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红蜡烛芯子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火苗子往上一窜,把屋里那股子生石灰味儿都烤热了。

墙上的影子跟着晃荡,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那根枣木擀面杖就在苏青禾手里攥着,另一头死死顶着我的胸口窝,硬邦邦的,把新郎官的大红喜服顶出一个深坑。

她脸上没有一点新娘子的羞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全是冰渣子,比外头腊月的风还冷。

我喉咙里那口酒怎么也咽不下去,刚想往前凑一步,她手腕一用劲,擀面杖又往前送了送,直接把我怼到了墙根底下。那架势,不像入洞房,像审问一个死囚...

一九九零年的冬天,好像比哪一年都冷。

西北风从山口灌进来,像把剔骨刀,在瓦片上磨得吱吱响。

村东头的那条河早就冻实了,冰面发白,像死鱼的肚皮。

几只野狗在冰面上溜达,爪子打滑,摔个跟头,呜咽一声,又爬起来接着跑,也不知道在追什么。

我叫陈松。村里人都叫我松子。

那年我二十二。在这个名叫十八里铺的地方,二十二岁的男人要是还没媳妇,那就跟地里烂了心的白菜一样,遭人嫌弃。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旱烟味儿呛人,混着屋里陈年的霉味,那是穷日子的味道。

他吧嗒吧嗒地抽,一口接着一口,烟雾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遮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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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年过了,你得成个家。”我爹说。声音闷在烟雾里,听着像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我娘在灶台边摔打面团。那是过年要蒸的馒头,白面少,棒子面多,发黄,发硬。她摔得震天响,每一下都像是摔在我的心口上。

“成家?拿啥成?咱家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我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摆弄着一个破打火机。

“借。”我爹吐出一口烟,“借也得娶。不然陈家断了香火,我死了没脸见祖宗。”

这就是命。在十八里铺,男人的命就是娶妻生子,像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

我看上了苏青禾。

这事儿说出来,全村人都笑话。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苏青禾是谁?苏家的大闺女。那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瓜子脸,眉毛不用描就是黑的,眼睛大,水灵,看人的时候像钩子。可也没人敢去提亲。

因为她有个外号,叫“苏辣子”。

苏家是个烂摊子。爹死得早,娘是个药罐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张张嘴都等着吃饭。苏青禾是长姐,为了护住这个家,把自己逼成了个母老虎。

我第一次见识她的厉害,是在腊月的集市上。

那天集市上人挤人,满地都是烂菜叶子和牲口粪便,冻硬了,踩上去硌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炒瓜子味和廉价雪花膏的味。

我在一个卖花布的摊子前头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那红围巾在灰扑扑的人堆里,扎眼得很,像一滴血。

卖布的是个外乡人,油头粉面,手里拿着尺子,眼神不正经。量布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故意往苏青禾的手背上蹭。

“妹子,这布料滑溜,跟你这手似的。”外乡人嬉皮笑脸。

周围有闲汉在笑,那种下流的笑。

苏青禾没躲。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啪!”

一声脆响。苏青禾反手就是一巴掌。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谁把一块薄冰踩碎了。

外乡人捂着脸,懵了。那一巴掌太狠,五个指印瞬间就浮了起来。

“你个臭娘们,敢打人?”外乡人急了,伸手要抓苏青禾的头发。

苏青禾没退。她顺手抄起摊子上的一把大剪刀。黑铁的剪刀,剪布用的,刃口磨得飞快。

“咚!”

剪刀尖儿狠狠扎进摊子的木板上,入木三分,剪刀尾巴还在那嗡嗡地颤。

“再伸爪子,我就给你剁了当下酒菜。”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发狠,就是平平淡淡的。那双眼睛看着外乡人,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鸡。

周围的笑声一下子断了。像被刀切断了一样。

外乡人吓得脸煞白,喉结上下滚动,愣是没敢再动弹。

我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两斤猪肉,看得直了眼。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燥热。我觉得这娘们儿带劲。像烈酒,辣嗓子,但是上头。

我让我娘找了媒人。

媒人是个跛脚老太婆,姓王,嘴边长颗黑痣。听说是去苏家提亲,王媒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松子,你这是想不开啊。那是个火坑!那是老虎窝!娶了她,你得养那一大家子,还得天天挨揍。”

我不怕。我把家里攒的一篮子鸡蛋,还有我爹藏在柜底下的两瓶西凤酒都拿了出来,塞进王媒婆的怀里。

“婶,你就帮我跑一趟。我就要她。”

王媒婆叹了口气,收了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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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人家苏青禾说了,想娶她,有三个条件。”王媒婆伸出三根手指头,那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

“第一,彩礼要一千二。比村里行价多四百。”

我爹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抖,火星子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一千二,那是要了陈家的命。

“第二,给苏家拉两车煤,过冬用。”

“第三,以后每个月,得给她娘五块钱买药。这钱不能断。”

“这哪是娶媳妇,这是买祖宗!”我爹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敲得邦邦响,“不行!绝对不行!”

我娘在一旁抹眼泪:“松子啊,咱换个人吧。隔壁村的二丫虽然胖点,但是实惠啊。”

我没说话。我脑子里全是苏青禾那一剪刀扎下去的样子,还有那条红围巾。

“我就要她。”我闷着头说,“钱我去借。”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脸皮揣在裤兜里,挨家挨户地借钱。大舅家,二姨家,甚至连村头的代销店我都赊了账。

我把家里那两头养了一年的年猪卖了。那是本来指望杀肉过年的,猪被拉走的时候,嚎得撕心裂肺。

钱凑够了。一千二。厚厚的一沓大团结,用报纸包着,沉甸甸的。

定亲那天,我去苏家送钱。

苏家屋里一股子中药味,苦涩,呛鼻。苏青禾的娘躺在炕上,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底下三个弟妹缩在墙角,瞪着大眼睛看我。

苏青禾坐在桌子边上。她没笑。

她打开报纸包,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她数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头沾着唾沫,把每一张钱都捻开,还要对着光照一照真假。那样子,不像个待嫁的大姑娘,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数完了,她把钱推到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松,你想好了?”

“想好了。”

“钱不够数,人你带不走。够了数,这门我就进。进了门,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苏青禾不好伺候。”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就喜欢不好伺候的。”

苏青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又变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行。那初六办事。”

一九九零年正月初六。宜嫁娶。

天公不作美,阴天。风刮得更大了,卷着黄土,满天都是灰蒙蒙的。

村里的路不好走,全是冻硬的车辙印。我借了村长家的拖拉机。那是台红色的东方红,排气管子突突突地冒黑烟,震得人屁股发麻。

我在拖拉机头上绑了一朵大红花。那是红绸子做的,去年的旧货,落了不少灰,怎么扑腾也不鲜亮。

接亲的队伍排得挺长。吹唢呐的班子走在前头,一个个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滴滴答答地吹《百鸟朝凤》。天太冷,唢呐声都是颤的,听着不喜庆,反倒有点凄凉。

苏青禾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那是用彩礼钱买的。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朵红绒花。她脸上擦了粉,显得更白了,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像雪地里落了梅花。

她没哭嫁。

别的姑娘上车都哭得梨花带雨,抱着娘不撒手。她没有。

她拎着一个红皮箱子,那是她的嫁妆。箱子很轻,估计里面没多少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苏家大门,看了一眼躲在门后偷看的弟妹,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股子决绝。

她扶着拖拉机的斗子,一脚跨上去,动作利索得像下地干活。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她坐在车斗里的稻草上,背挺得笔直,红围巾在风里乱飞。

那一刻,我觉得她不像是个新娘,像个要去战场的女兵。

车开进陈家庄,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

墙头上,树杈上,全是人。他们嗑着瓜子,吐着皮,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苏辣子。”

“松子这回有罪受了。”

“听说彩礼花了一千二?真是个败家子。”

那些闲言碎语顺着风钻进我耳朵里。我假装听不见,把拖拉机开得飞快。

酒席摆在院子里。

借了周围邻居的桌椅板凳,高高低低的不平整。菜是大锅菜,肥猪肉片子炖粉条,白菜豆腐,油大,香,上面漂着一层红辣油。

劣质的白酒味道在院子里弥漫。那是散装的二锅头,一块五一斤,喝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

天快黑的时候,那帮闹婚的来了。

这是村里的陋习。越是漂亮的媳妇,闹得越凶。

领头的就是二赖子。这小子平时就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今天他喝了二两马尿,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睛里冒着贼光。

“嫂子,今儿大喜,这碗酒你得干了!”

二赖子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满满一碗白酒,起码有半斤。他摇摇晃晃地挤过来,身子故意往苏青禾身上靠,那股子馊臭味直冲鼻子。

苏青禾坐在条凳上,没动。她看着二赖子,眼神很静。

我站起来,伸手去挡。

“赖子,她不会喝,我替她。”

“滚一边去!”二赖子一胳膊把我甩开。他力气不小,我喝多了,脚底下发飘,差点摔个趔趄。

周围那几个闲汉也跟着嗷嗷叫,有的开始拍桌子,有的拿筷子敲碗,起哄架秧子。

“新娘子不喝酒,就是看不起咱们兄弟!”

“喝!必须喝!还得喝交杯酒!”

二赖子得寸进尺,那只脏手竟然想去摸苏青禾的脸。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我爹想说话,被几个后生挤在角落里出不来。

苏青禾慢慢站了起来。

她看着二赖子,嘴角突然勾了一下。那个笑,冷得让人发毛。

“你想让我喝?”苏青禾问。

“喝!那是给面子!”二赖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苏青禾接过了碗。

二赖子乐了,以为苏辣子也得服软。

下一秒。

苏青禾手腕一翻。

“哗啦”一声。

那一碗半斤多的烈酒,一点没糟践,全泼在了二赖子脸上。

酒水顺着二赖子的头发往下滴,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二赖子被酒辣得嗷了一声,捂着眼睛乱叫。

满院子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我也愣住了。

二赖子抹了一把脸,眼睛通红,张嘴就要骂娘:“你个臭……”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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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禾把空碗往地上一摔。瓷片飞溅,崩到了二赖子的脚面上。

紧接着,她顺手抄起桌上切熟肉的大菜刀。那刀刃上还沾着猪油,在灯泡底下泛着光。

“咚!”

菜刀狠狠剁在面前的木头桌子上。

“给你面子?你那是脸吗?那是鞋底子!”

苏青禾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穿透了寒风。

“我苏青禾嫁到陈家,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陪酒卖笑的。谁想喝酒,自己去缸里舀。谁想撒野,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她站在那,红棉袄,红围巾,手里扶着颤巍巍的菜刀。

二赖子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苏青禾那双眼睛。他没敢骂出来。那股子酒劲儿,瞬间被吓成了冷汗。

“疯婆子……”他嘟囔了一句,缩了缩脖子,转身挤出人群跑了。

其他闹婚的人也觉得没趣,更觉得身上发冷,一个个灰溜溜地散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女人。

我爹在角落里抽烟,手哆嗦了一下。我娘张着嘴,忘了合上。

这媳妇,真悍。

可不知道为啥,看着二赖子那个狼狈样,我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觉着痛快。就像大夏天喝了一瓢井拔凉水,从头爽到脚。

这娘们,能处。

夜深了。

宾客终于散尽。院子里一片狼藉,满地的瓜子皮、烟头,还有那堆碎瓷片。几只野猫跳上墙头,眼睛绿油油的,盯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风更大了,把大门上的对联吹得哗啦啦响。

我娘在灶房收拾,不敢大声说话。

我喝了不少,脑子晕乎乎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我想起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新房在东屋。为了结婚,特意粉刷了一遍,墙皮还透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被屋里的灯光映得通红。

我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两根红蜡烛。那是必须要点的,要点一整夜,寓意长长久久。烛火跳动,把屋里的东西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苏青禾已经进屋了。

她坐在炕沿上,红棉袄脱了,搭在旁边。里面穿着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着,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

炕上铺着崭新的大红缎子被面,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看见我进来,她站了起来。

我嘿嘿傻笑。酒精上头,胆子也肥了。我想着,白天她那是对外人,到了晚上,关起门来,那是自家媳妇。

“青禾……”我叫了一声,舌头有点大。

我回身去关门,插上门闩。“咔哒”一声,把外头的风雪都关在了门外。

转过身,我搓着手,往炕边凑。

“媳妇,天不早了,咱……歇着吧。”

我看她灯下美人,面若桃花,心里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我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她的手一定很软,很暖和。

我的手刚伸到半空。

苏青禾动了。

她动作快得像抓老鼠的猫。她没往后躲,反倒是往前一步。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擀面杖。

那是根老枣木的,平时用来擀面条,又沉又硬,表面被磨得油光锃亮。

她身子一闪,绕到我侧面,把门堵住了。

我愣了一下,酒醒了三分。

“你这是干啥?”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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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话,把擀面杖横在胸前,那姿势像是守着阵地的兵,又像是随时准备敲闷棍的土匪。

我想笑,觉得她是害羞,是新媳妇的矜持,是跟我闹着玩。

“别闹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嬉皮笑脸地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去拨拉那根棍子,“把这玩意儿放下,也不嫌硌手。”

“今晚规矩点,不然有你好看!这事儿没弄清楚之前,你敢碰我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