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深秋,胶东的海风一阵比一阵冷,夜色压在海面上,浪声却一刻不停。就在这样的夜里,胶东军区机关的院子里,却传出一阵阵惊叹声。围成一圈的战士挤得水泄不通,眼睛全盯着院子中央那两位老人般不起眼的身影。谁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身材不高、穿着普通棉袄的老者,早年竟是清廷大内侍卫,曾护卫慈禧西狩;而站在他旁边的,则是以少林硬功闻名全军的胶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
当时,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华北、华东敌后根据地都在承受剧烈的“扫荡”。胶东地区尤为艰难,日伪的清剿一波接着一波。前线火光未熄,后方训练却不能耽搁,许世友一面筹划作战,一面琢磨如何让战士近身搏斗的本事更扎实一些。战场上,枪炮是主角,但拼到白刃相接时,个人本领就成了保命的底牌。这一层考虑,直接把他引向了一个在民间已经蛰伏多年的名字——宫宝田。
有意思的是,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许世友的“武林出身”,在部队里只是一桩趣谈。战士们知道司令员练过少林,手上有真功夫,可到底有多厉害,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偶尔看他玩几下木枪,劲道十足,大家只当是军中硬汉的自然延伸。直到这天晚上,许世友当众喊出那声“瞧我的”,一刀劈开腾空而起的红枣,战士们才真切感到,这位司令员身上,的确带着一点“江湖味”。
一、少林门下出硬汉
时间还要往前推。1906年,许世友出生在湖北麻城许家洼(今属河南新县)。这一带西依桐柏山,东接大别山,山高林密,道路不平。旧社会的土豪劣绅盘踞其间,带着家丁,仗势欺人,乡民早已习惯“拳头说话”的环境。村里人为了自保,平日除了种地,还要练上几手简单武艺,至少不至于任人宰割。
许世友家境贫寒,自小性子刚烈。五六岁时,他就跟着村里长辈学着抡拳踢腿,在打谷场上反复练几招粗浅拳脚。那时候,别说“将军”这种远得看不见的名头,就连“吃饱饭”都是每日的奢望。8岁那年,一位路过乡里的拳师看他骨架粗大,天分不错,便带着他前往嵩山少林寺,做了童行,名义上是帮寺里干杂活,实际上是让他有机会系统习武。
少林寺里的日子,并不是什么洒脱江湖,而是从早到晚的粗重活加枯燥练功。白天挑水、劈柴、扫地,晚上吊臂、睡桩、指插沙袋,一遍又一遍反复。年纪小,饭量不大,体力却被压到极限,很多同伴撑不了多久就退缩回家。许世友咬着牙硬扛下来,手指被沙袋磨得起血,又在结痂后继续插下去,脚底被木桩磨破,也不肯退缩半步。
不得不说,少年时期那种近乎“死磕”的劲头,对他此后一生影响极大。到16岁离寺时,他已经把少林拳法、刀枪棍棒练了个遍,身子如铁打,双臂有力,手指插进沙土如铁叉。村里老辈人见他回来,几乎都认不出那是当年那个瘦小孩子。有人让他翻墙看看,他一个助跑,几米宽的沟一跃而过,又腾身上房,一气呵成,颇有几分“飞檐走壁”之态。
武艺练成,难免有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回乡探亲时,他遇上当地一个因为家势强横而横行乡里的地主恶少,对方仗着人多,欺压乡邻,口出狂言。许世友最见不得这种场景,两句话对不上,就动了手。结果上了真劲,一下没收住,对方当场身亡。那时的法律与势力交织,事后若被抓住,后果不难想象。为了避免连累家人,他只能匆匆离乡,从此漂泊在外。
正是这次被迫出走,把他推到了旧军阀部队的门口。他先后在地方武装和军阀部队里当兵,后来进入直系军阀吴佩孚手下。旧军中的练武并不系统,却让他熟悉了枪炮阵脚,也看清了军阀混战的混乱和残酷。1926年,他在国民革命军独立第1师第1团任连长,同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翌年转为中共党员。从此,少林出身的“练家子”,开始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二、战火磨砺显真功
1927年,鄂豫皖一带农民运动高涨。11月爆发的黄麻起义,是那一地区革命浪潮中的重要一环。许世友参与起义,从此投身工农红军的队伍。起义之后,他历任红军班长、排长、营长,到后来担任团长、师长、军长、骑兵司令员等职务,军事能力一点点在实战中显现出来。值得一提的是,在那段残酷的战斗岁月里,他的武功并没有变成花架子,而是融入到行军、侦查、突击这些实打实的任务之中。
长征时期,部队翻雪山、过草地,恶劣环境下,体力和意志都是双重考验。许世友靠着平日练就的硬功夫,负重行军也能坚持在前。他脚力好,耐力足,遇到地势险恶的地段,经常亲自带队探路。很多战士回忆,当时看他翻山越岭,就像看到年轻时练功的影子,只是那时已经不再是为个人身手,而是为了队伍能多一分生机。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被调往延安,在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担任校务部副部长。不少学员知道这位领导出身少林,心中好奇,却不好贸然开口。倒是当时同样有练武底子的耿飚,与许世友之间有一段小插曲,颇能说明他对武功的看重。
那次,两人在闲聊时谈起拳脚之事,许世友兴致上来,提出想要切磋一番。耿飚也是练家子,明白“南拳北腿,各有门派”,真比起来,容易伤了和气,便连连摆手,说路数不同,不好硬拼。许世友见对方坚持,不再强求,索性当众打一套少林拳,拳风凌厉,劲道十足。耿飚看完,只点评了一句:“真有力,可扛鼎之势。”这话既不是场面恭维,也点出了许世友功底之实在。
1941年,他奉命到胶东,担任胶东军区司令员。到任后,在一次集会上,他面对来自不同根据地、基础不一的指战员,说了句颇有性格的话:“我来胶东就是要打仗的,太平我不来,我来不太平。”这话简单直接,却让不少战士心里有底:这位新来的司令,不是来做样子的。
当时的胶东,日伪军频繁“扫荡”,敌人兵力、装备都占优,八路军则要在山海之间周旋,既要守住根据地,又要保存有生力量。许世友一边调配兵力,一边整顿部队训练,对战士们的枪法、刺杀、格斗都抓得很紧。他很清楚,阵地战固然重要,游击战中遭遇小股敌人时,往往要靠近身搏杀解决问题。而在这一板块上,他认为可以借鉴民间武术的精华。
就在这时,关于“宫宝田”的旧闻,再次回到了他的耳中。
三、大内高手惊艳胶东
宫宝田的名字,在民间武林圈里早已不算陌生。1870年代,他出生于胶东一带,一个普通农家子弟。13岁那年,被人荐入宫中,在咸丰年间著名武术家董海川门下学艺。董海川是八卦掌宗师,身为皇宫武术总管,收徒极严。宫宝田身材不高,相貌普通,却悟性极佳,且讲义气,肯吃苦,很快就得到了董海川的赏识,成为贴身弟子之一。
宫中多年,他把八卦掌练得炉火纯青。后来又接触到道、佛两家关于身法、步法的要诀,加上自身对少林拳的理解,将几家所长融会贯通,自成一路,被称为“八卦拳”。与传统八卦掌强调走圈、变位不同,他的八卦拳更注重连环进退,讲究如蛟龙游走,忽刚忽柔,身法灵活,劲力内敛。
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宫廷震动。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仓促西狩,路途惊险异常。传说中,宫宝田曾在护卫队中,随行保护。那时,他还是壮年,身手正好,若真遇刺杀或混乱场面,他这样级别的高手自然要冲在前面。这些细节,即便当事人后来不愿多谈,民间也还是流传了不少版本。
到了民国时期,宫宝田声名渐起。1922年前后,奉系军阀张作霖在东北如日中天,听闻其技艺精湛,便邀请他出任奉军武术总教练兼贴身保镖。有一次,日本人设宴款待张作霖,表面上歌酒升平,暗地里却安排了刺客和埋伏。宫宝田警觉性极高,察觉场面不对,提前防备。结果刺杀行动未能得逞,张作霖得以脱身。此事过后,他在东北的名声更盛,被人称作“宫侠”。
不久,张作霖把他留在北京,负责保护少帅张学良。1928年,皇姑屯事件中,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返回沈阳途中被炸身亡。噩耗传来,张学良悲痛不已。宫宝田得知此事,心情复杂,经过一番思量,最终向少帅辞行,返回胶东故里,从此不再在权力中心出入。
回到家乡后,他过起近乎隐居的日子。白天务农或授拳,晚上与弟子们在院子里打拳论艺。收徒不多,也不收重金,更多是看人品,见谁心性端正,肯吃苦,就教他几手防身本事。远在中原的少林寺中,当年的小沙弥许世友,也是在那个时期听到了“宫宝田”的名号。对一个天天在寺里练功的少年来说,清廷大内高手、宫中八卦拳师这样的身份,无疑带着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时间一晃到1941年,许世友已经是胶东军区司令员,而宫宝田则年近古稀,人在乡间,很少出门。听说老人就住在附近村庄,许世友心里燃起了多年的好奇,决定亲自登门拜访。一来尊重民间高手,二来希望能为部队找一个懂实战、懂身法的武术教头。
那天,他带着几位随行干部来到宫宝田家。院子不大,土墙低矮,一眼看去,与普通农家并无区别。老人身形偏矮,穿着朴素,若不介绍,实在难将他与“清廷高手”的名头联系起来。待寒暄几句,双方落座聊天,话题从乡里风物说到拳理招式,很快就透出行家间的默契。
许世友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其实颇想一试高下。但转念一想,对方已到七十上下,自己却正当壮年,贸然提出比武,既不合礼,也不合分寸。他便换了个说法,提出想观摩一下八卦拳的路数,好让战士们长长见识。
宫宝田笑着摆手,说什么“没多少门道,不过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艺”。话虽谦虚,但既然客人有心,他也不会推脱。于是,在当天夜里,才有了胶东军区院子里那场令战士们大开眼界的演示。
他先打的是一套八卦游身连环拳。人不高,却步伐轻灵,身影在灯光下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出手不见猛力,却处处藏着劲路。战士们平日里看的多是刺杀操、军体拳,讲究整齐划一,像这种看似随性,实则处处有讲究的身法,还是头一次见。有的年轻战士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要是贴身了,根本摸不清他下一步往哪儿钻。”
拳打完,他不缓不急地换上一把单刀,演示了一套八卦刀法。刀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身形却显得沉稳。更有意思的是,他一边舞刀,一边吩咐旁边一位战士:“你往我身上泼水。”那位战士提着一桶水,跟着他的身影不停泼洒。刀走到急处,水花飞溅,院子里一片惊呼。等到这一套刀法结束,再看人——宫宝田身上竟然连一点水迹都没有,反倒是那位泼水的战士,自己被溅得浑身湿透。
战士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赞叹。有人小声说:“这步法,怕是比猫还灵。”宫宝田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转身来到地头,从地里摘了一把绿豆,放在几位战士面前,请他们用手指试试能不能碾碎。年轻人一个接一个上前,憋红了脸,绿豆却丝毫不动。轮到他自己时,只见他把几粒绿豆放在掌心,两手一合,往胸前轻轻一收,摊开掌心时,绿豆已经变成细碎的粉末。
有人忍不住惊呼:“这手劲也太吓人!”许世友在一旁看得很仔细,暗自点头。他练硬功多年,深知这种“寸劲”不是一日之功,是几十年功力的沉淀。宫宝田最后又展示了师门独特的“蹲行法”——半蹲着奔跑,脚步又快又稳。即便七十多岁,依旧能在短距离内超过一位年轻女同志。这个画面,让围观者的观念大受冲击:原来“轻功”并非传说中的飞檐走壁,而是一种极为实用的身法技巧。
演示结束后,院子里竟静了一瞬,随后才爆出热烈掌声。许世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触颇深。宫宝田收刀站定,他略作思索,也开口道:“老前辈的本事,真让人大开眼界。为表示敬意,我也试试刀功,还请老前辈多指点。”
说完,他从战士手中接过一把刀,借势一跃,跃上旁边那棵足有丈把高的枣树。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院里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伸手摘下一颗红枣,落地后,随手把枣抛向空中。就在枣子越过头顶那一瞬间,他猛地大喝一声:“瞧我的!”刀光一闪而过,落地时,那颗红枣已经规整地被斩成两半,从空中分落左右。
战士们再也按捺不住情绪,齐声惊叹。有人压低声音对身边同伴说:“这样的司令员,真不一般。”宫宝田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深,连连称赞:“好刀法,好功力。”这番互相展示,并不是简单的炫技,而是一种武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双方都明白,真本事既能救人性命,也能教会后辈如何在危急时刻活下来。
演示之后,战士们纷纷围上来,询问拳法、身法的要领。许世友顺势提出,请宫宝田到胶东军区办一个短期训练班,专门教战士实用拳脚和刀法。老人点头很干脆,说道:“国难当头,有用的东西就不能藏着掖着。”
遗憾的是,训练班只开了几期。1943年春天,宫宝田因病去世,终年73岁。他一生行走宫廷、军阀营盘与乡野之间,最后落脚在胶东乡村,把所学技艺传给抗日战士,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尽力而终”。
四、刀光背后是战功
宫宝田离世后,胶东军区对日伪的斗争并未放缓。1943年前后,日伪发动了胶东抗战史上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大扫荡”,意在一举摧毁根据地。许世友指挥部队采取机动灵活的战法,结合游击袭扰和局部反击,在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几个区之间穿插作战,最终粉碎了敌人的企图,把5000余平方公里的土地连成一片,使胶东根据地力量得到巩固和发展。
战场上,他那些年来积累的武功底子,虽然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却在多次险境中起到了不小作用。有战友回忆,在一次转移途中,他亲自断后,带着少数警卫并不占优势。敌人追得很紧,双方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喘气声。他利用地形和夜色,带人突然跃出掩体,几下近身格斗,就把冲在最前的敌人放倒,为大部队争取到摆脱追击的时间。类似情形,在他的战斗经历中出现过不止一次。
抗日战争结束后,他转入解放战争战场,再之后又赴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枪林弹雨之间,个人的武术固然无法左右大局,但面对突然袭扰、山地夜战、突围穿插等局面时,那一身练出来的敏锐反应和强悍体能,往往让他能以更清晰的判断带队突围,或者在混乱阵地上迅速稳定军心。
1955年,人民解放军实行军衔制。许世友因在长期革命战争中的突出贡献,被授予上将军衔,荣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有人注意到,在授衔仪式上,这位出身少林的将领,身姿依旧挺拔,走起路来脚步沉稳,丝毫看不出一路征战留下的旧伤后遗症。其实,他身体里留下的伤痕,并不比其他战友少,只不过长期练武,让他更能承受痛苦,更能适应高强度的作战生活。
在部队内部,他仍保持着喜欢比武的习惯。闲下来时,经常找战士较量一两手,有时候拿起木枪,舞起来行云流水,让年轻人直呼“跟不上招”。当然,这种比试多半点到为止,更像一种交流,也是一种鼓励。对普通战士来说,能和司令员“过过招”,本身就是极大的荣誉。
时间来到1973年,许世友已67岁,被调任广州军区司令员。临行前,他特意抽空前往嵩山附近,探望当年在少林寺的师弟肖山林。肖山林早已还俗,生活简朴,却一直坚持练拳。多年不见,两人刚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就绕到了拳法上。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也不用多说,院子里空地一清理,很快就成了“比试场”。
许世友打的是少林派红拳,拳路沉稳刚猛;肖山林则用少林六合拳,讲究内外合一,动作连绵。两人一交手,气氛立刻紧张起来。拳风互碰,步伐交错,旁观的警卫员几乎不敢喘气。几十个回合下来,双方都未占到明显便宜。就在这时,肖山林突然变化招式,接了一手梅花拳的路数,进步发力,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许世友被一记实打实摔在地上。
警卫员吃了一惊,正要上前,许世友却先笑出声来,一边起身一边拍着身上的土,说道大意是:“这一摔摔得值,你的功夫比以前更精了。”这句话说得坦率,也说明在他心里,比胜负更重的,是对真本事的尊重。赢了固然痛快,输了也能洒脱承认,是他身上一个颇受人敬重的特点。
在广州军区任职期间,他参与指挥了广西方向的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1980年,他进入中央军委常委序列,依旧身居要职。此时的他,已到暮年,但在很多老部下眼里,只要许世友还在,似乎部队的那股“硬劲”就还在。
1985年,许世友在南京病逝,享年79岁。从少林童行,到农家少年;从漂泊兵卒,到开国上将;从比武切磋,到统兵作战,他这一生的轨迹,与近代中国从动荡走向新生的道路交织在一起。那些年,他在胶东军区院子里喊出的那声“瞧我的”,并不仅仅是为了一颗枣,也是一种态度:真功夫要拿得出手,经得起检验;打仗也一样,要敢于亮剑,要敢于担当。
在很多老战士的记忆里,那一夜宫宝田的身影、那一刀劈开的红枣,还有围成一圈目不转睛的年轻面孔,像被凝固在冷风中的一幅画。画面不大,却折射出一个时代对力量、对本领、对担当的朴素理解。对当时的中国人而言,武功不再只是江湖传说中的技艺,而是融入战场、服务国家命运的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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