campus/article/2026/03/10/j-ai-compris-le-decalage-entre-l-ecologie-des-elites-et-le-quotidien-des-gens-arnaud-31-ans-a-quitte-les-cercles-de-pouvoir-pour-devenir-pecheur_6670178_4401467.html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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