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像条垂死挣扎的鱼,震得柜面嗡嗡响。
我睁开眼,没动。黑暗里,那点蓝光一闪一闪,映着天花板上雨渍留下的淡黄色水痕。旁边林婉的身子僵了一下,很细微,但我能感觉到。结婚十二年,她呼吸重一点轻一点,我都知道。
手机还在震。第三次了。
前两次是两点零五分和两点十分,每次间隔五分钟,准得像个定时炸弹。林婉也没接,就那么让它响到自动挂断。可这次,震动的时间格外长。
林婉慢慢坐起身,伸手去拿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半边脸,三十八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了,但皮肤在冷光下还是白的。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按下去。
“接吧。”我说,声音在半夜里听着有点哑。
她又僵了一下,转头看我。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反光。
“是陈昊。”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我知道是陈昊。第一次响的时候我就瞥见了屏幕上那两个字。陈昊,林婉的前男友,大学时候谈的,分了十几年了,去年同学会又联系上了。林婉跟我说过,就随便聊聊,陈昊现在在深圳做生意,做得不错,有家有口的,就是偶尔叙叙旧。
我当时“嗯”了一声,没多问。三十八岁的男人,问那些显得小气。
手机终于不震了。卧室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像风刮过。雨好像停了,玻璃窗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一块湿漉漉的黄斑。
林婉握着手机,没放下。她在等。
我也在等。
果然,十秒后,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来电,是微信语音通话的提示音,更急,更尖锐。
林婉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按了静音,但没挂断。绿色的接听键和红色的挂断键在屏幕上亮着,那点光映得她指尖发青。
“他可能……有急事。”她说,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她。老式弹簧床吱呀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林婉的肩膀缩了缩。
“你想接就接。”我说,语气尽量放平,“去客厅接,别在这儿。”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在说老婆半夜接前男友电话的事。林婉也愣了,她转过头来看我,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眼窝陷在阴影里,看着有点陌生。
“张成,”她叫我名字,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摸到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我们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林婉的眼睛被火光刺得眯了一下,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
烟吸进肺里,辛辣的。我吐出一口烟,看它在黑暗里慢慢散开。“不用强迫自己在这儿陪我躺着,你想接他电话,想跟他说话,甚至想现在穿衣服出去见他,我都支持你。”
这话说得更离谱了。可我就是这么说了,而且说得特平静,像在说“明天早上吃豆浆油条”一样。
林婉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床单上。屏幕还亮着,陈昊的名字在上面跳,微信语音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断了,但下一秒,来电显示又弹了出来。
她没去捡手机,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突然伸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甲掐进我肉里。
“张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全哑了,“你……你难道不要我了吗?”
我说不出话。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的,要掉不掉。手腕上她的指甲掐得生疼,可那疼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不真切。
手机还在响。固执地,疯狂地,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的老旧居民楼卧室里,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捅破。
第二章
我和林婉是相亲认识的。
那会儿我二十九,在区里的城建局当个小科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她二十七,在街道办工作,也是铁饭碗。介绍人是我二姨,说这姑娘踏实,模样周正,父母都是老师,书香门第。
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的茶座,秋天,桂花香得腻人。林婉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声音轻轻的,但条理清楚。我问她平时喜欢干什么,她说看看书,偶尔看电影。我问看什么书,她说最近在看《围城》。我说我也看过,钱钟书写得挺损。她就笑,说可不是,把婚姻那点事扒得干干净净。
后来就谈了。一周见一次面,吃吃饭,看看电影,沿着江边散步。她话不多,但该说的时候会说,不该说的时候绝不多说。我觉得挺好,我这人也不爱咋呼。交往半年,双方家长见了面,她爸戴着老花镜把我打量了好几遍,最后点点头,说“人实在”。
一年后结婚。婚礼在国营饭店办的,摆了十二桌。我同事老周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张成,你小子有福气,林婉多好的姑娘。”
我也觉得我有福气。
婚房是我爸妈早些年单位分的老房子,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我们重新刷了墙,买了新家具。林婉挑的窗帘,淡蓝色的,带着小碎花。她说这样看着亮堂。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早上七点,我起床煮粥,她洗漱化妆。七点半一起吃早饭,七点五十一起出门,她往东走十分钟到街道办,我往西坐三站公交车到城建局。晚上谁先下班谁买菜做饭。吃完饭,她看电视,我看报纸,或者各自抱着手机刷一会儿。十一点睡觉。
周末去看看我爸妈,或者去看看她爸妈。偶尔和朋友聚聚。年假出去旅游一次,一般是附近省市,三天两夜。
第三年,她怀上了。我们都很高兴。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吐得厉害,请假在家休息。我每天中午从单位食堂打饭给她送回去。她瘦了不少,但眼睛亮亮的,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说:“张成,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都好。
第五个月,胎停了。毫无征兆,就是突然不出血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胎心了。林婉躺在B超室的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指甲抠进手心,抠出了血印子。我没哭,就是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台老式电视机在脑子里开着,雪花屏。
从医院回来,林婉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我请了假在家陪她,笨手笨脚地煮汤,煮糊了好几次。第七天晚上,她突然从床上起来,走到厨房,把我煮糊的那锅汤倒掉,重新开火,切姜,剁肉,动作利落得吓人。
汤煮好,她盛了两碗,端到客厅。我们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喝。喝到一半,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张成,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胡说。”
她说:“是我没保住。”
我说:“是孩子跟我们没缘分。”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喝汤,喝得很快,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喝完,她收拾碗筷去洗,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我坐在餐桌前,看见她肩膀在抖,很小幅度地,但一直在抖。
后来我们再没提过孩子的事。也没再试。像是默契,也像是怕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她的话更少了,有时候对着窗户能发呆一整天。我试着找话说,说单位的事,说新闻,她“嗯”、“啊”地应着,眼神飘忽。
去年秋天,大学同学毕业十五年聚会。林婉本来不想去,她大学是在外地读的,同学基本都不在这个城市。但班长打电话来,说好不容易组织一次,能来的都来。她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
聚会回来那天晚上,她脸上有点红,像是喝了酒。我问玩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见了几个老同学。我问都有谁,她说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陈昊。
“陈昊你也记得吧?那时候我们班的。”她说,眼睛没看我,低头换拖鞋。
我说记得,那时候他们俩是班对,挺出名的。
“他现在在深圳,做外贸,搞得挺大。”她把换下的鞋子摆进鞋柜,摆得端端正正,“开奔驰来的,手上戴的表听说十几万。”
我说哦,那挺厉害。
她就没再往下说。但那天之后,她手机消息提示音明显多了。有时候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搁在腿上,隔一会儿就亮一下。她拿起来看,手指在屏幕上点,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很浅,但被我看见过几次。
我没问。三十八岁的男人,问那些,跌份。
直到上周五,她下班回来,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工作上有点烦心事。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半夜我醒来,看见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看什么,看了很久。
现在,凌晨两点半,陈昊的电话像索命连环call,第四次打进来。手机在床单上嗡嗡地震,震得我心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也跟着一块儿碎成了渣。
林婉还抓着我手腕,指甲越掐越深。她眼睛红得吓人,可一滴泪都没掉,就那么死死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盯出个答案。
“张成,”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话啊。”
我动了动被她抓住的手腕,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深蓝色的床单上,烫出一个小黑点。我抬起另一只手,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陶瓷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说什么?”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累,累得连扯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我说,你去接电话。或者,你要是想去找他,现在就去。真的,林婉,我不拦你。”
这话像把钝刀子,捅出去,不见血,但疼是实实在在的。捅在我自己身上,也捅在她身上。
林婉的手猛地松开了,像被烫到一样。她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到床头,发出闷响。她看着我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委屈,慢慢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慌,又像是别的什么。
手机第五次响起,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连串,密集得像冲锋枪。
她没看手机,还是看着我,胸膛起伏着,呼吸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粗重。然后,她突然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窗外,城市的后半夜,灯光稀疏。对面楼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困倦的眼睛。雨后的湿气从窗缝渗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张成,”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我没吭声。盼着?我盼着什么?盼着我老婆大半夜接前男友电话?盼着我的婚姻像个笑话?
我重新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这次没灭,我多按了一会儿,看那簇火苗跳动,映在我眼睛里,大概也是跳动的。
“林婉,”我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咱们结婚十二年,我没跟你红过几次脸,没跟你提过什么要求。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觉得,我这是盼着什么?”
她肩膀颤了一下,没回头。
手机又响了,第六次。这次是电话,不是微信。屏幕上“陈昊”两个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我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疯狂震动的手机,心里那片麻木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缝,有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涌上来。我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掀开被子,也下了床。
走到她身后,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茉莉花香,用了很多年的牌子。我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指向那个还在嚎叫的手机。
“接。”我说,声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开免提。让我也听听,这位陈老板,大半夜的,找我老婆到底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第三章
林婉猛地转过身,差点撞到我胸口。她仰着脸看我,黑暗里,她眼睛里全是水光,晃悠悠的,但硬是没掉下来。
“张成,你别这样。”她声音发颤。
“我哪样了?”我收回手,插进睡衣口袋。布料粗糙,磨着掌心,“让你接电话,开免提,听听。这要求过分吗?”
手机还在响,像催命符。第七遍了。
“还是说,”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能看清她每一下颤抖的睫毛,“你不敢让我听?”
“我没有!”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利,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捂住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冲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里亮晶晶的。
手机停了。卧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窗外不知哪家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音再次撕裂寂静。这次,林婉没等它响第二声,猛地转身扑到床边,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喂?”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按了免提。陈昊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冲出来,焦急,沙哑,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醉意。
“婉婉?婉婉你终于接了!你怎么不接电话?急死我了!”
林婉吸了下鼻子,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陈昊,这么晚了,什么事?”
“出事了,婉婉,出大事了!”陈昊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还有人劝酒的喧哗,“我……我这边处理不了,我只能找你了!你一定要帮我!”
“什么事?你说清楚。”林婉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静,但尾音在抖。
“电话里说不清!你……你能出来一趟吗?就现在!我在‘夜色’酒吧,你知道的,就我们上次……”
“陈昊!”林婉厉声打断他,同时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慌乱,“你喝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等不到明天了!婉婉,算我求你了!看在……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你救我这次!”陈昊的声音带了哭腔,是真的慌了,那种走投无路的慌,“他们要搞死我!真的!你要不来,我今晚就完了!”
“他们?谁要搞你?你到底惹什么事了?”林婉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是生意上的事,我……我签了个不该签的东西,现在人家抓着把柄……他们说要我一条手!”陈昊语无伦次,“婉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混账……可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认识的人多,在街道办,你帮我找人说说情,或者……或者借我点钱周转,我下个月一定还!不,我加倍还!”
林婉的脸色在手机光线下白得像纸。她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我站在窗边,没动,也没出声。烟在指间自己燃着,长长的烟灰要掉不掉。酒吧,把柄,一条手,借钱……这些词从那个陈昊嘴里蹦出来,砸在凌晨三点的卧室里,荒诞得像出劣质电视剧。
“婉婉?婉婉你说话啊!你……你老公在旁边是不是?你跟他说,我就是找你帮个忙,没别的意思!真的,我发誓!”陈昊还在那头急切地保证。
林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她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陈昊,你听着。我帮不了你。你的生意,你的麻烦,都跟我没关系。我们早就结束了,十几年了。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她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按了挂断。动作干脆利落,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挂断后的余音好像还在空气里颤。
林婉握着手机,垂着头,站在床尾。睡衣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纤细的锁骨,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我很多年没注意过那颗痣了。
她不动,我也不动。时间像凝固的蜡油,黏稠地裹着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林婉慢慢抬起头,看向我。眼泪已经没了,脸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神情。
“你都听到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我把烧到过滤嘴的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我没想帮他。”她又说,像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我跟他……早就没什么了。同学会之后,是联系过几次,但就是普通聊天。他……他有时候会说些暧昧的话,我都没接茬。上周五,他……他想约我出去,我拒绝了,在电话里吵了几句。所以今天他才……”
她停住了,说不下去,或者觉得没必要再说。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又那么脆弱。她眼里有恐惧,但不是对陈昊的恐惧,是对我的,对她刚刚可能失控的人生的恐惧。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上周五你回来眼睛是肿的。”我走回床边,坐下,弹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昨天你洗衣服,我从你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酒吧的纸巾,‘夜色’的。今天凌晨两点,他像疯了一样给你打电话。”
我顿了顿,抬起头看她:“林婉,我不是傻子。”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比刚才还要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没跟他去酒吧。”她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像沙纸在磨,“那张纸巾……是上次同学聚会,很多人一起去的,我不小心放口袋里的。后来忘了扔。真的,张成,你信我。”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
“去睡吧。”我说,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她,“天快亮了,明天还上班。”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成了一座雕像。然后,我听见她极轻的脚步声,感觉到床的另一边微微下沉。她躺下了,离我很远,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们都没再说话。窗外,天色由浓黑慢慢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清洁工扫街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凌晨,已经被那通疯狂的、持续不断的电话,彻底震碎了。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们都得加班。
城建局最近有个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一堆材料要整理。林婉他们街道办更忙,文明城市复查,天天上街站岗、捡垃圾、劝摊贩。
闹钟是六点半响的。其实不用闹钟,我俩都没怎么睡。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从黑变灰,她那边一直没动静,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铃声响到第三遍,我伸手按掉。坐起身,头有点沉,像灌了铅。
林婉也起来了,动作很轻。我们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各自洗漱,换衣服,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厕所的门开了又关,水流声,牙刷摩擦声,剃须刀的嗡嗡声,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对劲。
我煮了面条,清水挂面,窝了两个鸡蛋。端上桌的时候,林婉已经坐在餐桌前,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眼下的乌青很明显。
“吃面。”我说。
“嗯。”她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餐厅里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平:“他昨晚后来又发了几条微信。”
我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什么了?”
“道歉。说喝多了,胡言乱语,让我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面,“还说……那笔生意的问题解决了,不用我担心了。”
“哦。”我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解决了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不紧不慢,切割着时间。
“张成,”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大半,“我们……”
“面要凉了。”我打断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完,站起身,“快点吃,七点半了。”
她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我把碗放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充斥了小小的厨房。
我们一前一后出门。楼道里感应灯坏了,跺了好几下脚才亮,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布满小广告的墙壁。下楼的时候,我能听见她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老旧的混凝土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在楼洞口,她往东,我往西。这是我们走了十二年的路线。
“我走了。”她低声说,没等我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弥漫的街角。
我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早上空气清冷,带着昨晚未散的湿气。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到单位,老周凑过来,递给我一杯豆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我接过豆浆,道了声谢。
“是不是为房子的事发愁?”老周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改造,你们那片可能要动?”
我心里动了一下:“有消息了?”
“内部消息,还没正式下文。”老周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不过八九不离十。补偿方案听说还行,但肯定要折腾一阵。你跟弟妹商量商量,早做打算。”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陈昊而起的烦躁,被更现实的问题压下去一些。这栋老楼,六十平米,住了十二年。如果真要拆,是拿补偿款,还是等回迁?搬去哪儿?林婉怎么想?
一上午,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我有点心不在焉。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凌晨的画面:闪烁的手机屏幕,林婉苍白的脸,陈昊焦急又油腻的声音,还有那句“你难道不要我了吗”。
中午在食堂吃饭,没什么胃口。打了份土豆烧肉,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机一直很安静,林婉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平时她中午会发个微信,问吃饭没,或者吐槽一下上午又捡了多少烟头。
下午继续整理材料,头昏脑涨。四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林婉。心猛地一跳。
点开,只有一行字:“晚上我不回家吃饭,街道临时有检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回了个“好”。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几点回?”
发送成功。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表格里的数字开始跳舞,模糊成一片。
五点下班,我没立刻走。办公室里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一个。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我点了根烟,站在窗户边抽。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某个叫做“家”的地方。
我的家,此刻是什么样的?
抽完第三根烟,我掐灭烟头,关电脑,拿上外套下楼。
没坐公交,沿着街道慢慢走。初秋的傍晚,风有点凉。路过菜市场,里面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海鲜的腥气和熟食的香味。我走进去,漫无目的地逛。看到卖鱼的摊子,林婉爱吃清蒸鲈鱼,我走过去,摊主热情地问:“老板,来条鲈鱼?刚到的,新鲜!”
我摆摆手,走开了。又走到蔬菜摊,看到嫩绿的小白菜,想起林婉炒青菜喜欢放蒜。最终,我什么都没买,两手空空地走出了菜市场。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我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着一尘不染的客厅。茶几上摆着遥控器,沙发上放着林婉常盖的薄毯,一切都和昨天、和过去的几千个日子一样。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这么坐着,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六点,七点,八点。
外面天色完全黑透。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八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抬起头。
林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看到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伸手按亮了门口的顶灯。
“怎么不开灯?”她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忘了。”我说。
她换好拖鞋,拎着袋子走到餐桌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两个一次性饭盒,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
“还没吃吧?我给你带了点,我们晚上工作餐剩下的,红烧排骨和青菜,还热着。”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盖子,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我走过去,看到饭盒里的菜。排骨油亮亮的,青菜颜色有些发黄,一看就是大锅菜放了很久的样子。
“你吃了?”我问。
“吃了,在单位吃的。”她没看我,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我把菜倒进碗里,米饭也盛上。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默默地吃。排骨有点咸,青菜有点老。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嚼得很慢。
“检查顺利吗?”我问。
“还行。”她简短地回答,低头扒饭。
“嗯。”
又没话了。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筷子偶尔碰撞碗边的轻响。
吃到一半,林婉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音,特别设定的那种,清脆响亮。
她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一根筷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她没去捡,只是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头像,但昵称是“往事随风”。
不是陈昊。但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第五章
那“叮叮咚咚”的视频通话提示音,在只有咀嚼声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惊悚。
林婉像被那声音钉在了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和昵称,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筷子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我停下咀嚼,看着屏幕上的“往事随风”。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风景,看不出是什么。这名字,这突如其来的视频请求,在这个节骨眼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接吗?”我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林婉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猛地颤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未加掩饰的惊慌,然后伸手一把抓过手机,拇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提示音固执地响着,响了足足有七八声,才终于停歇。
屏幕暗了下去。
餐厅里恢复了死寂。掉在地上的那根筷子,就躺在林婉脚边,像一条僵死的虫。
她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她在努力平复呼吸,但效果不大。好一会儿,她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俯身捡起那根筷子,站起身,匆匆走向厨房。
“我去洗洗。”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响起。我坐在原地,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已经冷掉的饭菜,胃里一阵翻搅,彻底没了胃口。
“往事随风”。谁?
不是陈昊。如果是陈昊,以他昨晚那架势,不会只打一次视频,更不会用这么个文绉绉的昵称。而且看林婉的反应,这个“往事随风”带来的恐惧,似乎比陈昊更甚。
水声停了。林婉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洗过的筷子,但她没有坐回餐桌,而是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一个老同学,可能按错了。”她解释道,声音干巴巴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我的目光大概让她感到压力,她避开我的视线,走到餐桌旁,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这一切的仓促。
“我来吧。”我说,站起身。
“不用,你歇着。”她抢着收拾,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盘子叠在一起,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我没再坚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正在播狗血的都市情感剧,男女主声嘶力竭地争吵。我把声音调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下画面在无声地闪烁。
林婉在厨房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我盯着电视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问清楚,必须问清楚,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另一个说,问什么?问了,捅破了,然后呢?离婚吗?
十二年。不是十二天,也不是十二个月。是四千多个日夜。是柴米油盐,是生病时的陪伴,是深夜归家时留的那盏灯。是习惯,是嵌入骨血的生活。
可也是猜疑,是沉默,是凌晨两点刺耳的手机铃声,是陌生微信名带来的惊恐眼神。
厨房的水声停了。林婉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我在看电视,迟疑了一下,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离我大概一臂的距离。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点,试图用剧里的嘈杂掩盖我们之间的沉默。
“张成。”她突然开口,眼睛仍然盯着电视屏幕。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电视里的对白淹没,“我们这片房子真的要拆,你打算怎么办?”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我还是接了下去:“老周今天也提了。补偿款或者回迁吧。看政策怎么定。”
“要是拿补偿款,我们能拿到多少?够在附近买一套新的吗?现在房价这么高。”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忧虑,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为了房子,这个我们共同的、实实在在的巢穴。
“估计够呛。可能得往三环外看看了。”我说。
“三环外太远了,我上班不方便。”她蹙起眉,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回迁呢?要等多久?这期间住哪儿?租房子又是一大笔开销……”
我们就这样,像无数个普通夜晚一样,讨论起房子、钱、这些最现实、最琐碎的问题。好像凌晨那场惊心动魄的电话对峙,刚刚那通诡异的视频请求,都不曾发生过。我们默契地避开了那些裂痕,用生活的砂石试图去填埋。
但裂痕就在那里,越是不看,越是狰狞。
十点左右,林婉说累了,先去洗澡休息。我点点头,说再看会儿电视。
她进了卧室,拿了睡衣,又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关掉电视,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根烟。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楼下还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对面楼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有的窗户上还映出一家人活动的剪影。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点开,只有一行字:“张先生,请管好你的妻子。别让她再骚扰我老公。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烟头烧到手指,传来灼痛,我才猛地松开手。烟蒂从阳台坠落,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红痕,然后熄灭。
我回拨过去。忙音。再拨,已经关机。
夜风吹在身上,我突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后,透出朦胧的光,和水流冲刷身体的哗哗声。
骚扰?她老公?
陈昊的老婆?
第六章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林婉背对着我,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
陌生号码那条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脑子里。陈昊的老婆?她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她说林婉“骚扰”她老公?是陈昊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查到了什么?
我想起林婉看到“往事随风”视频请求时的惊恐。那又是谁?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猜测、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子,勒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二天是周日,难得不用加班。但家里气氛比加班还让人窒息。
我们依旧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起床,洗漱,吃早饭——简单的白粥咸菜。林婉吃得很少,一粒一粒地数着米。我几口喝完粥,说:“我出去一趟。”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去哪?”
“去趟爸妈那儿,看看他们。”我扯了个谎。实际上,我不知道我要去哪,我只是不想待在这个房子里,不想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猜疑。
“哦,好。”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咸菜,“帮我跟爸妈带个好。”
我没应声,穿上外套出了门。
下楼,走出小区,站在初秋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我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父母那儿不想去,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也帮不上忙,反而徒增担忧。朋友?结婚这些年,社交圈子缩得厉害,能说真心话的,几乎没有。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很热闹,老头老太在锻炼,带孩子的妈妈们聚在一起聊天,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这一切,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块石头。那条短信我没删,也没给林婉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她是不是还在和陈昊联系?问她是不是真的去“骚扰”了人家?还是直接质问“往事随风”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旦问出口,就可能把眼下这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割得粉碎。
坐了半天,身上有点冷。我站起身,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中心。周末的商业街人头攒动,情侣依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炫目的广告,音响里放着喧闹的音乐。
我站在人流里,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和这热闹格格不入。
中午,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我却没什么胃口。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一对年轻情侣,挨着坐下,女孩笑嘻嘻地跟男孩分享手机上的视频,男孩低头听着,脸上带着笑,顺手把女孩碗里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很平常的画面,我却看得眼眶发酸。
我和林婉,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刚结婚那会儿,周末也常出来逛,她爱吃步行街那家的糖炒栗子,每次都要买一袋,边走边剥,剥好了先塞一颗到我嘴里。栗子香甜软糯,她手指带着淡淡的香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孩子没了之后?还是更早,在日复一日的平淡消磨里?我说不清。好像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天天,话少了,触碰少了,各自抱着手机的时间多了。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某个岔口,又默默分道,奔向各自的平淡和庸常。
直到陈昊这个不速之客,像一块巨石砸进这潭死水,才让我惊觉,底下早已浑浊不堪。
下午,我去了趟图书馆。没什么目的,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在报刊阅览室,随手拿了本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林婉对着手机不自觉的微笑,她红肿的眼睛,口袋里的酒吧纸巾,凌晨疯狂的来电,昨晚那通诡异的视频请求,还有那条来自“陈昊老婆”的警告短信。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我不愿相信,却又似乎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傍晚,我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飘出一股久违的炖汤香气。林婉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挽着。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红烧鲫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回来了?”她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显得自然的表情,“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我炖了汤,你最近气色不好,补补。”
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确实很憔悴。
坐到餐桌前,林婉给我盛了碗汤,汤色乳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小心烫。”她说。
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味道很鲜,是她一贯的手艺。但我心里堵得慌,这温情此刻显得如此虚假和沉重。
“今天去爸妈那儿怎么样?”她找着话题。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吃饭。餐厅里又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婉。”我放下汤碗,看着她。
她夹菜的手一顿,抬起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怎么了?”
“我们……”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问她是不是还爱着陈昊?问她昨晚的视频是谁?问她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承受可能更糟糕答案的准备。
“我们什么?”她追问,声音有点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不安,有愧疚,或许还有别的。最终,我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没什么,吃饭吧。”
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快吃完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她身体明显一僵,快速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吃饭,但动作明显慌乱起来。
我没看她,也没看她的手机,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有点腥。
晚上,我们各自占据沙发一角,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谁也没提睡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十一点多,林婉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下来。
是“往事随风”。
第七章
那个名字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着幽冷的光。
林婉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抓起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几次都没能准确按到拒接键。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锣鼓。
我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疯狂震动的手机,然后,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喧闹的广告声戛然而止。客厅里,只剩下那刺耳的铃声,显得更加空旷、尖锐,也衬得林婉急促的呼吸声,更加清晰。
她终于按下了拒接。铃声停了。但下一秒,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叮咚叮咚,密集得像冰雹砸在玻璃上。
林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她没有看那些消息,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接吧。”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平静,平静得可怕,“开免提。或者,我帮你接?”
“不!不要!”她猛地后退一步,把手机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蛇,又或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张成,你别……我自己处理,求你,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我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她随着我的逼近,又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你怎么处理?像昨晚应付陈昊那样?还是像现在这样,吓得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
“不是的……你不明白……”她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我是不明白。”我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混着憋闷了许久的冰碴子,一起往上涌,“我不明白,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前男友,为什么突然半夜发疯一样找你。我不明白,这个‘往事随风’又是谁,能把你吓成这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老婆会发短信给我,警告你不要再骚扰她老公!”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一天的怒火、猜疑、屈辱,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冷静”的薄冰。
林婉整个人僵住了,连眼泪都停在了脸上。她看着我,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你……你收到了短信?”
“不然呢?”我冷笑一声,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到她眼前,“‘张先生,请管好你的妻子。别让她再骚扰我老公。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看清楚了?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林婉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短短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颤。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能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林婉,我老婆,到底在‘骚扰’谁的老公?又是谁,大半夜的,一遍遍给我老婆打视频电话?”
林婉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了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我没有动,也没有扶她。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客厅顶灯的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在她周围打出一圈孤零零的光晕,更显得她无助而可怜。
可我一点都不同情她。我只觉得累,觉得荒谬,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些微信提示音终于消停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低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婉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水狼藉,眼睛红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泪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陈昊……是陈昊老婆。”
我眉头狠狠一拧。
“那个‘往事随风’……是陈昊用小号加的我。”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话里的信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
“同学会之后……他一开始只是找我聊天,说些以前的事……后来,话就变了味。我没理他,把他拉黑了。可他……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另一个不常用的手机号,用那个小号加我……我不通过,他就一直加,还……还给我发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上周五,他跑到我单位楼下等我,说要跟我谈谈,说还爱我,说忘不了我……我骂了他,让他滚。他很生气,说……说不会让我好过。后来,就总是用各种号码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昨晚,他喝多了,就……”
“他老婆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可能是查了他手机……她用小号加我,就是‘往事随风’,骂我,说我是狐狸精,破坏她家庭……我解释,她不信。昨晚那个电话,还有刚才……都是她打的。她说……她说要我好看,要让我身败名裂……”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说到最后,只剩下气音。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陈昊的死缠烂打,他老婆的疯狂报复……这剧情,简直比八点档的肥皂剧还要狗血。
可看着林婉此刻的样子,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不像演戏。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干涩。
“我……我怕。”她把脸重新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我怕你生气,怕你不信,怕你觉得是我……是我招惹的他。我没理他,我真的没理他……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像个疯子……他老婆更疯……”
“短信也是他老婆发的?”
“应该是……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你号码的……”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是彻底的茫然和无助,“张成,我怎么办?她不会放过我的……她真的会闹到我单位,闹得人尽皆知的……我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哭红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望着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风中落叶。愤怒还在胸腔里燃烧,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是无力,是荒诞,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起来。”我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地上凉。”
第八章
林婉看着我的手,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她才迟疑地、颤抖地伸出手,放进我手里。她的手冰冷,湿漉漉的,全是汗。
我握住,用力一拉,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胳膊。她身上也在抖,像一片寒风里的叶子。
“去洗把脸。”我说,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国际局势,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房间,驱散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向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盯着电视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林婉刚才说的话,陈昊疯狂的纠缠,他老婆恶毒的威胁,还有那条措辞冰冷的短信,所有信息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愤怒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沉重的疲惫感覆盖了。累,真的太累了。白天在单位应付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表格和报告,晚上回家,还要面对这样一出匪夷所思的烂戏。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婉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了一些,至少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她走到沙发另一端,离我远远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揪着睡裤的布料。
“他……”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说,“陈昊,除了打电话、发消息,去你单位堵你,还有没有做别的?”
林婉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随即用力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了!他就是……就是打电话,发那些恶心的话……还有,上周五在单位楼下,他想拉我,我甩开他跑了……别的真的没有了!”
“他有没有……”我顿了顿,寻找着不那么刺耳的词,“有没有你的照片?或者视频?比较私密的?”
林婉的脸“腾”一下又白了,血色褪尽。她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沉。
“有,是不是?”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以前……”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埋得更低,“大学时候……那时候不懂事……用他手机拍过几张……但就是普通的合影,真的!最多就是……就是搂着肩膀……后来分手,我让他删了,他说删了……我不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又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还留着,而且现在拿来威胁你,或者,已经被他老婆看到了,成了她威胁你的把柄。”我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林婉从指缝里看着我,泪水又涌了出来,无声地点了点头。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陈昊对旧情(或者说对得不到的东西)的偏执纠缠,他老婆发现后的疯狂妒恨和报复,那些照片可能存在的风险。而林婉,夹在中间,因为恐惧和羞耻,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沉默和隐瞒,直到事情像滚雪球一样,发展到凌晨电话和威胁短信,彻底失控。
“他老婆还说了什么?”我问,“除了短信,除了打电话骂你,她还想要什么?”
林婉摇头,满脸泪水:“她……她让我离陈昊远点,说再发现我勾引她老公,就把那些照片……发到我单位群里,发到网上,让我没脸见人……张成,我怎么办?我在街道办,这种谣言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爸妈要是知道了……”
她不敢想下去,恐惧重新攫住了她。
我看着她的崩溃,心里那点残存的怒火,奇异地慢慢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原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事情到了这一步,哭和怕都没用。
“那些照片,”我打断她,“你确定只有搂搂抱抱?没有更过分的?”
林婉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那时候……都很单纯……就是……就是在校园里,公园里……拍的……”
“好。”我点点头,拿起手机,“把你手机给我。”
她愣住,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你……你要干什么?”
“给我。”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她看着我,眼神挣扎,最终还是慢慢把手机递了过来,手还在抖。
我接过,点亮屏幕。“密码。”
“……你生日。”她小声说。
我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输入我的生日。屏幕解锁。我直接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往事随风”,点进资料页。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黄昏景色,微信号是一串乱码,地区空白,朋友圈一条横线。典型的骚扰小号。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记录。最新的几条,就在几分钟前,是接连不断的语音通话请求,之前则是一长串恶毒的谩骂和威胁,语言粗俗不堪,夹杂着对林婉外貌、年龄、工作的侮辱,以及反复提到的“照片”、“单位领导”、“亲戚朋友”、“网络曝光”。
往上翻,是林婉苍白无力的解释和哀求:“你误会了,我和陈昊早就没关系了。”“是他一直纠缠我。”“我已经把他拉黑了。”“求求你,不要发那些照片,会毁了我的。”
对方的回复永远充满戾气:“装什么白莲花!”“我老公手机里全是你的骚照!”“你不勾引他,他能找你?”“贱人,等着身败名裂吧!”
再往上,是更早的一些,大概是这个“往事随风”刚加林婉时,伪装成陌生人套话的记录,问林婉是不是认识陈昊,和陈昊什么关系等等。林婉一开始还客气回应,后来察觉到不对劲,就不再回复,但对方已经开始出言不逊。
记录很长,我快速滑动浏览,越看,心越沉,也越冷。这不是简单的原配打小三,这是一场蓄意的、恶毒的、针对林婉的精神凌虐。而陈昊,那个始作俑者,在他老婆这番疯狂的操作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默许?纵容?还是根本就是他和他老婆联手?
不,不像。如果是联手,陈昊昨晚就不会打那些电话。更像是他老婆发现了丈夫的猫腻,把所有的怒火和失控,都倾泻在了她认定的“狐狸精”身上,而她的丈夫,要么无能为力,要么……乐见其成,用他老婆的手,来继续逼迫和纠缠林婉?
我退出微信,又翻看了通话记录和短信。陈昊昨晚的未接来电赫然在列,而另一个本地陌生号码,最近几天有多次通话记录,时长都很短,看时间,大多是林婉在单位的时候。应该就是“往事随风”,或者说,陈昊的老婆。
“她打过你单位座机?”我问。
林婉点头,声音哽咽:“打过几次……骂得很难听,同事都听到了……我只好说打错了,是神经病……但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街道办事处,一群中年妇女,最热衷的就是流言蜚语。林婉这些年工作认真,人缘不错,但一旦沾上这种“桃色新闻”,还是和已婚男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为什么不换号码?”我又问。
“换过……”林婉痛苦地闭上眼,“上周五之后,我就把我常用的手机号报停了,换了个新号,只告诉了家里人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可是,不知道她怎么又知道了,又打过来……我怀疑,是陈昊告诉她的……他可能从我同学那里,或者别的渠道,弄到了我的新号……”
无孔不入,阴魂不散。这对夫妻,一个偏执纠缠,一个疯狂报复,把林婉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也把我们的婚姻,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她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张成……”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里是全然的依赖和绝望,“我该怎么办?报警吗?可……可那些照片……万一她真的发出去……”
“报警是肯定的。”我说,声音平静,但心里已经在快速盘算,“但不是现在。你现在报警,没有确凿证据,警方最多口头警告。而且容易激怒她,狗急跳墙,她真把照片发出去,就算能追究她责任,你的名声也完了。”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她来毁了我吗?”林婉的眼泪又涌出来。
“等?”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当然不能等。”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像一条没有温度的光河。
“她不是要闹吗?”我背对着林婉,慢慢地说,“不是要让你身败名裂吗?好,我们陪她玩。”
第九章
“陪她玩?”林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张成,你……你什么意思?我们怎么玩得过她?她就是个疯子!”
“疯子才怕更疯的。”我转过身,看着她,“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个陈昊。要解决这件事,就得把他们两个,一起按死。”
林婉被我话里的狠戾惊住了,一时忘了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结婚十二年,她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的一面。在她印象里,我大概一直是个温和的、有点沉闷的、按部就班的男人,像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中年丈夫一样,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守着份饿不死也撑不着的工作,守着一段不咸不淡的婚姻。
“你想……怎么做?”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我需要理清思路。
“第一,”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要稳住,不要再回应她任何信息。电话拉黑,微信也拉黑。她换号打来,只要是陌生号码,一概不接。她如果去你单位闹,你就报警,告她骚扰。街道办有监控吧?门口总有吧?拍下来,都是证据。”
林婉用力点头,像抓住了主心骨。
“第二,关于陈昊。”我弹了弹烟灰,“他昨晚打电话,是喝醉了,走投无路。但酒醒之后呢?他老婆这么闹,他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是默许,还是想阻止但阻止不了?我们需要搞清楚他的态度。”
“他……他肯定怕他老婆!”林婉急急地说,“上次在电话里,他提过他老婆管他很严,生意上很多事都捏在他老婆手里。他老婆家里有点背景。”
“怕老婆,不代表他不想占你便宜,或者,不想利用他老婆的手来逼你就范。”我冷笑,“男人那点龌龊心思,我比你清楚。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何况是当年主动甩了他的前女友。”
林婉脸色一白,低下头不说话了。
“所以,得让他也疼,让他知道,纠缠你,后果他承担不起。”我掐灭烟头,“他不是做生意吗?他不是在乎钱吗?他不是怕老婆吗?我们就从这几处下手。”
“可……我们能做什么?”林婉茫然。
“我们做不了什么。”我说,“但他老婆能。他老婆不是恨你入骨,觉得是你勾引她老公吗?那如果,让她知道,她老公背着她,可不只‘勾引’你一个,而且还可能用她的钱,养着别的女人,甚至在外面有更不堪的把柄呢?”
林婉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打断她,语气平淡,“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他老婆现在认定你是唯一的靶子,火力全冲着你来。但如果,她发现后院早就起火了,而且火势比她想象得大得多,你猜,她是会继续盯着你不放,还是调转枪口,去收拾那个真正让她人财两失的混蛋?”
林婉的呼吸急促起来,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熄灭了:“可……可我们怎么让她知道?我们又不认识她,也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我说,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计划,“陈昊昨晚打电话,不是说他生意出事,签了不该签的东西,被人抓住把柄,可能要一条手吗?虽然是醉话,但空穴不来风。他做的什么外贸生意?公司叫什么?在哪里?这些,你一点都不知道?”
林婉努力回想,然后不确定地说:“好像……听同学提过一嘴,是什么进出口贸易公司,名字好像带个‘通’字,在深圳福田那边……具体的,我不清楚,我没问过。”
“够了。有个大概方向就行。”我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老胡。胡卫国,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混得不错,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我们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会发个问候。
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这个点打电话有点冒昧,但事情紧急。
“我打个电话,你去倒杯水。”我对林婉说。
她连忙起身去了厨房。我拨通了老胡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传来老胡略带睡意和不满的声音:“喂?谁啊?大半夜的……”
“老胡,是我,张成。”我直接报上名字。
“张成?”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清醒了些,“我靠,你小子!多少年没联系了,这大半夜的,吓我一跳!怎么了?出啥事了?”
“抱歉,打扰你休息。有点急事,想请你帮个忙。”我没寒暄,开门见山。
“你说。”老胡听出我语气不对,也严肃起来。
“你还在深圳吧?福田那边,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名字里带个‘通’字的,有个叫陈昊的老板,大概四十岁左右,你听说过吗?或者,能帮我打听打听吗?越快越好。”
“陈昊?做外贸的?”老胡在电话那头咀嚼着这个名字,“带‘通’字的公司……福田那边做这个的多如牛毛。有没有更具体点的信息?比如哪条路?做什么产品?或者他老婆家有没有什么背景?”
我想了想林婉刚才的话:“他老婆家好像有点背景,具体不清楚。他公司可能不大,昨晚他打电话,说生意出了事,签了不该签的东西,被人抓住把柄,可能要‘一条手’,我怀疑是惹了道上的人,或者陷进什么坑里了。”
“嚯!”老胡来了精神,“要一条手?这么狠?行,我明白了。名字,大概行业,可能惹了麻烦,老婆家有背景……有这些信息,范围就小多了。我在那边还有点关系,明天,不,今天天亮我就帮你问问。不过张成,你打听这人干嘛?惹到你了?”
“嗯,有点过节。”我没细说,“老胡,这事拜托你了,消息费我出,另外,千万保密,别让人知道是我在打听。”
“放心,规矩我懂。”老胡爽快答应,“等我消息。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深圳水深,有些人藏得深。”
“明白,谢了。”
挂断电话,林婉端着水杯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把和老胡的对话简单说了。
“能……能行吗?”她忐忑不安。
“试试看。多条路。”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些许疲惫,“另外,明天开始,你正常上班。如果那个女人再去单位电话骚扰,或者去单位闹,直接报警,别犹豫。保留好所有通话记录、短信、微信截图,特别是她威胁要发照片的那些。这些都是证据。”
“还有,”我看着她,“陈昊如果再用别的号码联系你,你接了,开录音。套他的话,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问他老婆知不知道他纠缠你,问他生意到底出了什么事。尽可能留下他承认纠缠你、以及他自身有麻烦的证据。语气要稳,别怕,也别激怒他,就像……就像昨晚他求你时那样,反过来问他。”
林婉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我的语气不容置疑,“林婉,这事关系到你的名声,你的工作,也关系到我们这个家。你想让它过去,想恢复正常生活,就不能再躲,不能再怕。你越怕,他们越来劲。”
她看着我,眼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背挺直了一些。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清晰了很多。
“去睡吧。”我说,“明天还有一堆事。”
她点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张成,你……你不怪我吗?不问我……当年和陈昊的事?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
我沉默了几秒。怪吗?当然怪。问吗?其实已经没必要了。十二年的婚姻,那些早已模糊的青春往事,在眼下这摊烂泥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现在问那些,有意义吗?”我反问,“先解决问题。睡觉。”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了卧室。
我没跟进去。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盘算着老胡那边能带来什么消息,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麻烦。在城建局这些年,协调拆迁纠纷,处理群众上访,比这更胡搅蛮缠、更不讲理的人我也见过。但那些是工作,是外人。这一次,麻烦直接捅进了我的家里,捅到了我老婆身上。
我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还有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属于雄性动物的狠厉。陈昊,还有他那个疯老婆,他们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把它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天,快亮了。
第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往事随风”那个小号没再发来消息,也没有新的陌生电话轰炸。陈昊也像消失了一样,再没动静。林婉的手机安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不习惯,时不时就要拿起来看一眼,确认是不是坏了。
但我们都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宁静。
林婉按照我说的,每天照常上班,但精神明显紧绷。下班回来,会下意识地跟我说说单位的情况——“今天没什么事”,“王姐问你怎么没来接我,我说你加班”,“门口保安说没看到陌生女人”。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在等老胡的电话。
第三天下午,老胡的电话终于来了。当时我正在开会,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听证会,吵吵嚷嚷。我走到走廊接听。
“张成,打听出点东西。”老胡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陈昊,确实有这么个人。在福田开了家小公司,叫‘昊通进出口贸易’,注册资金不高,做的是一些服装、小电器之类的杂货进出口,生意不大,前两年听说还行,今年开始走下坡路。”
“他老婆呢?”我走到消防通道,这里安静些。
“他老婆叫刘美玲,本地人,家里以前是开厂的,有点小钱,但这些年也不行了。关键是,刘美玲她舅舅,以前在区里有点实权,现在退二线了,但余威还在。陈昊当初能开起公司,靠的就是他老婆娘家这点关系。”
“嗯。还有呢?他最近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嘿,你猜得真准。”老胡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这小子胆儿肥,想赚快钱,听人忽悠,掺和进一桩医疗器械进口的生意,结果被人下了套。合同有问题,货到港了被扣,说是资质不全,涉嫌走私。下家催货,上家逼款,海关那边还要巨额罚款。他垫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还欠了一屁股债。听说追债的已经放话,再不解决,要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具体欠了谁的钱吗?是正经公司,还是……?”
“一半一半吧。有一部分是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另一部分,据说跟一个姓赵的有关,那人名声可不太好,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陈昊签的担保协议有问题,把自己套进去了。现在那姓赵的也在找他。”
这就对上了。陈昊那晚在电话里说的“签了不该签的东西”、“他们要搞死我”、“一条手”,恐怕指的就是这个姓赵的。他走投无路,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半夜骚扰林婉,或许是想借钱,或许是想通过林婉这边找找关系?毕竟林婉在街道办,也许认识些基层的人?但更可能,这只是他慌乱之下病急乱投医的举动,甚至夹杂着对旧日情人的某种卑劣的、拖人下水的心理。
“老胡,谢了。这些消息很有用。”我真心道谢。
“跟我还客气。不过张成,听我一句,这种人沾上就是一身腥,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他老婆家虽然现在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那种家庭出来的女人,被惯坏了,偏激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你们要是跟他有过节,最好小心点,别硬碰硬。”
“我明白。钱我晚点打给你。”
“不急,你先处理你的事。需要帮忙再吱声。”
挂了电话,我心里大致有了谱。陈昊现在自身难保,被债务和麻烦缠得焦头烂额,恐怕根本没多少精力再来纠缠林婉。而他老婆刘美玲,显然是把对婚姻的不满、对丈夫无能的愤怒,全都转移到了林婉这个“狐狸精”身上,把林婉当成了发泄口和假想敌。她疯狂骚扰林婉,既是为了惩罚“勾引”丈夫的女人,可能也是为了在失控的生活里,找到一点掌控感和发泄的快感。
这对夫妻,一个蠢,一个坏,倒是绝配。
回到会议室,听证会已经接近尾声,居民代表和开发商还在为补偿款数额扯皮。我坐下,听着那些熟悉的争吵,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和此刻盘旋在我生活上空的威胁相比,竟显得有几分不真实的平淡。
下班回家,林婉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些。
吃饭时,我把老胡打听来的情况,挑重点跟她说了。
听到陈昊生意失败、欠下高利贷、可能惹上黑道时,她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后怕,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释然。听到他老婆刘美玲的家庭背景和偏激性格时,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充满了忧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知道我们家地址吗?会不会找上门来?”她不安地问。
“应该还不知道。你单位地址她知道了,家庭地址没那么容易查到。不过以防万一,这几天注意点陌生人和陌生车辆。”我给她夹了块排骨,“而且,她现在的主要火力应该还在陈昊身上。老公欠了一屁股债,还可能惹上黑社会,她家的关系未必能完全摆平,够她焦头烂额的。骚扰你,只是她情绪失控的一部分。”
“可那些照片……”林婉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照片是关键,也是她的王牌。但王牌打出来,就没用了。”我慢慢吃着饭,心里盘算着,“她现在攥着照片威胁你,是因为她觉得这能拿捏你,让你痛苦,让你害怕。如果她知道,这招没那么管用,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她就会犹豫。”
“怎么让她觉得不管用?”
“让她知道,你不在乎。”我看着林婉,“或者,让她相信,她敢发照片,后果她承担不起。”
林婉愣住了:“我不可能不在乎……而且,我们有什么能让她承担不起的?”
“我们是没有。但陈昊有。”我放下筷子,“刘美玲现在恨你,是因为她觉得是你勾引陈昊,破坏了她的家庭。但如果,她发现陈昊背着她,还有别的女人,甚至不止一个,而且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她的钱,或者打着她的旗号,做了更不堪的事呢?她的怒火,还会只冲着你来吗?”
林婉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陈昊他……”
“我只是推测。一个在生意失败、焦头烂额时,还能半夜打电话骚扰前女友诉苦借钱的男人,一个需要靠老婆娘家关系起家、又对老婆心存不满的男人,你觉得他在外面,会老老实实吗?”我冷静地分析,“老胡说他公司不大,但前两年生意还行。男人手里有点钱,又对家庭不满,最容易在外面找补。刘美玲那种性格,控制欲强,又瞧不起他,他能忍多久?”
“可……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我说,“陈昊现在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就像落水的人,看到稻草都会抓。刘美玲是他老婆,虽然关系紧张,但利益捆绑,他不会轻易动。可外面那些露水情缘呢?那些知道他底细、可能也拿捏着他把柄的女人呢?他现在自身难保,那些女人会不会怕被牵连,或者想趁机捞一笔?”
林婉听懂了,眼里闪过一丝光:“你意思是……”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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