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产整顿的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食堂的烟囱冒着烟,蒸笼里热气腾腾的,是朴阿姨她们在准备早饭。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一周。

七天。

足够我去一趟惠山。

小崔帮我打听过路线:先坐火车到两江道,再转汽车到惠山附近,然后走山路进村。来回至少五天。如果顺利,能在周末之前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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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小崔叫来,告诉她我的决定。

她愣了:“厂长,你真要去?”

“真去。”

“可是……惠山在南边,很远。路不好走。万一赶不回来——”

“赶得回来。”我打断她,“五天够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点头。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厂里盯着。”

“可你不会朝鲜话——”

“我会找翻译。”我说,“那边肯定有人会中文。再说,我自己也能比划。”

她还是不放心,可拗不过我。

那天上午,我收拾了一个小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一瓶水。还有那双袜子——崔姑娘织的,灰色那双,一直揣在怀里。

临走前,我去车间转了一圈。

工人们正在打扫卫生,擦机器,拖地,干得热火朝天。朴阿姨看见我,直起腰,笑着问了一句。小崔翻译:“厂长,你要出门?”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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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

我顿了顿,说:“去接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好像什么都明白。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崔翻译:“她说,去吧。厂里有我们。”

我攥着那只干瘦的手,攥了很久。

然后松开,转身,走出车间。

朴顺女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厂长,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两个包子。还温着。

“路上吃。”她笑着,跑回去了。

我攥着那两个包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

然后转身,走向厂门口。

小崔已经叫好了车。一辆破旧的吉普,司机是个朝鲜人,话不多,但看起来可靠。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冲小崔摆摆手。

“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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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

扬起一路尘土,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亮在白天的太阳里,不那么显眼,可我知道,它在亮着。

为了我。为了那些工人。为了那个在南边等着的人。

车开了很久。

路越来越破,山越来越多。窗外的人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旧。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到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好奇地看着我们的车。

司机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怀里揣着那两个包子,已经凉了。可我没舍得吃。

崔姑娘,你在惠山吗?

那个孩子,病好了吗?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车继续开。山继续往后倒。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两江道

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又冷又潮,被子薄得像张纸。我裹着棉袄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崔姑娘。

第一次来厂里,瘦得跟竹竿似的,问我“能带回去吗”。

每天下班领两个包子,小心地放进布包里,抱在怀里。

给我织袜子,一年一双,针脚一年比一年细。

最后走的那天,从布包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我,说“厂长,给”。

鞠了三躬,走进雪里。

那双袜子,还在我怀里。

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灰色的,针脚细细的,里面缝着那个小布条:“厂长 好人”。

好人。

好人来了。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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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雨声。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就能到惠山。

大后天,也许就能见到她。

睡吧。

睡醒了,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