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自清代乐钧《耳食录》

明朝宣德年间,扬州府城外十里处,有一处僻静别院,唤作梅溪别馆。馆中只住一位书生,姓冯名景初,年方二十,父母早亡,家中薄产数亩,一心闭门苦读,欲求功名。冯生性情温厚,不好交游,不近女色,院中只栽一株老梅,已是百年之物,枝桠苍劲,每到冬日,花开似火,香飘数里。

这年冬夜,寒风吹窗,霜雪覆瓦,冯生挑灯夜读,读到三更时分,倦意渐生,正欲合书歇息,忽听得吱呀一声,房门竟被人轻轻推开。

冯生抬眼望去,当场惊得手中毛笔落地,墨汁溅了满纸。

门外立着一位女子,身着一身紫衣,裙裾拖地,头上斜插一支紫玉钗,光润莹洁,映着灯光,容貌绝世,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步步生香,绝非人间凡女子。

冯生僵在椅上,半晌动弹不得。这别院荒僻,左右无邻,深夜何来这般美貌女子?

女子缓步走入房中,屈膝微微一福,轻声道:“公子莫怕,妾居隔壁,闻公子读书声清亮,特来借几卷诗书翻阅。”

冯生这才回过神,慌忙起身,拱手行礼,手脚都有些慌乱:“姑娘请坐,书房之中诗书皆在,任凭姑娘挑选。”

女子走到书架前,玉指轻拂,抽出一卷《李太白诗集》,翻了三页,便合上书本,朱唇轻启,朗朗背诵,从“床前明月光”到“仰天大笑出门去”,一字不差,连注脚都分毫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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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生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拱手:“姑娘过目成诵,天资绝世,不知师从何方高士?”

女子回眸一笑,笑容如梅花初绽,清冷又温柔:“公子不必多问,明日午时,你到院里看那株梅花便知道了。”

说罢,女子将书放回架上,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一缕淡淡梅香,久久不散。

冯生追到门口,门外空无一人,霜雪满地,连半个脚印都没有。他回房摸了摸书卷,尚有余温,闻了闻空气,清香扑鼻,绝非梦境。

这一夜,冯生辗转难眠,心中满是惊疑,只盼着天明,好去院中梅花树下一探究竟。

次日天光大亮,冯生草草洗漱,不等午时,便早早守在梅树旁。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灼灼,如火似霞,寒香阵阵。等到正午时分,日光正盛,照得花瓣透亮,忽然一只紫色蝴蝶,自花芯之中飞出,停在最高一枝梅蕊上。

那蝴蝶通体紫艳,翅膀上竟有淡淡金色纹路,冯生凑近细看,纹路排列整齐,细细辨认,正是昨夜女子背诵的李白诗句:“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冯生倒退三步,手扶梅树,心头大震。

他这才明白,昨夜那位紫衣女子,根本不是凡人,而是这株百年老梅修炼成精,化为人形,前来与他相会。

冯生非但不惧,反倒心生敬意与怜惜。他自幼孤苦,无亲无故,院中唯有这株梅花相伴,如今梅花化形,夜夜前来,与他谈诗论文,实是天赐奇缘。

当夜三更,紫衣女子果然如期而至。

冯生不再惊疑,起身行礼,恭敬道:“梅仙在上,冯景初失礼了。”

紫衣女子掩口轻笑,声音轻柔:“公子既已知我底细,还肯容我进屋,可见心地纯良。我本是这株红梅,修炼三百年,方得凝聚人形,昨夜见公子孤灯苦读,温雅有礼,故而前来相见,并无恶意。”

冯生请女子落座,烹茶相待。自此之后,每夜女子必来,二人灯下对坐,谈诗论文,讲经说史,从《诗经》《楚辞》到唐宋八大家,句句投机,字字知心。冯生读书有不解之处,女子一点便通;女子吟出梅花诗句,清奇脱俗,冯生拍手称赞。

相处日久,情意日笃。

一夜,窗外梅花飘落,满庭芬芳。紫衣女子轻抚头上紫玉钗,神色黯然,轻声道:“冯郎,我与你相遇,是前世缘分,也是今生劫数。我修炼未满圆满,不能久留人间,三年之后,便要归位,再也不能前来见你。”

冯生闻言,手中茶杯落地,碎片四溅。他抓住女子衣袖,声音哽咽:“梅娘,你若离去,我便守着这株梅花,等你一世。”

女子抬眸,眼中含泪,点头道:“你若肯等,我便记你三生。只是人世苦短,仙途漫长,你莫要误了自己终身。”

冯生摇头,只说一句:“我等你。”

女子不再多言,只是夜夜相伴,陪他读书,为他缝补,为他烹茶,如同人间寻常夫妻一般,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冯生也愈发倾心,眼中再无其他女子,心中只装着这位梅仙。

转眼便是两年过去,二人恩爱日深,邻里偶有听闻冯生院中夜夜有女子笑语,都以为他私藏了佳人,纷纷前来提亲,想为他说一门亲事。

本村乡绅张大户,有一女,年方十八,貌美贤惠,托媒人上门,愿将女儿许配冯生,陪嫁良田十亩,银钱百两。媒人说得天花乱坠,彩礼丰厚,婚事一成,冯生便可立刻脱贫致富,安心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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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生坐在椅上,听完媒人言语,站起身,拱手送客,语气坚定:“张某美意,冯某心领,只是我已有妻室,此生不再娶妻。”

媒人惊得瞪大双眼:“冯生,你孤身一人,哪来的妻室?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冯生不再解释,径直推开院门,将媒人请出屋外,关上大门,不再相见。

消息传开,邻里皆笑他痴傻,放着好好的富家小姐不娶,偏偏说自己有妻室,多半是读书疯魔。族中长辈也前来劝说,让他以传宗接代为重,早日娶妻生子,延续冯家香火。

冯生一概不听,依旧闭门苦读,每夜等候紫衣女子到来,灯下相伴,寸步不离。

又过数月,距离三年之期,只剩最后一月。

紫衣女子来得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常常整夜握着冯生的手,默默不语,眼中泪水不断滴落,落在冯生手背上,冰凉刺骨,如同霜雪。

冯生心知离别将近,却强装笑颜,为她折梅插瓶,为她诵读新诗,只盼这最后时光,能多留一刻。

三年期满那夜,正是大雪纷飞,红梅盛开最艳之时。

紫衣女子身着最盛的紫衣,头上紫玉钗光彩夺目,走进房中,将一支亲手绣成的梅花帕子,递到冯生手中:“冯郎,三年期满,我不得不走。此帕留作纪念,你好生收着。”

冯生接过帕子,帕上还带着女子体温,他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梅娘,你真的不能留下?”

女子弯腰扶起他,泪水滑落,沾湿衣襟:“仙凡有别,不可强求。我走之后,你好生照顾自己,求取功名,娶妻生子,安度一生,莫要为我误了终身。”

冯生摇头,声音嘶哑:“我冯景初,此生只认你一人,你若离去,我终身不娶,守梅到老。”

女子长叹一声,不再多劝,转身走到院中梅树下,回头望了冯生一眼,笑容凄婉,身形渐渐变淡,化作一缕紫烟,融入梅花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头上那支紫玉钗,从空中轻轻落下,插在梅树枝头,寒光闪闪,如同泪痕。

冯生冲到树下,抱住梅树干,放声大哭,哭声穿透风雪,传遍整个梅溪别馆。他哭了一夜,直到天明,嗓子嘶哑,双目红肿,依旧不肯松开双手。

自此之后,紫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冯生将那支紫玉钗取下,珍藏在木盒之中,日夜带在身边。他把梅树移到书房窗前,日夜相伴,晨起浇水,日暮施肥,寒冬护枝,暖春剪叶,比对待自己性命还要上心。

族中亲友、邻里乡党,见冯生果真不娶,都轮番前来劝说。有人骂他固执,有人笑他愚笨,有人怜他孤苦,有人劝他续弦。

一位远房叔父登门,拍着桌子怒斥:“冯景初,你父母早亡,留你一条性命,便是要你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你如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精怪,终身不娶,断了冯家香火,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冯生端坐椅上,听完叔父怒斥,站起身,拱手行礼,语气平静却坚定:“叔父教训得是,只是我心已许梅娘,生不同衾,死当同穴,宁终身不娶,不负梅下约。”

叔父气得浑身发抖,甩袖而去,从此不再管他。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

冯生从二十岁的少年书生,变成三十岁的清瘦儒生,四十岁的白发先生,五十岁的垂垂老者。他一生苦读,却不再参加科举,只在村中教孩童读书识字,所得束脩,尽数用来养护那株老梅。

他终身未娶,无妻无子,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唯有窗前老梅,与那支紫玉钗,相伴一生。

每到冬日梅花盛开,他便搬椅坐于树下,取出紫玉钗,放在掌心,静静凝望,一看便是一整天,口中低声吟诵当年与梅娘同读的诗句,声音苍老,却依旧温柔。

村中孩童常常看见,这位孤身老先生,对着梅花说话,对着玉钗落泪,都悄悄说他是个痴人。

冯生七十岁这年,冬日严寒,梅花依旧盛开,香满庭院。

他自知大限将至,将紫玉钗用红布包好,放在枕边,又写下一纸遗书:“我死之后,棺木停于梅树之下,不必立碑,不必厚葬,愿与梅花同眠,与梅娘相守。”

写完遗书,冯生靠在窗前,望着梅花,含笑闭目,溘然长逝。

村中乡邻感念他一生温厚,教书育人,从不与人争执,便合力为他料理后事,按照遗愿,将他葬在梅树之下,不立墓碑,不设灵堂,只培一抔黄土,守着那株百年老梅。

怪事,就在冯生死后第二日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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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陪伴了冯生一生、年年盛开如火的老梅,一夜之间,枝叶尽枯,花瓣凋零,整株树彻底枯死,连一条活枝都没有留下,如同失去了所有魂魄。

乡邻们无不惊叹,都说这梅花树,是跟着冯生一同去了。

有人不忍,想要将枯树砍掉,另栽新花。谁知刚举起斧头,便见枯树根部,隐隐有紫光透出。众人连忙放下斧头,用锄头轻轻挖开根部泥土。

挖至三尺深处,赫然露出一支紫玉钗。

玉钗莹润光洁,毫无破损,正是当年紫衣女子头上所插、冯生珍藏一生的那一支。钗头梅花雕刻精细,寒光闪闪,如同新制,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梅香,经久不散。

众人捧着紫玉钗,无不落泪,这才明白,当年冯生并非痴傻,而是真的遇上了梅花仙子,二人情投意合,生死相随,仙凡之恋,竟能痴绝至此。

乡邻们将紫玉钗重新埋回冯生墓中,依旧让它陪伴着冯生,陪伴着那株枯梅。

此后每年冬日,即便梅树枯死,冯生墓前,依旧会飘来淡淡梅香,清冽绵长,闻者心醉。扬州一带百姓,都将此事传为美谈,称冯生为“守梅书生”,称紫衣女子为“紫钗梅仙”。

后世有人题诗一首:

三生石上旧精魂,化作梅花伴书生。

一钗一诺终身守,不负仙凡一段情。

这段书生遇梅精、守花终身不娶的故事,便在江南代代流传,劝诫世人:情之一字,不分仙凡,不论贵贱,真心相守,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