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初,便是一年一度的清明时节。烟雨江南,春和景明,正是踏青赏春、追思怀远的日子。春风拂过京杭大运河苏州段,碧波荡漾间,一幅传世长卷缓缓铺展。作为“明四家”之一的苏州太仓人仇英,以一支妙笔将明代苏州的盛景定格在《清明上河图》中。这幅常被拿来与北宋张择端版本并称的传世长卷,好比一部鲜活的“明代苏州生活百科全书”,藏着最动人的江南文脉与水韵风情。
画中迎亲队伍
藏着江南人的生活智慧
在传统认知里,清明是扫墓、祭祖、追思的肃穆时节,鲜少有人将其与婚嫁喜事相连。可在仇英《清明上河图》辛丑本里,那支吹吹打打、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很是夺人眼球。
这支队伍规制齐全,开道者高举彩灯,吹鼓手分列前后,金童玉女提灯相随,大伞彩带随风飘动。四人抬的花轿披红挂绿,新娘端坐其中,伴娘随轿而行,身后随从或挑或捧彩礼,一甏喜酒格外醒目。更有意思的是队伍中的乘马者,棕马为伴郎,白马红毡、红帽襕衫的,正是意气风发的新郎。画面中随处可见的灯笼,也印证了江南“晚间办婚宴”的习俗,与北方正午成婚的传统截然不同。
为何清明时节会有如此热闹的婚嫁场景?苏州文史专家、《大明苏州——仇英〈清明上河图〉中的社会风情》作者柯继承道破关键:“清明节与清明时节,本是两个不同概念。清明节是节气当日,百姓专注扫墓祭祖;而清明时节前后长达15天,并非日日皆忌嫁娶。古人行事多依黄历,以明代历法习俗推算,清明当日虽忌婚嫁,次日便可择吉成亲,这便是仇英写实笔法的精妙之处。”
据柯继承介绍,画中迎亲队伍里的“小秘密”,藏着苏州人的美好期许。看似一捆青竹的物件,实则是当地婚嫁必备的甘蔗。苏州民俗中,甘蔗有节寓意“节节高”,甘甜象征生活美满,这一习俗从明代延续至今,成为江南婚俗里独有的浪漫符号。
此外,柯继承告诉记者,明代中后期民间一度盛行的“拉郎配”,也为这幅画提供了真实的社会背景。当时民间为躲避宫女遴选,家中有未嫁女子者往往仓促择婿、匆忙成婚,择日禁忌反倒被放在其次。仇英以一支真实而细腻的笔,将社会现实藏进风俗画卷,让一幅风俗画兼具了史料价值。
鹅羊成群见繁华
市井细节里的江南底气
仇英的画笔,不放过明代苏州的每一个市井细节。柯继承指出,画中看似寻常的白鹅与山羊,实则暗示着明代江南经济的繁荣,也折射出当时独特的社会风尚。
这一独特风尚的源头,竟与明武宗的一道圣旨有关。“明武宗朱厚照生肖属猪,南巡时听闻民间杀猪过年,龙颜大怒,当即下令禁止杀猪。禁令之下,羊肉成为民间肉食主流,苏州城内食羊之风日盛,这也是画中羊只频繁出现的历史缘由。而白鹅在明代苏州的身价超过其他家禽,鹅的养殖成本高、市场需求大,成为当时的‘轻奢食材’,百姓见养鹅有利可图,纷纷投身养殖,小小的白鹅,成为苏州市井经济活力的生动缩影。”柯继承说。
仇英笔下的苏州,处处是可触可感的烟火气。柯继承认为,仇英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人,一生足迹未出江南,他的创作没有凭空想象,而是将目之所及的苏州百态尽数落笔。画中的戏台、商铺、作坊,乃至人物的衣着举止,都能在苏州的历史文脉中找到对应,不少非遗技艺与市井小吃,至今仍在苏州传承延续。
这份写实,是仇英《清明上河图》的灵魂所在。它没有刻意美化和批判,而是以寻常的笔触,勾勒出明代苏州“安和享乐”的太平盛景,让数百年后的人们依旧能透过纸卷,感受到江南市井的蓬勃生机。
运河造就阊门盛景
长卷书写时代风华
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以汴河为轴,记录了汴京的城市风貌;而仇英的版本,则以京杭大运河苏州段为脉络,将阊门内外的繁华推向极致。柯继承认为,仇英之作是立足江南本土的画卷,两幅跨越400多年的画作,是南北城市风貌的鲜明对照。
在构图上,仇英沿袭了“郊外—虹桥—城外—城内大街”的经典结构,又融入了江南特色与时代创新,新增宫苑景致,扩充手工业、商业行当,全方位展现明代苏州的经济形态。自隋朝大运河贯通后,苏州阊门便占据运河枢纽之位,成为江南财货集散核心。明代嘉靖年间,苏州的丝绸、棉布、玉器等手工制品,从阊门码头出发,经运河、娄江、吴淞江至刘家港,远渡重洋参与海外贸易,彼时便有“天下财货莫盛于苏州,苏州财货莫盛于阊门”的记载。
仇英笔下的阊门大街,便是如今苏州的中市大街。画卷中2000余个人物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虹桥之上行人摩肩接踵,运河之中船只首尾相接,酒楼、茶馆、当铺、作坊招牌林立,儿童放鸢、士人游春、农人耕作、戏班开唱,各类场景交织。这份繁华,依托于大运河的水运之利,根植于江南的文化沃土,也成为“水韵江苏”最具象的艺术表达。
今年恰逢苏州博物馆新馆建成开放20周年,仇英《清明上河图》“回乡”展出,这幅承载着江南文脉的长卷,再次让世人看见明代苏州的绝代风华。流淌千年的大运河与传世数百年的长卷,至今依旧诉说着江南文脉生生不息的故事。
江南时报记者 钱月明
图片截取自仇英《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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