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在四川合江城关镇的临时刑场里,63岁的夏之时抬头望了一眼阴沉天空,嘴里只吐出一句话:“我问心无愧。”枪声随后响起。五天后,他的名字被贴在布告栏,罪名是“组织策划土匪暴乱”。这位曾经的川边军阀、早年的革命志士,就此草草收场。若把时间拨回二十多年前,他与董竹君的传奇婚姻仍在众人茶余饭后被津津乐道,说起来谁也想不到会落到这一幕。

1929年春节后不久,成都下着冷雨。午后,董竹君赤着脚冲出夏宅,披散长发,一边在窄巷里躲刀,一边喊“救命”。围观者最初以为是普通家暴,没想到竟牵出一对风云人物婚姻破裂的序幕。这一年,她30岁,他42岁。两人因观念冲突、性格激化走到边缘,直接导火索却只是女儿教育问题。夏之时重男轻女,说出“女娃死了就死了”这种话,瞬间将相敬如宾撕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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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竹君带四个女儿连夜坐船东下,那艘老旧蒸汽轮上堆满麻袋,她和孩子们缩在角落,身上只剩几件换洗衣。旁人看她狼狈,她却咬牙不让女儿掉泪。到上海后,她当掉皮大衣、高跟鞋,又摆过路边摊,甚至典当小提琴换学费。很多街坊后来回忆,她在弄堂口掰半块馒头给孩子,自己喝冷水充饥,转身仍挺直背脊。

有意思的是,夏之时并非没挽回。他托戴季陶、范少杰两位老朋友在南京约见董竹君。茶馆里热水壶扑腾响,他开门见山:“只要你回川,一切照旧。”董竹君端杯默然。戴季陶劝道:“夫妻总有磕碰,别忘了当年他救你出火坑。”她轻轻一句:“我可以吃苦,不能没尊严。”短短十四字,堵住所有劝和之口。

两人最终签下五年分居协议。夏之时甩笔冷笑:“五年后你养不活自己,乖乖回来。”谁料,分居第二年,董竹君拉到2000元借款,租下静安寺路一幢楼,创建“锦江茶室”。她亲自选料、亲自招呼客人,小店竟凭一壶咖啡、一曲留声机音乐迅速火起来。到1935年,茶室扩成锦江饭店雏形,华界洋界名流都来捧场。

1937年抗战爆发,上海一夜战火。饭店遭轰炸停业,董竹君转而加入难民救济,弄到一车一车粗粮。战乱中工厂倒闭,荷包见底,她曾想卖血周转。试想一下,一个女子撑着残破饭店、四名正在读书的女儿,还要供年迈父母医药,这种压力常人难以想象。不过,她挺过去了。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租界易手,她又巧妙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用饭店微薄盈利养活数百名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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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夏之时在川滇边地的坎坷仕途。1938年,他因投靠川督张群,被迫离开成都转入西康。政治旋涡中,他与唐则吾成婚,52岁再得一女,取名夏国琪。表面风光,内里却风声鹤唳。1949年后,西南剿匪紧张,他夹在旧部与新政权之间左右为难。为了自保,他曾写信给已成大企业家的董竹君求助,但信送达时,她正忙于向政府移交饭店,压根无暇也无意理会。

1950年春,川东局势不稳,地方武装四起。夏之时被指为幕后主谋。调查仓促,定罪仓皇,当年10月即步入刑场。此时的董竹君已在北京参加新政协会议,临行前她把上海两家锦江饭店并为一体,无偿捐给国家。消息传来,熟悉他们的人不免感慨:昔日“成双蝶”,终于一南一北,天人两隔。

值得一提的是,夏之时并非一无是处。辛亥革命后,他追随蔡锷入川,曾率军入藏,勘定川滇边界,年少封将,同袍不乏敬佩。正因如此,他的结局更显悲凉。直至1962年,当局复查四川早期土匪案件,才确认原判失当,但那时尘埃早落,墓草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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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董竹君的人生则在战火与商道中愈显坚硬。1951年,她在北京受周恩来总理接见,被赞“巾帼不让须眉”。1957年,担任全国政协委员,仍以促进妇女教育为己任。她的四个女儿各有建树:大女儿夏佩珍进入联合国机构,二女儿夏国瑛协助创建八一电影制片厂,夏国琼成为中国第一代钢琴家,最小的夏国颉则投身医学。母女们的合影里,没有珠光宝气,却能看到那股不服输的倔强。

很多年后,谈及前尘往事,熟人问董竹君是否后悔当年离家之举。她沉吟片刻,说了句四川话:“路错了可以回头,骨头弯了就挺不直了。”言罢,只轻轻摩挲手中那只旧搪瓷杯,杯壁早被茶垢染得发黄,却依旧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