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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5日,浙江湖州,长兴县林城镇畎桥小学实行“小班化”教学。课上老师关注每一位同学的学习情况。(视觉中国|供图)

一位校长的建议,被正式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重庆市九龙坡区谢家湾学校党委书记刘希娅当选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以来,首次提交了一条“加快推进小班化教学”的建议。

建议和刘希娅的调研有关。她长期关注班级规模,注意到重庆一所小学2025年招收新生300人,2027年预计只招170人,两年内招生规模遭遇“腰斩”。

很快,回应便来了。

3月10日,刘希娅收到一封来自国家发展改革委的感谢信。信中表示,要在纲要第三十八章第二节“加强校长、教师区域内统筹调配、交流轮岗”这句话后,增加“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的表述。

当前,随着学龄人口结构的变化,基础教育阶段学龄人口总量已进入下行通道,原有的师生比相对固化,出现结构性紧缺。在刘希娅看来,这种变化为推进“小班化”教学迎来了重要窗口期。

如今,“有序推进小班化”被写进“十五五”规划后,这一目标如何落地,教师队伍又将怎么调整?围绕这些问题,南方周末邀请刘希娅、全国人大代表、浙江省镇海中学党委书记张咏梅和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特聘教授刘善槐展开讨论。

南方周末:面对学龄人口减少的趋势,如何看待中国的教师编制?

刘希娅:当前有不少声音说“教师要减少”“教师要有退出机制”,我认为这种说法是不理智的。我们的师生比是依据2001年中央编办、教育部、财政部共同制定的《关于制定中小学教职工编制标准的意见》来确认的。其中,小学的师生比为1:19—1:23;初中为1:13.5—1:18;高中为1:12.5—1:13.5。

面对未来学龄人口下降的趋势,如果按照这一标准进行教师数量配备,那教师是“多”的,必然会面临被大量裁员的问题。但如果调整师生比,可以让现有的教师继续留在教育岗位上发挥作用。

张咏梅:我在2024、2025年连续提出要建立省际教师编制动态补偿机制的建议。这是因为我在调研中发现,浙江省的教师编制紧张。

主要原因是学龄人口的大量流入。2025年有120万省外户籍子女在浙江就读。目前我所在的宁波市镇海区,由于迁入人数多,学生数量总体仍处于高位。

其次是新高考改革的需求。浙江作为高中新课改首批高考试点省份,实行学生自由选择科目、走班上课,这就要求配备更多的老师。浙江一些地区因高中师资不足,开设班级时只能固定科目,在新高考下,学生无法自由选科。同时学科教师还存在结构性紧缺,现在各个学校都在加大音、体、美、思政、心理等学科的教师配备力度,这种高配置导致了结构性的紧缺。

另一个原因与浙江省承担对口支援任务有关。浙江每年都要派出大量教师去新疆、青海、西藏、四川等地,一去就是一年半。这些老师在编,但核编时却未考虑这一特殊情况,进一步加剧了教师编制压力。

刘善槐:对于教师配备这个问题,不能盲目下结论。有的地方,从现行标准来看,是多了。但是目前,我们的班额普遍偏大,如果把班额压缩到20人左右,教师需求就要增加。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教师就不存在“过剩”了。

先让班额回归到理想的、最有利于教育教学的标准,比如每班20人左右。在这一前提下,再去讨论教师是否富余,而不是现在按40多人的班额说“老师多了”,这不合理。

南方周末:目前,教师的资源配置有哪些具体问题?

刘善槐:从全国范围来看,学龄人口呈现依次渡峰的态势。但各地区的具体情况不一样,人口流入地的学位一直紧张,流出地则面临资源闲置的现状。这就给教师资源配置带来诸多问题。

首先,原有的编制标准问题会进一步被放大。目前,我们采用“自上而下”的核定逻辑,以区县为单位,按照学生数除以一个固定的生师比来核定这个地区的教师编制总数。但是很多山区、丘陵地带,人口居住分散,存在许多小规模学校,如果严格按照小学1:19的师生比来核编,老师是不够用的。这个问题原本就存在,随着人口的变化会被进一步放大,小规模学校越多的地区,教师越紧缺。

学龄人口“排浪式”波动还会带来学段间师资配置不均衡的问题,并且师资调配也需要考虑不同学科的专业性。如果是数学这类专业性更强的学科,小学段老师跳到初中甚至高中,难度会加大。

南方周末:为什么会出现大班额的情况?

刘希娅:班额过大,受制于两个客观原因。一方面是资源配置的限制。过去我们建设学校时,教室数量、功能室配备、学校空间可能都有限,导致无法容纳更多班级。另一方面是教师编制配置不足,没有足够的老师来支撑更多班级的开设。

南方周末:大班额教学会带来什么影响?

刘希娅:班额偏大会导致有些孩子的表现、需求得不到及时、充分的关注,不利于孩子成长。包括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所需的个性化空间和学习支持,都会受到影响。另一方面,会加重教师的管理、教学压力。

南方周末:小班化教学,具体要如何落地?

刘善槐:编制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其实就是“钱”。一个在编教师,意味着区县财政要全口径保障他的工资、保险等所有待遇。有些地区为了省钱,会少招人,进而出现“空编”现象。所以,我们要呼吁编制标准更为科学,但也要一并考虑背后的财政保障机制,建立更为合理的财政分担制度。

张咏梅:人数少了,为小班化教学创造了条件。小班化教学真正落地,要分两个层面,一个是硬件,即师资、设备设施要配齐,一个是软件,关键是思想问题。千万不要认为小班化只是人数减少,如果30个人和60个人的班,老师还是一样的教法,那小班化的意义就没了。很多人觉得,人数少了,老师负担是不是轻了?其实恰恰相反,老师的要求更高了,压力更大。因为小班化教学的目的,是要兼顾每个孩子,实施个性化教育。

南方周末:面对未来的人口变化,师范教育要如何相应做出调整?

张咏梅:现在很多师范院校对在职教师的再培养、再提升,关注得不够,应该把在职老师的培训也纳入师范教育培养的体系之中。

刘善槐:我们应该基于未来需求的导向,对师范教育进行某种意义上的改革。首先要基于学龄人口对教师需求规模进行精准预测,除了总量,还要考虑各个学科的数量,做好结构规划。

还要考虑实施小班化教学,教师的需求会发生什么变化。小班化教学需要老师具备新的教学组织能力、课堂互动能力,这些在目前的师范教育中是否有足够的训练都是需要考虑的。

最后,目前我们国家教师的总体学历还是偏低的,跟很多国家相比还有差距。未来,要更加注重新教师的学历层次,特别是研究生层次的培养规模要扩大。

南方周末:我国初中、高中和高等教育三个阶段的学龄人口将分别于2026年、2029年、2032年达峰。生源的变化意味着教育资源的重新调配,跨学段调配是否会成为优化资源的重要方式?

刘希娅:跨学段之间的教师调配完全可行。过去,我们学段之间相互割裂,如果将教师进行跨学段调配,长远来看可以加强学生学习的连贯性,消减不必要的内容断层。

我所在的重庆市九龙坡区谢家湾学校以及北京上海的一些一贯制学校,都曾将低段老师调整到高段,这样效果更好。因为许多老师是本科、研究生毕业,基本教学没有问题。而且相对中学,小学学段的课程改革效果更好,更注重素质教育。因此,有过小学教学经验的老师往往教学效果会更佳。

张咏梅:宁波市镇海区预计小学、初中、高中分别在2026、2030、2033年达峰,目前我们已经做好了相应准备。我们区要求老师不仅要进修学历,还要求持有各个学段的教师资格证。我了解到,许多初中老师已经具备了高中教师资格证,这是“两条腿走路”,如果将来调配到更高学段教学,也能胜任。

学校在这个过程中,也要做好工作,让老师动起来。我们经常跟老师说,事业编制不是金饭碗,也不是铁饭碗,它是镀了金的泥饭碗,捧不住随时也可能打掉。

刘善槐:我们不能只是为了保证“有老师上课”,就简单地进行数量上的跨段平衡。一定要确保被调配的老师具备高学段教育教学能力,否则对教育教学质量有不利影响。资质问题相对好解决,考取更高学段的教师资格证即可。

但更重要的是,要对老师进行系统的再培训。不能光有证就行,还要通过培训,让他们真正掌握高学段的教学方法、内容要求和学生特点。培训完之后还需进行考核测评,确保他们达到相应的教学水平,才能让他们去教高段的学生。

南方周末:调配涉及老师的切身利益,如何让老师愿意调配?

刘善槐:我们要建立跨区域、多部门的统筹协调机制。工作调动会产生各种实际的影响,比如交通成本、职业发展、待遇衔接等问题。要建立统一的待遇保障体系,让老师调到哪里,待遇都能兼容、都能衔接。不能因为调动,让老师的收入下降、发展受阻。同时,跨区域调配涉及两个地区之间的统筹协调,不光是教育部门的事,还需要财政、人社、编制等部门协同推进。

南方周末:除此之外,面对波动式的生源,教师资源配置还可以进行哪些调整?

张咏梅:要建立教师动态补充机制。国家要加强编制统筹,建立编制的“周转池”,根据生源的动态变化和各省的实际情况进行调配,哪里缺了就给哪里补。

像浙江这样有对口援派任务的省份,可以给予一些临时编制,探索因需设岗、同工同酬的用人制度。需要强调的是,临时编制是针对地区、针对学段的一种动态调节机制,不会影响教师个人的稳定性。

另外,各地区要精准掌握生源变化,提前谋划。调研时,当我询问相关数据,教育局马上就能告知各学段的情况。只有提前谋划,学校有准备,老师也有准备,调配才能平稳。

刘善槐:师资调配是一项系统性工程。首先,需基于现有编制标准和未来小班化的实际需要,研判教师未来需求规模,特别注重对教师学科结构的分析和判断。即使有一部分教师在教育教学环节中相对富余,我们也应该优先考虑在系统内进行调剂,比如转至生活教师、心理教师、实践基地指导教师等岗位。

在调配时,一定要建立综合性的配套保障,注重教师素质结构的更新和优化,确保他们能够适应新学段的教育教学,而不是简单地“人挪过去就行”。

总之,我们要实现教师数量与学龄人口的“时空耦合”,也就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配备合适的老师。因为学龄人口本身就在不断变化。我们要在动态的更替过程中,不断地实现数量的匹配、结构的优化和质量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