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走的前一天想洗澡,我给她洗了半个小时,洗完半夜就走了。

如今母亲走了快一年,我夜里躺在床上,还是总想起那天的场景。她躺在浴缸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年轻时的样子,嘴里含糊地跟我说着谢谢。那半个小时,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也最揪心的回忆。

我叫王建国,今年五十二岁,母亲走的时候八十七岁。她走前,因为脑梗瘫痪在床整整三年,吃喝拉撒全靠我和老婆伺候,意识时好时坏,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地睡着,连我们是谁都认不出来。

母亲这辈子,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年轻时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下班再累,也要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衣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没有一点污渍。就连我小时候调皮,滚得满身泥,她也总能把我的白衬衫洗得跟新的一样。

瘫痪之后,她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自己不能动、浑身脏污的样子。一开始还能勉强坐起来的时候,每天都要让我们给她擦两遍身子,后来彻底卧床,意识糊涂了,也总用没力气的手扯着衣服,嘴里嘟囔着“脏,不干净”。

每次给她擦身子,她都要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拖累了我们,觉得自己活得没了体面。我和老婆总劝她,养儿防老,我们伺候她是天经地义的,可她心里,始终过不去这个坎。

母亲走的那天是立冬,北方的冬天来得早,那天外面飘着碎碎的雪花,冷得钻骨头。早上我和老婆给她喂完小米粥,她却不像往常那样吃完就睡,反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格外清亮,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混沌。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人家都说老人走前会有回光返照,可我不敢往坏处想,只是握着她枯瘦的手,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她摇摇头,用没多少力气的手攥着我的手指,嘴里含糊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建国……妈想……洗个澡……浑身……不得劲……”

我愣了一下,旁边的老婆赶紧凑过来,轻声劝:“妈,今天天太冷了,卫生间再暖和也怕您着凉,我给您用热毛巾好好擦擦身子,行不行?”

母亲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想洗澡……好好洗个澡……”

看着她眼里的期盼,我鼻子一酸,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我知道,她一辈子爱干净,临了,就想干干净净地走。我点了点头,跟她说:“行,妈,咱洗澡,我给您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和老婆赶紧忙活起来。先把卫生间的四个浴霸全部打开,又搬了两个小太阳进去,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开始烘温度,直到里面暖烘烘的,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冷,才开始往浴缸里放温水。

水温试了一遍又一遍,不烫不凉,刚好贴肤。老婆提前把母亲的厚浴巾、新的秋衣秋裤都放在暖气片上烘着,就怕洗完出来着凉。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才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抱起来。

抱在怀里我才发现,这三年卧病在床,母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我抱着她往卫生间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我才五六岁,调皮得很,天天在外面疯跑,滚得满身泥污,每次回家,母亲都是把我抱进浴缸里,用带着香皂香味的毛巾,一点点给我搓洗干净。她的手软软的,动作轻轻的,一边洗一边笑着骂我小泥猴。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换成了我抱着她,给她洗这辈子最后一次澡。

我把母亲轻轻放进浴缸里,用温水一点点打湿她的身子,用柔软的毛巾,轻轻给她擦着胳膊、腿、后背,动作不敢重一点,怕碰疼了她。她就安安静静地靠在浴缸里,眼睛一直看着我,像个听话的孩子,全程没有一点闹腾。

洗到一半,她忽然抬起还能稍微活动的左手,碰了碰我的胳膊,嘴里含糊地说:“建国……辛苦你了……妈拖累你了……”

我赶紧别过脸,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跟她说:“妈,您说啥呢。小时候您给我洗了那么多次澡,我给您洗这一次,算得了什么。您养我小,我养您老,都是应该的。”

她听了,嘴角微微扯出一点笑,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任由我给她擦洗。

这一次澡,我洗了整整半个小时。洗得仔仔细细,连指甲缝都给她擦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温水洗了两遍,用了她最喜欢的那款桂花味的洗发水。

洗完之后,我用烘得暖乎乎的厚浴巾,把母亲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回了卧室的床上。老婆拿着吹风机,用最小的风,一点点把她的头发吹干,又给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柔软的秋衣秋裤,是老婆早就给她准备好的,棉软舒服。

收拾妥当之后,母亲躺在床上,精神头反而更好了。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好多话,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

说我上小学的时候,偷摸跟同学去河里游泳,她沿着河边找了我整整一下午,找到我的时候,气得抬手想打,最后却抱着我哭了;说我结婚那天,她看着我领着媳妇进门,转身躲在厨房,偷偷抹了半天眼泪;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没让我受一点委屈,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听着,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她那天的思路格外清晰,连几十年前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她喝了小半碗粥,又喝了几口温水,就说困了,想睡觉。我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往常一样,才和老婆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隔壁屋。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隔十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走到母亲房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前两次去看,她都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我再推开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母亲的手,冰凉一片。再探她的鼻息,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情,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洗发水的香味,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

那一刻,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握着她冰凉的手,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里像被生生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钝钝地疼。人到中年,早就学会了藏起情绪,可那一刻,我还是像个没了妈的孩子一样,无助得厉害。

后事是三天后办的,亲戚们都来了,听我说了母亲走前的事,都红了眼眶。他们说,老太太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等着洗干净了,体体面面地走,这辈子爱干净,到最后也没委屈了自己。

如今快一年过去了,我每次走进卫生间,还是会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母亲安安静静地躺在浴缸里,看着我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的那句谢谢,想起她走时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模样。

常听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我总觉得,母亲用一辈子的时间,把我从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抚养成人,给了我一个家,我伺候她这三年,给她洗这最后一次澡,根本算不得什么。

人到中年才真正明白,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能在母亲走之前,满足她最后一个心愿,让她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完这辈子最后一程,是我活到五十二岁,做得最对、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