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9月19日的辽东秋夜,薄雾刚升,北洋军一名哨兵却在营口外偷偷嘀咕:“日本人要是冲上来,咱可怎么顶?”同伴皱着眉头回他一句,“先别慌,真打起来再说。”此时的清军,正面临一场再熟悉不过的考验——白刃战。可惜,翌日拂晓,日军刺刀冲锋一到,哨兵与伙伴还没来得及形成像样的防线,便已鸟兽散去。这样的场景并非孤例,足以说明一个残酷事实:清军的冷兵器近战能力,早就今非昔比。
追溯二百多年前,大清鼎盛时的八旗、绿营和索伦兵,靠的正是“打得近身便不惧死”的血勇。康雍乾时期的边疆讨伐,索伦兵藤牌手冲在最前,双刀翻飞,连廓尔喀和哥萨克都要避其锋芒。《满洲实录》记载,乾隆四十年远征廓尔喀,千余索伦兵竟敢在海拔四千米的山口硬碰廓尔喀长刀,撂倒数百人后全身而退。当时欧洲传教士惊叹:这支“北方皮革手持之师,近战可夺人胆魂”。可同是清军,两百年后却演成溃兵,为何落差如此巨大?
关键在三个字:战、练、养。
先说“战”。清朝中期后,疆域既定,内战不起,外敌不敢深侵,长期和平磨平了军人最锋利的棱角。乾隆六下江南的声色犬马,替代了沙场厮杀的生死磨砺。半个世纪无大战,老兵退伍,新兵无仗可打,白刃战经验与胆气被岁月消磨。满洲弓骑转化为内城的仪仗,绿营兵则演成各州府的卫戍与差役。纸上得来终觉浅,刀口舔血的本事就这么慢慢丢了。
再说“练”。1859年,闽浙总督庆瑞费尽心思挑选一千精壮,每日操练两次。按理说算是“新风”。可福建布政使张集馨旁观后私下记道:“实操者三四百,余皆执鼓旗,外形热闹,内里空虚。”这还已属“严军”,何况多数营伍连每日点名都敷衍了事。枪械既已换装,却无人教射击;刺刀虽发下,连拼插动作也被省略。火器时代的近战,需要先行密集射击、再靠拼刺补刀,然而士兵连开枪都瞄不准,何谈后继冲杀?于是,战阵一接近即溃散,成了甲午陆战上的常态。
再说“养”。清中叶以后,国库并非每年都充盈,军饷却要层层分肥。陕甘总督左宗棠在西北筹军时,揭出一笔账:一名标价一两二钱银的士兵,真正落到手上的粮钱只剩不足三钱,且经常拖欠。吃不饱、穿不暖,仅凭“爱国心”很难让士兵冒着刺刀硬往前冲。到了义和团运动前夕,北洋各镇虽有新枪新炮,可弹药配给限制极严,靶场射击一年不过两三次。练射击都舍不得子弹,白刃搏杀更缺勇气。英国公使麦克唐纳在1900年评价说:“清兵近战时,十人围一人尚怯,待敌人回刺,便一哄而散。”话虽带傲慢,却也揭开了训练不足与饷银匮乏的老伤疤。
当然,制度缺陷才是元凶。乾隆中叶推行的“捐纳官制”,让银子与官帽挂钩,许多非军事出身的纨绔轻易领军。指挥层对火器战术缺乏认知,又放任兵丁私带家属、经营杂业,军纪涣散可想而知。地方督抚遇到造反或外侮,只得自筹勇丁。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各开山头,湘、淮、新建陆军另起炉灶,确能短暂回血,但也把中央正规军架空。到甲午时,北洋陆军号称装备与日军相当,战场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日方记录里写道:“辽西一线,清军平均身高一六五公分,高余我军,但白刃交锋时,往往先弃枪逃散。”一句“高”字,讽刺意味十足。
有人归咎于“洋枪洋炮”,认为装备升级即可逆转颓势。可是,白刃战本是最原始、最需要勇气的环节,枪炮优势反而降低拼刀必要,若仍旧被动挨打,根子必在“战意”。同治年间,左宗棠的陕甘军在肃州与回军鏖战,左帅刻意恢复“长矛、藤牌”配合步枪的战术,先枪后盾冲锋,歼敌数千,这说明清军并非永远不会拼刺,关键在于练与管能否到位。
再把视线拉回甲午末期。平壤战后,日军在战场上缴得一批清军刺刀,却惊讶发现:绝大多数刀刃居然生锈卷口,显然长期未保养。日本军医森鷲藏在随笔中记道:“敌兵刺刀多数作木棍用。”木棍?那还能看作战斗工具吗?工具荒废,背后是心气已失。
进入二十世纪初,袁世凯主持的新建陆军似乎带来一线生机。小站练兵时,德式拼刺操写进日课,标枪、壕沟、刺杀靶场一并配备。练兵新规规定:“每日刺杀,不得间断。”秋操检阅时,德顾问倪维思感慨:“此军若能维持此纪,此后东亚当无战可侮之。”可惜好景不长,售官卖官陋习卷土重来,军费拨付又屡被挪用,新军刚露苗头便陷入内斗。辛亥炮声一响,各军倒戈速度之快,更说明其忠诚度与战斗意志远未扎根。
综观满清二百六十余年,早期靠马背刀矛定天下,中期享太平岁月渐失锋芒,晚期虽购洋枪却不补人心。白刃战看似落伍,却是衡量一支军队勇气与训练水平的镜子。镜子破碎,并非镜子错,而是执镜者早已放松警惕。谁也没料到,当年横扫草原、白甲耀日的八旗,会在甲午沙场抱头鼠窜;昔日索伦勇士的子孙,也会在天津街头拿着残枪乞讨。刀锋钝,意志散,晚清军队“连白刃战都不会”的结局,就这样一步步写在史书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