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40年的上海,连雨水里都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铁锈味,像是这座城流的脓。
宪兵司令藤田久雄是个讲究人,杀人前爱喝两口大红袍,还非得是“静心斋”的头汤。
大家都说他在茶楼里比在宪兵队还安全,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盯着人肉的狼狗。
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给他倒了三个月的茶,乖得像只猫,连藤田都觉得这就是个没魂的摆设。
那天下午,茶刚泡好,藤田却突然盯着她的手笑了。
那一笑,把命都笑没了。
谁能想到,那要命的东西根本不在桌底下?
梅雨季像一块烂抹布,死死地捂住了上海的口鼻。
霞飞路后巷的墙根底下,青苔长得疯快,一夜之间就能爬满半面墙。
那种绿,绿得发黑,绿得让人心里发慌。空气里全是潮气,黏糊糊的,抓一把能攥出水来。
“静心斋”是一栋清末的老楼,木头柱子里积了百年的烟火气,一遇上这种天,就往外渗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脂粉味。
林玉墨蹲在后院的水井边洗茶杯。井水冰凉,刺骨头。
她的手本来是极好看的,细长,白净,适合弹评弹,也适合摆弄那些精贵的紫砂壶。
可现在,这双手红通通的,指关节处生了几个冻疮,像几块难看的红斑。
她是三个月前来的。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更旧的旗袍,领口破了边,说是苏州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只求一口饭吃。老板看她模样周正,手脚也还算利索,又懂得茶道,这才留下了她。
她洗得很慢。
每一个杯子都要在水里转上三圈,再用棉布一点点擦干。那棉布是粗棉,摩擦在瓷器上,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送炭的哑巴老头。老头驼背,背上背着一个黑漆漆的竹筐,筐里是刚烧好的贡炭。这种炭无烟,耐烧,是专门供二楼雅座那位太君用的。
哑巴老头看了林玉墨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没什么神采。他把筐放下,那黑色的炭灰腾起来,落在林玉墨洗干净的白瓷杯上。
林玉墨没生气,只是重新把杯子放回水里。
“哑巴,今儿的炭怎么这么碎?”
说话的是赵德海。他正站在后门口,剔着牙。
他是个胖子,胖得脖子上的肉都叠了起来,像是个套了好几层油皮的猪头。他是这一片的维持会会长,专门替日本人跑腿的。
哑巴老头没吭声,只是弯腰把那几块碎炭捡起来,往角落的废料堆里扔。
林玉墨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她的动作停滞了半秒钟。
只有她知道,那几块被扔进废料堆的“碎炭”,重量不对。那是裹了碳粉的铁疙瘩。
赵德海晃着那一身肥肉走过来,色眯眯的眼睛在林玉墨身上打转。林玉墨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虽然旧,但剪裁得体,裹在她身上,显得腰身极细,像是一折就断的柳枝。
“阿墨啊,”赵德海的声音腻得像猪油,“今儿个太君心情不好,昨晚抓了几个学生,嘴硬,审了一宿没审出来。你伺候的时候,皮绷紧点。”
林玉墨没抬头,用那块粗棉布用力地擦着杯子,指节发白。
“晓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苏州吴侬软语的调子,软绵绵的,听不出一点情绪。
赵德海很满意这种顺从。他伸出胖手,想在林玉墨的肩膀上摸一把。手还没碰到,林玉墨就站了起来,端着茶盘转身进了厨房。
“烧水。”她对烧火的小伙计说。
赵德海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蹭了蹭鼻子,骂了一句:“妈的,装什么贞洁烈女。”
下午三点,街上的行人少了。
几辆黑色的轿车像黑甲虫一样停在了“静心斋”门口。车门一开,那种压抑的气氛就铺开了。先下来的是宪兵,穿着黄皮,手里端着刺刀,把茶楼门口的那条街封了个严实。
藤田久雄下车的时候,天上正好飘起了毛毛雨。
他不高,人很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但他那双眼睛,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总像是翻着白眼,阴森森的。
他有个习惯,不论去哪,都要带着那一套汝窑的茶具。他信不过别人的杯子。
今天他穿了一身便装,灰色的长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核桃被盘得紫红,发出咔咔的脆响。
赵德海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太君,您来了。二楼都清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藤田没看他,径直往里走。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沉,咚,咚,咚。
跟随他的四个保镖,全是特高课的精锐。他们不说话,眼神像钩子一样,把茶楼里的每个人都钩了一遍。那个烧火的小伙计吓得把手里的火钳都掉了。
二楼雅座。
这是个极好的位置,临窗,能看到下面的街景,又能看到远处的苏州河。窗户关着,拉着厚厚的绒布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藤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叫那个女人上来。”藤田说。
赵德海赶紧冲楼梯口喊:“阿墨!死哪去了!快把茶送上来!”
林玉墨端着托盘上楼了。
她的步子很碎,很稳。托盘上放着红泥小火炉,一把紫砂壶,还有那个装满水的铜壶。
她走到茶桌前,没敢抬头看藤田,只是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
这种跪坐的姿势很累人,时间长了,膝盖会像针扎一样疼。但她习惯了。在训练营的那半年,她跪在碎石子上练过,膝盖烂了结痂,结痂了再烂,直到长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藤田久雄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似乎在听雨声,又似乎在听楼下的动静。
林玉墨开始生火。
她用铜夹子夹起一块银炭,轻轻放进炉子里。那是真正的银炭,没有铁疙瘩。
炭火慢慢红了,映着她那张白得有些病态的脸。
“最近,这茶楼里有没有生面孔?”藤田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赵德海吓了一跳,赶紧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连只耗子都是熟脸。”
藤田睁开眼,那双死鱼眼盯着林玉墨的后背:“你觉得呢?”
林玉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拿起扇子,轻轻扇着炉火:“回先生的话,我不认人,只认茶。茶好,谁喝都一样。”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有点傻气。
藤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冷:“茶好,也得有命喝。”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玉墨的手腕。
林玉墨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只手冰凉,像蛇皮。藤田把她的手拉到眼前,仔细地看着。那是一双干粗活的手,指腹有茧子,指甲修剪得很秃。
“这双手,杀过鸡吗?”藤田问。
林玉墨低着头,声音发颤:“杀……杀过。过年的时候,杀过一只。”
“怎么杀的?”
“割……割脖子。血流了一地。”
藤田松开了手,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好像刚才摸了什么脏东西。
“以后别杀鸡了。杀鸡可惜了这双手。”
林玉墨赶紧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撞破胸膛。
她知道,这是一种试探。藤田这种人,多疑到了骨子里。他不会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一只听话的猫。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茶楼打烊了。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哗哗的,掩盖了一切声音。
林玉墨躲在后院的杂物间里。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煤灰,空气里全是粉尘味。
她点了一根蜡烛,把那堆废炭扒开。
那是哑巴老头那天扔进来的。
她从里面拣出了四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她用煤油把上面的碳粉洗掉,露出了里面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把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的零件。这种枪极小,威力不大,但是近距离打心脏,足够要命。
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那种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烧。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教官的话:“拆解,组装。再拆解,再组装。你要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在黑暗里,在水里,在任何地方,你都要能把它装起来。”
咔哒。套筒装上了。
咔哒。复进簧归位了。
咔哒。击针安装完毕。
这把枪在她手里慢慢成型。只有巴掌大,冷冰冰的。
她没有子弹。子弹太重,容易被查出来。子弹在另一批货里,藏在那袋用来除湿的生石灰下面。
她把枪藏哪儿呢?
这茶楼里,哪里都不安全。藤田的狗鼻子太灵了。
第二天清晨,趁着还没开门,林玉墨爬到了二楼雅座的桌子底下。
那是一张红木八仙桌,桌面很厚,下面有横梁和复杂的雕花。
她用特制的鱼皮胶,把这把没有子弹的空枪,粘在了桌子最里面的横梁内侧。那个位置,极隐蔽,只有把头钻到桌子底下去看才能发现。
至于那发子弹。
那唯一的一发子弹。
她把它缝进了自己旗袍领口的盘扣里。那是硬邦邦的一个小疙瘩,摸起来像是盘扣的内衬。
这就是她的计划。
等藤田喝茶的时候,她假装失手打翻东西,弯腰去捡,顺手从桌底摸下枪,再从领口扣出子弹,上膛,开枪。
这一连串动作,必须在三秒内完成。
她在梦里练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是鲜血淋漓。
回到现在。
炉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壶盖顶得啪嗒啪嗒响。
林玉墨提起水壶。
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情报说,藤田今天要在茶楼见一个叛徒,那个叛徒手里掌握着上海地下党的一份重要名单。名单一旦交接,就是灭顶之灾。
林玉墨看了一眼那张八仙桌。
枪就在桌子底下。
她只要找个机会,把手伸下去。
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对劲。
藤田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喝茶。他一直盯着窗户缝隙看。
过了十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上来的是副官野田,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皮包。
那个叛徒来了。
“坐。”藤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那男人战战兢兢地坐下,把皮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东西呢?”藤田问。
男人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正在泡茶的林玉墨:“太君,这……有外人。”
藤田笑了笑,那是种轻蔑的笑:“她?她是个聋子,也是个瞎子。不用管她。”
林玉墨的手稳稳地握着茶壶,滚烫的水冲进紫砂壶里,激起一阵茶香。
她不能急。她在等。
等他们交易的一瞬间,等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皮包上的时候。
可是,意外发生了。
藤田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缝,往楼下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对那个叛徒说:“这里太闷了。换个位子。”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麻将桌。
那张麻将桌靠墙,离窗户远,是个死角,更安全。
林玉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掉进了冰窖。
枪,粘在那张八仙桌底下。
而现在,藤田要去角落里的麻将桌谈事。
这两张桌子之间,隔着三米远。
三米。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赵德海赶紧指挥人搬椅子。
林玉墨呆呆地跪在原地,那个红泥小火炉还在八仙桌旁边。
“把茶具也搬过去。”藤田看了林玉墨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玉墨机械地站起来,端起托盘。
她的腿像灌了铅。
怎么办?
枪在八仙桌下面,拿不到了。
如果现在去拿,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掏桌底,还没等她摸到枪,就会被打成筛子。
而且,就算拿到了枪,里面没子弹。子弹还在她领口的盘扣里。
她端着托盘,走到了那张麻将桌前,重新跪下。
藤田坐在她对面,那个叛徒坐在侧面。
四个保镖散开,围住了这张桌子。
这是一场死局。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副官野田突然走过来,在林玉墨面前停下。
“例行公事。”野田冷冷地说。
他身后走出来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个纸扎的人。
“站起来。”那个女人说。
林玉墨放下手里的茶具,慢慢站起来,垂手而立。
那个女人走过来,开始搜身。
这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严格。
女人的手顺着林玉墨的脖子往下摸。领口、腋下、腰身。
林玉墨屏住了呼吸。
那颗子弹就缝在领口的盘扣里。
女人的手指摸到了那个盘扣。她捏了捏。
林玉墨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这扣子做得挺结实。”女人嘀咕了一句,没有多想,继续往下摸。
因为那是老式的硬盘扣,里面本来就会塞棉花或者布条定型,摸起来硬一点很正常。
林玉墨逃过了一劫。
但是女人的手并没有停。她顺着旗袍的开叉伸了进去。
一直摸到了大腿根部。
那里绑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这是什么?”女人的手停住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玉墨的下半身。
林玉墨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这不需要演,那是羞辱感带来的生理反应。
“身上……来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蝇,“这几天……量大。”
那女人皱了皱眉,那种地方确实有一股血腥味,那是林玉墨提前准备好的鸡血,混着草药味。
女人嫌弃地把手抽出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厌恶:“真晦气。”
她挥了挥手:“行了。”
林玉墨重新跪坐下来。
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那是冷汗。
现在的情况是:她手里只有茶具。枪在三米外的八仙桌底下。子弹在领口里。
而那个叛徒已经打开了皮包,拿出了一叠文件。
藤田久雄伸手去接文件。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慢镜头。
一旦他的手碰到文件,任务就失败了。
林玉墨看着那个红泥小火炉。炉火烧得正旺,里面的银炭通红通红的,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水壶里的水又开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玉墨提起了那个紫砂壶。
壶身很烫。
她必须制造混乱。极度的混乱。
然后利用混乱,冲过去拿枪?不,来不及。三米的距离,足够那四个保镖开八次枪。
那还能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了藤田久雄的手上。那只手正伸向文件。
林玉墨开始倒茶。
第一杯。
她把茶杯递给那个叛徒。叛徒接了过去,手在发抖。
第二杯。
她要把茶杯递给藤田。
藤田没有看茶杯,他的眼睛盯着文件,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
林玉墨的手腕悬在半空。
副官野田站在藤田身后,手一直按在枪套上。他是个老手,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警惕,哪怕是个柔弱的女人。
他一直盯着林玉墨的手。
突然,藤田皱了皱眉。
“怎么有股铁锈味?”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林玉墨的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刚才那个搜身女人手上的味道?还是自己身上那股藏不住的杀气?
藤田抬起头,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林玉墨。
“你的手,”藤田指着林玉墨悬在半空的手,“为什么在抖?”
林玉墨的手确实在抖。
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颤抖。
那是身体在面临死亡时的本能恐惧。
茶壶里的水晃荡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水溅了出来,落在桌子上。
这几滴水,就像是信号枪。
副官野田瞬间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向了林玉墨的脑袋!
“别动!”野田吼道。
那四个保镖也同时拔枪。
五把枪,指着一个女人。
赵德海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藤田没有拔枪,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戏。
“说,你是谁派来的?”藤田的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这已经是绝境了。
没人能在五把枪的指着下活下来。
林玉墨看着藤田,眼神里的那种木讷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一种像是要把这个世界都烧干净的火光。
野田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雨声、心跳声、炭火毕剥声,都消失了。
林玉墨没有回答,也没有求饶。
她知道,那张八仙桌底下的枪是废的,那个领口里的子弹也来不及拿。
她全身上下唯一的武器,就是手里这个装着沸水的紫砂壶,和面前这个烧得通红的炭炉。
在野田开枪前的千分之一秒,林玉墨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没有举起双手投降,也没有试图去夺枪。
她的手腕猛地一翻,那个沉重的、滚烫的紫砂壶,被她用尽全力,狠狠地砸进了面前那个全是红炭的炉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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