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建国,今年六十三岁,退休金每月八千块。
我老伴叫周秀兰,五十九岁,退休金两千三百块。
我们结婚三十五年了,三年前开始各管各的钱。
“老陆,我这个月又不够花了。”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手里攥着手机。
我在客厅看新闻,头也没回:“你自己想办法。”
“我想去当保姆。”她说。
我这才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随你。”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三年前,儿子在外地买房,我们给了五十万。她说自己钱少,想贴补家用。我说那就各管各吧,谁也别管谁。
她当时眼圈就红了,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从那以后,她越来越省。早上只喝白粥,中午吃剩菜,晚上炒个青菜就算一顿。我八千块退休金,过得挺自在,想买啥买啥。她两千三,每月都得算着花。
“我找着活儿了。”周秀兰转身回厨房,声音有点闷,“明天就去。东家姓陈,一个人住,我做饭打扫,一个月三千五。”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新闻。
晚饭时,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我夹了块红烧肉,味道还行。
“以后我没空做这么多菜了。”她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你自己注意身体。”
“知道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抽烟。小区里亮着好多灯,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跳舞。退休这几年,日子平平淡淡。我觉得挺好,没负担,没牵挂。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秀兰就起来了。她换了件素色衬衫和黑裤子,在镜子前理了半天头发。
“我走了。”她背了个帆布包,站在门口。
“路上当心。”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说。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翻了个身,接着睡。醒来快九点了。我慢悠悠起床,煮了碗面条当早饭,然后去小区花园溜达。
退休后的日子就这样,每天差不多。我喜欢这种规律,不爱变化。
中午,儿子陆明打电话来。
“爸,妈真去当保姆了?”
“嗯。”
“你就不能多给她点钱?她退休金才两千多,哪够啊。”
“我们各管各,她自己同意的。”
“可她是我妈!”陆明嗓门高了。
“正因为是你妈,她做啥决定我都尊重。”我平静地说,“你有空多关心她,别老打电话问我。”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烦。
儿子不懂,这三年我和周秀兰怎么相处,是我们俩的选择。当初她同意各管各,我以为她想通了。没想到她会去当保姆,但她愿意,我也不拦着。
傍晚,周秀兰回来了。她看着挺累,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习惯吗?”我问了一句。
“还行。”她换了鞋,直接进了卧室。
晚饭她随便炒了两个菜,我们各吃各的,没怎么说话。
后来几天,她都是早出晚归。早上六点走,晚上七点回。回来后就在屋里待着,很少跟我说话。
我也乐得清静。
但我没想到,她伺候的那家男主人,会成了我的新邻居。
那天,是我日子彻底变样的开始。
我去小区物业交物业费。
“陆老师,您隔壁的2203要搬来新住户了。”物业小张笑着说,“也是退休的,比您小几岁,姓陈。”
“哦。”我接过发票,没在意。
我们住22楼2202,隔壁2203空了快两年。以前那家出国了,房子一直空着。现在有人搬来,也正常。
回到家,周秀兰在厨房准备晚饭。
“对了,隔壁要搬来新邻居了。”我随口说。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动起来:“是吗?啥时候搬?”
“不知道,物业没说。”
那天晚上,我照常在阳台抽烟。隔壁阳台黑着,窗帘拉着。我突然想起,这户型和我们家一样,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能买这小区的人,家里条件应该都不差。
周六下午,我在客厅看电视,门外有搬家的动静。我从猫眼往外看,几个工人在往隔壁搬东西。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指挥,看着五十多岁,穿深灰色休闲装,头发梳得整齐。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但看着稳重,说话声音不大,却有分量。
“小心点,别碰坏了。”他对工人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
晚上七点,周秀兰回来了。她今天回来早点,脸上有点慌。
“怎么了?”我问。
“没啥。”她快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问。夫妻之间保持距离,是这三年的默契。
第二天周日,我早上起来去买菜。刚开门,隔壁门也开了。那个姓陈的男人正好出来,我们打了个照面。
“您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陈志远。”他主动伸手。
“陆建国。”我和他握了握手。
他手挺暖,握手力度刚好。他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笑笑:“以后多关照。”
“客气了。”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他说刚退休,以前在外地工作,现在回本市养老。我说我也退休三年了,平时在家看看电视、散散步。
“改天一起喝茶。”他说。
“好。”
送走陈志远,我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时,看见周秀兰站在客厅窗前,往外看。
“看啥呢?”我问。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没啥,看看天气。”
我把菜放进厨房,总觉得她今天不对劲。
中午吃饭时,我试探着问:“你干活那家东家,也姓陈?”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对,咋了?”
“没啥,就是隔壁新邻居也姓陈。”
“这么巧?”她低着头,声音有点不自然。
“是挺巧。”我盯着她,“你那东家多大年纪?”
“五十多吧,没细问。”她很快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
我没再问,但心里有了疑问。
接下来一周,周秀兰行为越来越怪。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好像在听啥。晚上回来,也在门口停一下,才开门。
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经过她卧室,听见里面有小声的哭。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没推开。
这三年,我们习惯了各管各。她的情绪,不用我安慰。
第二周某个傍晚,我在小区花园散步,碰见了陈志远。
“陆老师,这么巧。”他笑着打招呼。
“陈先生。”我点点头。
“一起走走?”
“好。”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他说起以前,说在外地干了三十多年工程。我说我以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
“老师这职业好。”他感慨,“教书育人。”
“就是份工作。”
我们聊得还行。他说话有分寸,不问太私密的事,也不多说自己的事。
快到家时,他突然问:“陆老师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老伴。”
“您老伴也退了?”
“嗯,退三年了。”
“那挺好,能互相照应。”他笑笑,“我就一个人,平时请了个保姆做饭打扫。”
我心里一跳:“是吗?”
“对,保姆姓周,人挺好,干活认真。”他看着前面,语气平淡,“就是年纪有点大,五十多了。”
我的心跳快了。
姓周,五十多岁,做保姆。
不会这么巧吧?
“陆老师?”陈志远看着我,“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走累了。”我勉强笑笑,“我先回了。”
“好,您慢走。”
我快步回家,推开门,周秀兰在厨房做饭。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走到厨房门口,盯着她,“你伺候那家东家,是不是住隔壁?”
她手里的铲子掉了。
周秀兰弯腰捡起铲子,背对着我说:“你说啥呢?”
“隔壁的陈志远,就是你东家吧?”我声音平静,但心里乱糟糟的。
她转过身,脸上没表情:“是。”
“为啥不早说?”
“有啥好说的?”她反问,“反正我们各管各,我在哪儿干活,跟你有关系吗?”
我被这话噎住了。
确实,按这三年的样子,她在哪儿干活,是跟我没关系。但不知为啥,知道她东家住隔壁,我心里就不舒服。
“你每天去他家?”我又问。
“对,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她重新炒菜,“周末休息。”
“他一个人住?”
“嗯。”
我想再问,但她已经把菜盛出来,端到餐厅:“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秀兰和陈志远。
他们每天处八九个钟头,都干啥?聊啥?陈志远对她好吗?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就是东家和保姆,能有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周秀兰六点就走了,我等到七点半,也出了门。
我没地方去,就在小区里转。八点时,我在陈志远家楼下站了会儿,但最后还是没上去。
我在想啥呢?
我回家,强迫自己不想这事。但后来几天,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周秀兰的行踪。
她早上几点走,晚上几点回,回来时脸上啥表情,说话语气变没变。这些细节,我以前从不注意,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看见隔壁阳台亮着灯。透过窗帘缝,我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陈志远,另一个应该是周秀兰。
她还没下班?都晚上八点了。
我盯着那两个人影看了好久。他们好像在聊天,周秀兰身子微微前倾,陈志远站在对面,手插在口袋里。
他们离得很近。
我突然一阵烦躁,掐灭烟头,转身回客厅。
九点时,我听见隔壁门开了又关,然后是高跟鞋声。周秀兰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我说。
“等我干啥?”她换鞋。
“今天咋这么晚?”
“陈先生临时让多做了几个菜,他有朋友来。”她往卧室走,“我累了,先睡了。”
“周秀兰。”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没回头:“咋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她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我:“陆建国,我们各管各三年了。这三年里,你啥时候关心过我?现在突然问这问那,不觉得怪吗?”
我被问住了。
“要是没别的事,我睡了。”她关上卧室门。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特别挫败。
她说得对,这三年,我确实没关心过她。我以为各管各就是互不干涉,各自过各自的。但现在我才发现,这样让我们越来越远。
远到我连她有没有心事都看不出来。
接下来一周,我开始注意周秀兰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最近常对着手机发呆,有时突然笑,有时又叹气。她穿衣服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开始穿颜色鲜亮的,还买了新口红。
有天,我看见她在镜子前理头发,还喷了香水。
“今天有啥特别的事?”我问。
“没啊。”她收起香水,“就觉得该打扮打扮。”
“打扮给谁看?”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陆建国,女人打扮自己,非得给别人看?不能为自己吗?”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在阳台抽烟。隔壁阳台还亮着灯,这次我看得更清楚。
周秀兰站在陈志远对面,两人离得很近,不到半米。她仰着头,好像在说啥。陈志远低头看她,突然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
我手一抖,烟掉了。
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东家和保姆?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提各管各时,周秀兰哭了。她说她不想这样,但我坚持说这样对我们都好。
我说我们都是独立的,该有各自的生活空间。
她最后同意了。
但现在我才明白,当初我说的“独立”,其实只是我想要的。她要的,可能从来不是这个。
第二天早上,我去小区门口早餐店买包子。碰巧陈志远也在买。
“陆老师,这么早。”他笑着打招呼。
“嗯,买点早饭。”我点点头。
“我也是,周姐今天休息,我只能自己解决。”他说。
“她今天休息?”
“对,今天周六。”他看我一眼,“您不知道?”
“哦,我忘了。”我有点尴尬。
买完早饭,我和他一起往回走。
“周姐人不错。”陈志远突然说,“干活认真,饭也做得好。”
“是吗。”
“她说她结婚三十多年了,儿子在外地。”他继续说,“一个人在家应该挺闷的吧。”
我心里一紧:“她还说啥了?”
“没,就闲聊。”他笑笑,“陆老师对她该多关心点,女人都需要关心。”
我们到电梯口,他按了22楼。电梯里就我们俩,气氛有点怪。
“陈先生说得对。”我终于开口,“我确实该多关心她。”
“其实,周姐是个很好的人。”他看着电梯数字,淡淡说,“可惜有人不懂珍惜。”
电梯到22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回头看我一眼:“陆老师慢走。”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2203门后。
他最后那句话啥意思?
我回到家,周秀兰在整理衣柜。
“今天不是休息吗?”我问。
“对啊,在家收拾收拾。”她头也不抬。
“陈志远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突然说。
她动作停了,转过身看我:“他啥时候说的?”
“刚才电梯里碰见他。”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但很快平静:“他就客气一下。”
“他还说,可惜有人不懂珍惜。”
周秀兰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叹口气:“陆建国,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是啥关系。”
“东家和保姆的关系,还能是啥?”她声音高了,“你是不是想多了?”
“那你最近变化这么大?又买新衣服,又化妆,还喷香水。”
“我说了,我是为自己打扮。”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陆建国,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我被这话问住了。
吃醋?我在吃醋吗?
“你要是真在意,当初为啥提各管各?”她眼圈红了,“这三年,你对我不管不问。我病了你不管,我心情不好你不问。现在我遇到个对我好的人,你就坐不住了?”
“对你好的人?”我心跳快了,“你说陈志远?”
“是又咋样?”她别过脸,“他至少把我当人看,不像你,把我当空气。”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这时,门铃响了。
我开门,陈志远站在门外,手里拿个保温盒。
“陆老师,周姐今天休息,我做了点汤,给她送来。”他笑着说,“她前几天好像感冒了,这是银耳莲子羹,对嗓子好。”
我盯着他手里的保温盒,突然觉得特别屈辱。
我僵在门口,手抓着门框。
周秀兰从我身后过来,接过保温盒:“谢谢陈先生,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陈志远目光越过我,落在她脸上,“感冒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低着头,脸有点红。
“那就好。”陈志远点点头,看我,“陆老师,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住脚,疑惑地看我:“还有事?”
“我老伴的事,不劳你费心。”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她感冒,我会照顾。”
陈志远愣了一下,笑了:“陆老师误会了,我就是作为东家,关心下员工身体。”
“关心不用送到家里来。”
气氛突然尴尬。周秀兰拽拽我衣角,小声说:“陆建国,别这样。”
“我咋样了?”我甩开她手,“一个东家,给保姆送汤送到家里,合适吗?”
陈志远脸色沉了:“陆老师,我看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直视他,“我只是提醒你,她是有丈夫的人。”
“我当然知道。”他语气也冷了,“但我要说,要是丈夫真关心妻子,就不会让她五十多岁还出去给人当保姆。”
这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
“这是我家的事,不用外人管。”我声音有点抖。
“我确实是外人。”陈志远看了周秀兰一眼,“但有些事,旁观者清。陆老师,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你满意了?”周秀兰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终于把人家赶走了。”
我转过身,看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秀兰,你到底咋了?”我走到她面前,“一个外人,值得你为他哭?”
“他不是外人!”她突然大声说,“这三年,除了儿子,就他真正关心过我!你知道吗?上个月我肠胃炎,在医院输液,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打牌,让我自己打车回。陈先生知道后,专门给我炖粥,还叮嘱我吃药。”
“那你咋不告诉我你病了?”
“我告诉你了!”她眼泪流下来,“你说让我自己处理,各管各,病了也各管各。”
我脑子里嗡嗡响。我想起来了,上个月确实有这事。但我当时打牌正起劲,随口应付几句,根本没放心上。
“周秀兰……”
“别说了。”她抹把眼泪,“陆建国,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这三年,我受够了。”她声音很平静,反而让我更慌,“我以为各管各只是钱上分开,没想到你连心都分开了。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你是为了陈志远要和我离?”
“你还是不懂。”她失望地看着我,“我不是为了谁,我是为我自己。我要找回我自己,不是继续当个透明人。”
她转身进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脑子一片空白。
离婚?
我们结婚三十五年,她说离就离?
我冲到卧室门口,用力拍门:“周秀兰,你开门!说清楚!”
门没开。
我贴在门上,听见里面有小声的哭。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们刚结婚那年,她生日,我加班很晚。回到家,她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客厅里,面前放着蛋糕,插着蜡烛,但蜡烛已经烧完了。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等了你五个钟头。”
那时我还觉得她矫情,现在想来,我好像从没真正在意过她的感受。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周秀兰出门上班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中午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陈志远谈谈。
我按了2203的门铃。
门开了,陈志远看见我,有点意外:“陆老师。”
“我能进来吗?”
他侧身让开:“请进。”
陈志远家装修简单,但有品味。客厅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套紫砂茶具。
“请坐。”他示意我坐下,“吗?”
“不用了。”我直接说,“我今天来,是想谈谈我老伴的事。”
“哦?”他坐在对面,手叠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对她很关心。”我尽量让语气客气,“但我希望你能保持距离。毕竟,她是有家的人。”
陈志远看着我,没说话。
“要是工资问题,我可以给她钱,让她辞职。”我继续说,“她不用再来你这干活了。”
“陆老师。”陈志远终于开口,“我问你个问题,你真了解周姐吗?”
“啥意思?”
“你知道她最爱吃啥吗?你知道她生日哪天吗?你知道她最大心愿是啥吗?”他一连问了三个。
我张张嘴,一个也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陈志远说,“但我知道。她最爱吃糖醋小排,生日是农历九月初八,最大心愿是去次西藏。这些,都是她干活时无意说的,我记住了。”
我脸上发烫。
“陆老师,恕我直言。”陈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你对周姐的关心,还不如个外人。你有啥资格要求我和她保持距离?”
“因为我是她丈夫!”我也站起来,声音有点失控。
“那就请你尽到丈夫的责任。”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怪别人对她好。”
我一阵晕,扶住椅背。
“陆老师,你还有啥要说的吗?”陈志远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我想说啥,但喉咙像堵住了。
“要是没有,我就不送了。”他走到门口,开了门。
我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冲到别人家里兴师问罪,结果反被教训一顿。而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确实不了解周秀兰。
或者说,我以为我了解,但其实我从没真正关心过她。
我回到家,在客厅坐到下午。
傍晚时,我听见隔壁有说话声。透过门缝,我看见周秀兰在和陈志远说话。
“今天的汤很好喝,谢谢您。”她声音很轻,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气。
“下次想喝啥,提前告诉我。”陈志远说。
“您对我太好了。”
“应该的。”
然后是一阵安静。
我贴在门上,心跳很快。
“周姐。”陈志远声音传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有点。”
“要不要我帮你按按太阳穴?上次你说有用。”
“那……好吧。”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我冲出门时,正好看见陈志远的手放在周秀兰额头上。
他们站在2203门口,离得很近。昏黄的走廊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像幅画。
“你们在干啥?”我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回响。
周秀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陈志远收回手,平静地看着我:“陆老师,有事吗?”
“有事!”我走到他们面前,指着陈志远,“我警告你,离我老伴远点!”
“陆建国!”周秀兰脸涨红了,“你发啥疯?陈先生只是帮我按太阳穴,我头疼!”
“按太阳穴要站这么近?要在大门口按?”我觉得血都涌上头了,“你们当我傻吗?”
“你够了!”周秀兰突然提高声音,“我和陈先生清清白白,你凭啥这么说?”
“清白?”我冷笑一声,“你每天在他家待八九个钟头,晚上还加班,他三天两头给你送汤,你们在阳台说悄悄话,你跟我说清白?”
周秀兰脸色白了。
“原来你一直在盯着我。”她声音发抖,“陆建国,你真让我恶心。”
这话像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恶心?”我指着自己,“我恶心,还是你们恶心?一个当保姆的,一个雇保姆的,搞得比夫妻还亲,你让我咋想?”
“陆老师。”陈志远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平静,“请你注意说话。”
“我咋说话不用你管!”我指着他,“你算啥东西?敢碰别人的老伴!”
“我没有。”陈志远看着我,眼神很冷,“但我要说,就算我想,也轮不到你管。因为你自己都没尽到丈夫的责任,有啥资格管别人?”
“你说啥?”我冲上去,想打他。
周秀兰挡在中间,用力推开我:“陆建国,你要干啥?”
“我要教训这个不要脸的男人!”
“不要脸?”陈志远冷笑,“陆老师,你知道周姐为啥来我这当保姆吗?”
“因为她钱不够花!”
“错。”陈志远说,“因为你。”
我愣住了。
“三年前,你提各管各。”陈志远慢慢说,“她退休金两千三,你八千。你让她自己想办法,所以她只能出来干活。”
“这是她自己同意的!”
“她能不同意吗?”陈志远看着我,眼神带着鄙夷,“你是她丈夫,她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她宁愿自己受苦,也要满足你的‘独立’。”
“我……”
“三年里,她病了你不管,她心情不好你不问。”陈志远继续说,“她每天给你做饭,你从不说谢谢。她买新衣服,你连看都不看。她就像你家佣人,不,连佣人都不如,佣人至少还有工钱。”
我脸上火辣辣的。
“陈志远,你够了。”周秀兰拉拉他袖子,眼圈红了。
“我没说够。”陈志远甩开她手,盯着我,“陆老师,你知道吗?周姐第一天来我这干活,一进门就哭了。她说她觉得自己是废物,五十多岁还要给人当保姆。我问她为啥不让丈夫帮,她说她丈夫觉得各管各是对的。”
“别说了!”周秀兰捂住脸。
“我要说。”陈志远声音很冷,“我要让他知道,他有多过分。”
我站在那里,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周姐在我这干活三年,我看着她在变。”陈志远说,“她从一个觉得自己没用的女人,慢慢变得自信。她很好,非常好。只是有人不懂欣赏。”
“那你懂欣赏?”我突然觉得可笑,“所以你就趁虚而入,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我没抢。”陈志远看着我,“我只是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真心对她好。”
“你们……”我看着周秀兰,声音发抖,“你们在一起了?”
周秀兰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愧疚说明了一切。
我觉得心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周秀兰……”我声音哑了,“你对不起我。”
“是你先对不起这段婚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陆建国,这三年,你有一天把我当老伴看过吗?”
“我……”
“你没有。”她打断我,“你只把我当成和你住一起的陌生人。你不关心我吃啥,穿啥,想啥。你只关心你自己过得舒不舒服。”
“可我们结婚三十五年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正因为三十五年,我才更绝望。”她又流泪了,“我以为时间长了,你会变,你会懂我。但我错了,你不会。所以我累了,陆建国,我真的累了。”
“所以你就跟他在一起?”我指着陈志远,“你就这么急着要毁了我们这个家?”
“我没毁。”周秀兰摇头,“是你亲手毁的。我和陈先生……”
“我们没有在一起。”陈志远突然说。
我和周秀兰都愣住了。
“我对周姐确实有好感。”陈志远看着我,“但我知道她是有家的人,所以我一直忍着。我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时,给她点关心和帮助。”
“那你们刚才……”
“刚才我只是帮她按太阳穴。”陈志远说,“她最近活儿多,常头疼。这是按摩手法,我从中医那学的。你要不信,可以去查。”
我不知道该说啥。
“陆老师,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陈志远说,“但我要告诉你,周姐是个好女人,非常好。你要是真在乎她,就好好珍惜。你要是做不到,那就放手,让她去找真正懂珍惜她的人。”
说完,他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我和周秀兰。
我们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周秀兰开口:“陆建国,我们离婚吧。”
“你还是要离?”我觉得绝望,“就算你和他没在一起,你也要离?”
“对。”她点头,“因为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要找回我自己,不是继续在一段没感情的婚姻里熬着。”
“没感情?”我冷笑,“那这三十五年,在你眼里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但也不是真的。”她看着我,眼神平静,“陆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十五年,你有多少时候把我放心上?”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你自己都答不上来。”她笑了,但笑得很苦,“所以,离吧。对我们都好。”
“我不同意。”我说。
“那我去法院起诉。”她转身往回走,“分居两年,自动离。”
“周秀兰!”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没回头。
“你给我次机会。”我声音发抖,“让我证明,我能做个好丈夫。”
她站了很久,最后说:“来不及了。”
然后她进了家门,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想这三年的事。我想起周秀兰第一次提当保姆时红红的眼圈,想起她生病时打来的电话,想起她每天默默做饭、洗衣、打扫。
我还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我们刚结婚那年,她怀孕了,吐得厉害。有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我问她咋了,她说吐了一天,啥也吃不下。我让她坚持下,我去买吃的。
我出门买了粥和小菜,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粥放在床头柜上,凉了。
第二天早上,她喝了那碗凉粥,啥也没说。
那时我没觉得有啥问题。现在想来,要是我当时陪着她,热着粥喂她吃,是不是会不一样?
还有儿子出生后,她一个人带孩子。我工作忙,常早出晚归。有次儿子发高烧,她抱着孩子在医院待了一夜,给我打电话,我说我在开会,等会儿再说。
等我想起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赶到医院,看见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怀里抱着退烧的儿子,眼睛红肿。
我问她咋不多打几个电话,她说怕打扰我工作。
这样的事,不止一两次。
可我从来没认真想过,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我总觉得,我在外面赚钱养家,已经很辛苦了。家里的事,她该多分担点。
直到三年前,我提各管各。
我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可以各自独立,互不干涉。但我没想到,这决定会让我们越来越远。
现在,我可能要失去她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挽回周秀兰。
我去菜市场买了她最爱吃的食材——糖醋小排的材料。回到家,我开始按网上教程做菜。
我不咋做饭,手很笨。切肉时差点切到手,炒菜时油溅到胳膊上,火候也掌握不好。
折腾了两个多钟头,终于把糖醋小排做出来了。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我又做了两个简单菜,一个汤。把饭菜摆桌上,等周秀兰回来。
下午五点,门开了。
周秀兰走进来,看见桌上饭菜,愣住了。
“你做的?”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嗯。”我有点局促,“今天是你生日,农历九月初八。我记得。”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是糖醋小排,你最爱吃的。”我指着盘子,“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你尝尝。”
她站在门口,没动。
“周秀兰,坐下吃饭吧。”我走过去,想拉她手。
她躲开了。
“陆建国,你这是干啥?”她声音有点哽咽,“你现在才想起我生日,才想起我爱吃啥,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晚。”我说,“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啥时候都不晚。”
“可我不想再给机会了。”她转身往卧室走,“陆建国,我已经找好律师了,下周去法院交离婚申请。”
我跟在她后面:“周秀兰,我不同意离。”
“你不同意也没用。”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分居两年就能自动离。这两年,我会搬出去住。”
“搬哪儿去?”我心里一沉,“搬陈志远家?”
“不是。”她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我租了房,明天就搬。”
“周秀兰,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打断我,“陆建国,我们之间已经没啥好说的了。”
“那你告诉我,我要咋做,你才能回心转意?”我几乎是求她了。
她停住动作,看着我:“陆建国,你知道吗?三年前,你提各管各时,我其实拒绝过。我说我不想这样,我想要个温暖的家。但你坚持说这样对我们都好,让我想想。”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确实说过这话。
“我想了一个星期,最后同意了。”她继续说,“因为我想,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有希望。只要我够好,你总有一天会重新看见我。”
“所以这三年,我努力让自己变好。我学会了省,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麻烦你。”她眼泪掉下来,“但我发现,我越独立,你就越不在乎我。你觉得我可有可无,甚至觉得我是负担。”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你心里清楚。”
我无法反驳。
“所以,陆建国。”她擦擦眼泪,“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再把希望放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说完,她继续收拾行李。
我站在那里,觉得特别无力。
“要是……”我开口,声音很轻,“要是我现在改,你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
“你改不了。”她头也不抬,“陆建国,人的性格改不了。你本质上就是个自私的人,你只关心你自己。这点,从我们结婚第一天就定了。”
她的话像刀子,割在我心上。
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确实自私。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
我想起陈志远说的话:你要是真在乎她,就好好珍惜。你要是做不到,那就放手。
也许,我该放手了。
第二天下午,周秀兰搬走了。她叫了搬家公司,把自己的东西全打包带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最后一次回头看这个家。
“陆建国,保重。”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我关上门,整个房子突然空荡荡的。
我走到卧室,看见她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也不见了。只剩些她用不着的旧东西。
我坐在床边,突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接下来该咋办。
我可以去法院闹,拖着不离。但那有啥意思?她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也可以去找陈志远算账,但我知道,这不怪他。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想来想去,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见陈志远,和他好好谈谈。
不是去兴师问罪,而是去了解,了解他到底是啥样的人,了解周秀兰为啥会被他吸引。
下午,我按了2203的门铃。
陈志远开门,看见我,有点意外:“陆老师。”
“我能进来吗?”我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侧身让开:“请进。”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喝茶吗?”他问。
“好。”
他泡了茶,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捧在手里,感受着温度。
“陈先生。”我开口,“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些事。”
“你说。”
“你和周秀兰……”我顿了顿,“你们真没在一起?”
“没有。”他看着我,“我说过,我对她有好感,但我不会破坏别人家庭。”
“那她现在住哪儿?”
“我不知道。”他摇头,“她没告诉我。”
我有点意外:“她没告诉你?”
“没有。”陈志远说,“她前天辞职了,说要离开一段时间,整理自己的生活。”
“辞职了?”
“对。”
我觉得一阵茫然。原来她连活儿都辞了。她是真想离开,彻底离开。
“陆老师。”陈志远突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后悔吗?”
我愣住了。
“后悔当初提各管各,后悔这三年对她冷淡,后悔没珍惜她。”他看着我,“你后悔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后悔。”
“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我苦笑,“她已经决定要离了,我能咋办?”
“你可以挽回。”陈志远说。
“咋挽回?她连活儿都辞了,连住哪儿都不告诉我。”
“那你就去找她。”陈志远说,“找到她,告诉她你的改变,告诉她你的决心。要是她还是不肯原谅你,那至少你尽力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很奇怪。
“你为啥要帮我?”我问,“你不是喜欢她吗?”
“正因为我喜欢她,所以我希望她幸福。”陈志远说,“要是你能让她幸福,那我退出。要是你做不到,那我会等她,等她真正准备好开始新生活。”
我被他的话震住了。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是这样的。
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希望她幸福。
“陈先生。”我站起来,郑重地说,“谢谢你。”
“不客气。”他也站起来,“陆老师,去找她吧。在她彻底死心之前。”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2203,我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陆建国先生吗?”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是我。”
“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警察。”那个声音说,“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请明天上午九点到局里来一趟。”
我愣住了:“啥事?”
“具体情况到了再说。”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另外,请不要离开本市。”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响。
公安局?经侦支队?要我配合调查?
这是咋回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公安局?经侦支队?我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和这种地方打过交道。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不出自己能和什么经济案子扯上关系。难道是儿子在外面惹了祸?还是……我猛地想起陈志远,他做工程的,会不会是他那边出了问题,牵连到我?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到了市公安局门口。
大楼很气派,门口有武警站岗。我报了名字,被领到三楼一间办公室。
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接待了我,他姓李,表情很严肃。
“陆建国同志,请坐。”李警官指了指椅子,“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李警官,到底什么事?”我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你认识陈志远吗?”他开门见山。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和他有关。“认识,是我邻居。”
“只是邻居?”李警官看着我,“据我们了解,你爱人周秀兰女士,之前在他家做保姆?”
“是……是的。”我喉咙发干,“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志远涉嫌一起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很大。”李警官翻着手里的文件,“我们调查发现,他近期有大额资金转移记录,其中一笔五十万的款项,是通过你爱人周秀兰的账户转出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能!秀兰哪来的五十万?她退休金才两千多!”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李警官语气平稳,“这笔钱,是从陈志远的一个关联账户,分五次转入周秀兰的银行卡,然后在同一天,由周秀兰一次性转给了一个外地账户。收款方,是你儿子陆明。”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儿子?五十万?陈志远?
“陆明去年在外地买房,你们是不是给了五十万?”李警官问。
我机械地点点头,感觉嘴唇发麻:“是……是我们老两口一起凑的。我出了三十万,秀兰出了二十万,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周秀兰女士的二十万,是她的积蓄。但你的三十万呢?”李警官目光锐利,“根据我们调取的银行记录,你那三十万,是在儿子买房前一个月,从陈志远那里以‘借款’名义收到的。有这回事吗?”
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想起来了。去年儿子急着交首付,还差三十万。我手头一时没那么多活钱,正发愁。有一天在小区碰到陈志远,闲聊时说起这事。他当时很爽快,说可以借给我,让我别着急还。我写了借条,他很快就把钱打给了我。我以为他是看在邻居和秀兰的面子上帮忙……
“那三十万……是陈志远借给我的。”我声音干涩,“我写了借条。这……这和他非法集资有什么关系?”
“问题在于,陈志远借给你的这三十万,以及后来通过周秀兰账户转走的五十万,资金来源都是非法的,属于涉案赃款。”李警官合上文件夹,“陆建国同志,我们需要你详细说明借款的经过,并且,需要联系周秀兰女士和你儿子陆明,配合调查。”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为了解决儿子买房难题借的三十万,会把我,把秀兰,甚至把儿子,都卷进这么大的麻烦里。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下午。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李警官说,因为我和秀兰对资金来源不知情,暂时不采取强制措施,但必须随传随到,并且要尽快找到周秀兰,让她回来配合说明情况。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和恐惧。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周秀兰的电话。关机。我又打给儿子陆明。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陆明的声音带着疑惑,“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小明……”我嗓子发紧,“你妈……你妈联系你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爸?你声音不对。”
“儿子,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去年买房那五十万,你妈转给你的那笔,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笔钱……可能有问题。”我艰难地说,“陈志远,就是你妈之前干活那家的东家,他出事了,涉嫌非法集资。公安局说,那五十万是赃款,是通过你妈的账户转给你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陆明才开口,声音都变了调:“爸……你说什么?赃款?那……那我的房子怎么办?会不会被查封?”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痛苦地捂住额头,“公安局让我尽快找到你妈,让她回来配合调查。可我联系不上她。”
“妈怎么会卷进这种事里?”陆明急了,“爸,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钱不是你们攒的吗?”
“我的三十万,是向陈志远借的。”我哑着嗓子说,“你妈的二十万,是她的积蓄。但公安局说,后来陈志远又转了五十万到你妈卡上,然后她转给了你。这五十万,来路不正。”
“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知不知道那是脏钱?”
“我不知道……”我喃喃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感觉天旋地转。
我必须找到周秀兰。可她去哪儿了?她连陈志远都没告诉。
我突然想起,她说过她最大的心愿是去西藏。难道……
不,不可能。她身上没多少钱,去不了那么远。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把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想了一遍。她娘家早就没人了,几个老姐妹我也联系了,都说没见她。
三天过去了,周秀兰音讯全无。公安局又找了我两次,问询更详细了。压力越来越大。
儿子陆明也从外地赶了回来,急得嘴上起泡。他的房子可能面临查封,工作也受到了影响。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本地号码。
“喂?”我接起来,心里抱着渺茫的希望。
“是陆建国吗?”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以前管你们那片儿的。”对方说,“周秀兰托我给您带个话。”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她在哪儿?秀兰在哪儿?”
“她人没事,您别急。”王主任说,“她现在在城西的静心庵。”
“静心庵?”我愣住了,那是个小小的尼姑庵,香火不旺,“她在那儿干什么?”
“她说想静静心,住几天。”王主任叹了口气,“老陆啊,你们家的事,我也听说了点。秀兰让我告诉你,那五十万的事,她知道,钱是她转的,但当时不知道是脏钱。陈志远跟她说,那是补给她这三年的工资和辛苦费,她没多想就收了,转头就给了儿子买房。她现在很后悔,没脸见你,更没脸见儿子。”
我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
“她还说,”王主任顿了顿,“那三十万的借条,她早就看到了。在你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一个旧信封压着。她说,这三年,你从来没跟她提过借钱的事,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电话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冲进书房,颤抖着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堆满了旧报纸和杂物。我疯了一样翻找,终于找到一个泛黄的信封。
打开信封,里面正是我写给陈志远的那张借条。三十万,借款日期,我的签名,清清楚楚。
借条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是秀兰的字迹,只有一句话:“老陆,这债,我们一起还。”
日期是三年前,我们刚开始各管各的时候。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原来这三年,她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却从未说破。她去当保姆,不仅仅是因为钱不够花,更是想帮我一起还这笔债。
而我,却用冷漠和自私,把她越推越远。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开车去了城西的静心庵。那是个很旧的小院子,藏在老街深处,没什么香客。
我在偏殿找到了周秀兰。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坐在蒲团上,背影单薄。
“秀兰。”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身子一颤,慢慢回过头。几天不见,她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着。
“你……你怎么来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王主任告诉我了。”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那张借条和便签纸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这个,我找到了。”
她看着那张便签纸,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我不知道那钱是……是我害了儿子,害了你……”
“不,是我对不起你。”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秀兰,是我混蛋。这三年,我瞎了眼,蒙了心。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跟我回家吧。”我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债,我们一起还。儿子的麻烦,我们一起想办法。秀兰,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剩下的日子,好好补偿你,行吗?”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她接回了家。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公安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了。周秀兰积极配合调查,说明了那五十万的来龙去脉。
由于我们确实不知情,且态度良好,最终没有被追究责任,但通过周秀兰账户流转的那五十万赃款被依法追缴。儿子陆明东拼西凑,把那五十万还上了,房子保住了,但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我和秀兰把剩下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卖掉了早年投资的一个小铺面,帮儿子还了一部分。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退休金得精打细算着花。
陈志远的案子判了,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听说他在里面悔恨不已,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秀兰,利用了她的信任。
我和秀兰再也没有提过“各管各”这三个字。我的退休金卡交给了她,家里的开销都由她安排。她辞掉了所有零工,我们每天一起买菜,一起做饭,饭后一起散步。
我学着做她爱吃的糖醋小排,虽然还是做得不好,但她每次都吃得很香。我们开始计划,等把儿子的债务还得差不多了,就报个旅行团,去一趟西藏。
阳台上的花,她搬走时有些枯了,现在又慢慢养了回来。傍晚,我们常常一起在阳台坐坐,看看楼下的灯火,说说话。话不多,但句句都能落到心里。
有一天散步回来,在电梯里又碰到了新搬来2203的住户,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他们笑着跟我们打招呼,眼神里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我和秀兰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
人生就像这电梯,有上行,也有下行,会停在不同楼层,遇见不同的人。但最重要的是,无论到了哪一层,身边还有个人,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风景,承担所有的重量。
过去的错误无法抹去,留下的疤痕也许一直都在。但好在,我们还来得及,在平凡的烟火气里,把断掉的线,一针一线,慢慢缝补起来。
这日子,过得清贫了些,也安静了些。但我的心,却比拥有八千块退休金、可以随心所欲时,要踏实和温暖得多。
原来,家的意义,从来不是分得清,而是离不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