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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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把我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我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那串熟悉的声响——钥匙转动两圈,门被推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然后是停顿,大概是她在摸墙上的开关。

“啪。”

客厅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看见苏蔓站在玄关,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化了挺浓的妆,眼线挑得有点飞,口红是那种暗红色,衬得她皮肤特别白。她身上那件米色大衣,我记得是去年冬天我陪她买的,一万二,她当时在镜子前转了三个圈,问我好不好看。

“还没睡?”她一边脱鞋一边问,声音平平的。

“等你。”我说。

她动作顿了一下,把高跟鞋踢到鞋柜旁边,光脚走进来。客厅没开暖气,她缩了缩肩膀,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摆着烟灰缸,里面已经摁灭了七八个烟头。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我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

苏蔓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周正,我们离婚吧。”

文件袋不厚,就几页纸的样子。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打开封口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的黑体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我翻到最后一页,她已经在乙方那里签了名——苏蔓,两个字写得又急又飘,像要飞起来。

“笔。”我说。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我接过来,拔掉笔帽,在甲方签名处写下“周正”。我的字一向工整,横是横竖是竖,跟打印出来的似的。

签好了,我把协议合上,放回文件袋,推还给她。

“完了?”苏蔓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

“不然呢?”我抬头看她。

她眉头皱了起来,那双画了精致眼妆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很乱,塞着各种杂物。我翻了翻,摸出一个白色信封,走回来,轻轻丢在茶几上。

信封没封口,几张照片滑出来半截。

苏蔓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伸手拿起信封,把照片全倒出来。大概七八张,有在餐厅的,有在地下停车场的,有在健身房门口的。最后一张是在酒店大堂,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男的我认识,叫陈卓,是她健身房新来的私教。三十出头,个子高,练得一身腱子肉,朋友圈天天发自拍,配文都是什么“自律给我自由”。

苏蔓的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捏得指节发白。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谁稀罕二手货。”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凌晨客厅里,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又迅速褪成惨白。照片从她手里滑落,散在茶几上,花花绿绿的一片。

“你找人跟踪我?”她的声音在抖。

“用得着吗?”我重新坐下来,点了支烟,“你上个月说去杭州出差三天,我查了航班,那趟航班因为天气取消了。你同事王姐的朋友圈,那天晚上发你们部门聚餐的照片,你在角落里比耶。”

苏蔓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我吐出一口烟,“你车里多了个粉色保温杯,上面印着‘卓哥专属’。你从来不用粉色,嫌俗气。”

“你翻我车?”

“车是我买的,行车记录仪也是我装的。”我看着烟头明灭的火星,“三百六十度全景,带录音。你要听听吗?上周二晚上,在地下车库,你跟他说‘我老公那方面不行’那段,我剪出来了,存U盘里了。”

苏蔓整个人僵在沙发里,像是被冻住了。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精心打理的头发垂下一绺,粘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过了很久,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又轻又哑:“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说你的婚外情,还是我的调查?”我问。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闹?”

“闹什么?”我把烟摁灭,看着她的眼睛,“哭?求你别走?去健身房打那个姓陈的一顿?还是找你爸妈告状?”

我摇摇头,笑了,但自己都觉得那笑声难听。

“苏蔓,咱俩结婚六年了。头两年还好,第三年开始,你回家越来越晚,理由永远是加班、应酬、闺蜜聚会。我给你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不接,接了也是‘忙着呢,回去说’。你生日我订了餐厅,你放我鸽子,说公司临时开会。我爸妈从老家来看咱们,你当天晚上就出差去了广州。”

我一桩桩数着,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去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电话,你说在陪客户唱歌,让我自己点个外卖。我撑着去医院打点滴,排队的时候看见你朋友圈,发的是KTV包厢的照片,角落里有只男人的手,腕表是劳力士绿水鬼——陈卓也有一块,对吧?A货,表盘颜色不太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她想说话,但只是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气音。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车你开走。”我说,“协议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周一早上去民政局,我请好假了。”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缩在沙发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身上投出一圈孤零零的影子。

那个曾经让我心动、让我追了两年、让我在婚礼上发誓要照顾一辈子的姑娘,现在看起来又陌生,又可怜。

“客房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我说完,关上了卧室的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我站了一会儿,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枕头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香味,一种甜甜的果香,她一直用这个牌子。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面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浴室门开关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凌晨四点多,我总算睡着了。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那个小房子。夏天没空调,热得睡不着,我们就躺在地板上,她枕着我的胳膊,说等有了钱,一定要买个有大窗户的房子。

后来我们真的买了,就是这个房子。客厅有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夜景。只是现在,那些灯火看起来都冷冷清清的。

第二章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跟平时一样。我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烧水的声音。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打开卧室门时,看见苏蔓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她换了居家服,素颜,眼睛肿得厉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煎糊了的鸡蛋。

“吃饭吧。”她说,没看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粥煮得很稠,咸菜切得大小不一,鸡蛋黑了一半。她以前很少做早饭,总是说早上要化妆赶地铁,没时间。

我低头喝粥,咸了。

“昨晚……”苏蔓开口,声音沙哑,“我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真的想离……”

“协议签了。”我说。

“可以撕了!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周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陈卓……就是一时糊涂,我跟他断了,今天就断,我发誓!”

她的手很凉,指甲掐进我皮肤里。我抽回手,继续喝粥。

“苏蔓,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都这样求你了……周正,我们六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抽了张纸巾擦嘴。

“是我不要,还是你不要?”我看着她,“这半年,你提了三次离婚。第一次是说性格不合,第二次是说我不上进,第三次是上周,你说跟我在一起不快乐。我每次都挽留,我说咱们谈谈,你说没什么好谈的。”

我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放进水槽。

“昨晚是第四次。事不过三,这个道理我懂。”我打开水龙头冲碗,“而且你连协议都准备好了,不是一时冲动吧?找律师写的?花了多少钱?”

她从餐桌那边冲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那是气话……我就是想气气你,想让你在乎我……周正,我从来没想过真的离开你,我爱你啊……”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你爱我的方式,就是跟别人上床?”我问。

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冰箱上,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你非要这么说吗?”

“那该怎么说?”我转过身,看着她,“说我太大度,应该祝福你们?”

苏蔓摇着头,眼泪糊了满脸。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

门铃响了。

我们俩都愣住了。这个点,谁会来?

我去开门,外面站着隔壁的王阿姨,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笑眯眯的。

“小周啊,还没上班呢?我炖了鸡汤,给你们拿点,小苏不是最爱喝我炖的汤嘛……”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身后的苏蔓,还有苏蔓那张哭花的脸,笑容僵住了。

“哟,这是……吵架了?”

“没事王阿姨,谢谢您。”我接过保温桶,想关门。

王阿姨却挤了进来,拉着苏蔓的手:“哎呀小苏,怎么了这是?眼睛肿成这样……小周,不是阿姨说你,男人要大度点,夫妻哪有隔夜仇……”

“王阿姨,我们没事。”苏蔓挣开她的手,低着头往卧室走,“我收拾一下,还要上班。”

“上班什么呀,这样子怎么上班……”王阿姨还想跟过去,我拦住她。

“真没事,阿姨,谢谢您的汤。”

我把她请出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卧室里传来苏蔓压抑的哭声,还有抽屉开关的哐当声。她在收拾东西。

我走回客厅,点了支烟,站在落地窗前。楼下开始热闹起来,上班的人流,送孩子的家长,卖早点的摊贩冒出的白气。一切如常,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半小时后,苏蔓拉着行李箱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重新化了妆,但粉底盖不住肿眼泡。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才猛然惊醒。掐灭烟头,我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迟到了。

我给主管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

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找出来: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柜里的衣服,鞋柜里的高跟鞋,卫生间里那些瓶瓶罐罐。我找了个大纸箱,把这些都扔进去。收拾到书房时,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相册。

是我们结婚时的相册。封面是白色蕾丝,已经有点泛黄了。我翻开,第一张是婚纱照。她穿着白纱,我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傻。摄影师让我们对视,我的耳朵红透了,她在旁边偷笑。

我一页页翻过去。婚礼现场,敬酒,蜜月旅行在海边,她戴着草帽,我给她拍照。后来是生活照,一起做饭,逛超市,在家看电视……

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春节在我老家拍的。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帮我妈包饺子,我爸在边上擀皮,我在门口偷拍。照片里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笑,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扔进纸箱。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一点。四个大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占了小半块地方。我点了外卖,吃完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苏蔓发来的微信。

“我们能不能谈谈?”

“就谈一次,最后一次。”

“周正,我知道你恨我,但六年感情,你真的能说放就放?”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是她。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七次的时候,终于安静了。

傍晚时分,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堆纸箱,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提的保温饭盒放在餐桌上。

“你爸让我给你送点饺子,白菜猪肉的,你最爱吃。”

“妈,你坐。”

她去厨房拿了碗筷,把饺子倒出来,还冒着热气。我确实饿了,埋头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苏她……搬出去了?”

“嗯。”

“为什么呀?昨天不还好好的?”

“不好,”我塞了个饺子进嘴里,“半年了,一直不好。”

我妈叹了口气,眼眶红了:“我就知道……上次你们回家,我就看出来了。俩人坐一块儿,一句话不说,各看各的手机。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们俩啊,有说不完的话……”

她抹了抹眼睛:“真的没缓了?”

“没了。”我说。

“那……房子怎么办?贷款还有好多年呢。”

“房子归我,贷款我还。存款对半分,车她开走。”

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把婚姻当什么了?过家家呢?说结就结,说离就离……我跟你爸,吵吵闹闹一辈子,不也过来了?”

“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那些事儿吗?外头有人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作孽啊……多好的姑娘,怎么就……”

“妈,别说了。”

“好好,不说不说。”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你爸还不知道,我慢慢跟他说。你……好好的,别作践自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儿子,你要是难受,就回家住几天。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嗯。”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堆纸箱,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那些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卓。

“周哥,我是陈卓。苏蔓都跟我说了……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混蛋。但我是真喜欢她,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打字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带着你的喜欢来接她。”

发送,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蔓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给她夹菜,她差点把碗打翻。我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她的手很暖,也很软。

第三章

周一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苏蔓,她声音哑得厉害,说她在民政局门口,问我还来不来。

我说来,然后挂了电话。洗漱,换衣服,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三样东西摞在一起,红色的结婚证在最上面,烫金的字有点褪色了。

出门前,我看了眼客厅那堆纸箱,想了想,找了张便利贴,写上“你的东西,抽空来拿”,贴在箱子上。

民政局离我家不远,地铁三站。我到的时候,苏蔓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了件黑色大衣,围了条红围巾,衬得脸色更白。三月的天还冷,她站在风里,缩着肩膀,不时跺跺脚。

陈卓没来。

“他没来?”我问。

苏蔓咬着嘴唇,摇摇头:“他……临时有事。”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去。她跟在我后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哒咔哒的,有点慌乱的频率。

离婚的人不多,前面就两对。一对中年夫妻,全程无交流,像两个陌生人。另一对年轻点,女的在哭,男的在玩手机,满脸不耐烦。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眼我们的结婚证,又抬头看看我们。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苏蔓没吭声。

大姐又问了一遍:“女方,你想好了吗?”

苏蔓低着头,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盖章。两个红本换两个绿本。大姐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的时候,叹了口气:“年轻人,婚姻不是儿戏,以后遇到对的人,要珍惜。”

“谢谢。”我说。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把离婚证塞进大衣口袋。苏蔓还站在台阶上,拿着那个绿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回去了。”我说。

“周正!”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静静流着泪,看着我说:“你能不能……最后抱我一下?”

我看了她几秒,走过去,张开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的拥抱,不到三秒钟,我就松开了。

她身上还是那种甜甜的果香。

“保重。”我说完,转身走下台阶。

“周正!”她又喊。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等红绿灯时,我摸出烟盒,点了支烟。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民政局门口,小小一个人影,在风里站着,一动不动。

绿灯亮了,我混入人群,过了马路。

回到家,我把离婚证扔在茶几上,然后开始大扫除。把床单被套全拆了扔洗衣机,把她的拖鞋、牙刷、毛巾,所有她用过的,全部收进垃圾袋。窗帘拆下来洗,地板拖了三遍,连窗户玻璃都擦了。

忙到下午三点,屋子焕然一新,也空了一大半。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空了一半,鞋柜空了一大半。以前觉得小的房子,现在突然显得空旷起来。

我坐在打扫干净的客厅地板上,点了支烟,看着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卓发来的短信——我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了,想看看他还要说什么。

“周哥,今天我真不是故意不去,是健身房突然有事。苏蔓她情绪不太好,你能不能……去看看她?毕竟夫妻一场。”

我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我深吸一口气,打字:

“她情绪好不好,关我什么事?现在她是你的人了,你自己看着办。”

发送,再次拉黑。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我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开灯。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看见茶几上的离婚证,绿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第二天我去上班。同事都还不知道,见面照样打招呼开玩笑。中午吃饭时,坐我对面的小李说:“周哥,今天怎么一个人吃饭?嫂子不给你送爱心便当了?”

以前苏蔓偶尔会给我送午饭,装在保温盒里,引来一群单身汉的羡慕。

“她忙。”我说。

“也是,嫂子那工作,天天加班。”小李扒了口饭,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周哥,你跟嫂子……没事吧?”

“怎么了?”

“就上周五,我跟我女朋友看电影,看见嫂子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跟一个男的一起,挺亲密的……我还以为是你呢,但看着不像。”

“你看错了。”我说。

“啊,看错了看错了!”小李赶紧说,“肯定是我看错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菜有点咸,我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着。

下午开会时,我有点走神。主管在上面讲季度目标,我盯着PPT,脑子里却闪过很多画面。苏蔓第一次来我们公司,给我送伞,那天也下雨,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笑着对我挥手。后来她常来,跟我同事都混熟了,每次来都带点零食,分给大家。

“小周,这个方案你看一下。”主管点我名。

我回过神,接过文件。主管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班时,雨还没停。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小点。同事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结伴去地铁,有的男朋友来接。有个女孩跑进雨里,她男朋友撑着伞追上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笑着跑远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苏蔓也这样。那时候我们刚毕业,租着最便宜的房子,下雨天只有一把伞,她总把伞往我这边斜,自己淋湿半边肩膀。我说她傻,她说,你比我重要。

后来我们有钱了,买了好车,买了大房子,却再也没一起淋过雨。

雨小了点,我走进雨里。走到地铁站时,衣服湿了大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妈。

“儿子,吃饭了吗?”

“正准备吃。”

“自己做的?”

“点外卖。”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吃外卖不健康……对了,你爸知道了。”

我没说话。

“他气得血压都高了,吃了药才压下去。”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要去找苏蔓爸妈问问,我拦住了。都这样了,还问什么呀……”

“嗯,别去了。”

“你爸说,让你周末回家一趟,他……他想看看你。”

“好。”

挂了电话,地铁刚好进站。我挤上去,车厢里人贴人,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回到家,门口堆着四个大纸箱——我早上放在客厅的那些,现在被搬出来了。上面贴了张新便利贴,是苏蔓的字迹:

“你的东西我也收拾出来了,明天我来拿我的。”

我打开门,把箱子推进去。最上面一个箱子没封好,露出里面东西的一角。我打开,是我送她的礼物:恋爱一周年的一条项链,生日时的一支口红,结婚纪念日的一个包,还有各种小玩意儿。有的包装都还没拆。

我把箱子合上,推到墙角,和其他箱子堆在一起。然后点了外卖,坐在沙发上等。等外卖的时候,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狗血言情剧,男女主在雨中吵架,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关了电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和冰箱偶尔的嗡嗡声。我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十七条时,门铃响了。

外卖到了。

第四章

苏蔓是周三晚上来搬东西的。

她敲门时,我正在吃泡面。开门一看,她站在外面,旁边还站着陈卓。陈卓穿了件紧身黑T,外面套着皮夹克,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他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

“我来搬东西。”苏蔓说,声音很轻。

“在客厅。”我让开门。

她走进来,陈卓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道,甜腻腻的,有点呛人。苏蔓看见墙角那堆箱子,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你都收拾好了?”

“嗯。”

她咬了咬嘴唇,对陈卓说:“搬吧。”

陈卓“哎”了一声,弯腰去搬箱子。纸箱有点沉,他使了把劲才抱起来,往门外走。苏蔓也去搬,但她力气小,试了两次没搬动。我走过去,抱起那个箱子。

“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在我身后。

来回三趟,四个箱子都搬到了电梯口。陈卓在按电梯,苏蔓站在箱子旁,看着屋里。客厅空荡荡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但就是让人觉得空。

“你的东西,”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也拿走吧。”

是她落在我车上的戒指。结婚对戒,她嫌款式老气,很久不戴了,就扔在车里。

苏蔓接过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枚小小的铂金戒指,手指微微发抖。

电梯来了,陈卓把箱子推进去,喊她:“蔓蔓,走了。”

苏蔓合上盒子,攥在手心,又看了我一眼。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正,”她说,“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了?”

我想了想,说:“祝你幸福。”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条缝隙里,我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泪。

门彻底关上了。我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下行的嗡嗡声,直到声音消失,才转身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泡面已经凉了,结成坨。我倒掉,重新烧水。等水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声,很客气:

“请问是周正先生吗?我们是‘爱巢’房产中介的,苏蔓女士委托我们出售你们名下的房产,想跟您约个时间,谈谈细节……”

我愣住了。

“卖房子?”

“是的,苏女士说你们已经协商好了,房子出售后,房款按协议分配……”

“等等,”我打断她,“谁说要卖房子了?”

电话那头也愣了:“苏女士说……你们离婚协议上写了,房产归您,但您需要支付她一半的折价款。她说您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所以决定卖房分割……”

水烧开了,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我走过去关掉火,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周先生?”

“房子不卖。”我说,“钱我会给她,但房子不卖。你告诉她,要钱可以,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茫然的脸。

原来她早就打算好了。离婚,分钱,卖房,彻底了断。连中介都联系好了,效率真高。

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这半年,我还在努力维持这个家,想着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而她已经在计划怎么分财产了。那些眼泪,那些哀求,那些“我错了”和“我还爱你”,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蔓。

“中介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为什么不同意卖房?”

“那是我家。”我说。

“是我们家,”她纠正我,“而且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你,但你得给我一百八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贷款?你每个月房贷就八千,再加一百八十万的欠款,你供得起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周正,别逞强了,卖房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卖了房,你拿一半钱,换个小的,我也拿一半,咱们两清。”

“两清?”我笑了,“苏蔓,你觉得咱们两清得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房子是我爸妈掏空积蓄付的首付,是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还的贷款。这六年,我在这间屋子里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吗?阳台的花是你种的,但花盆是我一个个挑的。墙上的画是你选的,但钉子是我一颗颗敲进去的。厨房的瓷砖裂了一块,是我自己学着补的。卫生间的下水道堵了,是我趴在地上通的。”

我一口气说下去,声音有点发抖。

“现在你说卖就卖?凭什么?”

苏蔓很久没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颤颤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带着哭腔,“我需要钱,周正。陈卓他……他做生意亏了,欠了很多债,我得帮他……”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所以你要卖了我的房子,去填你情人的窟窿?”

“他不是情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尖叫起来,“周正,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我已经不爱你了,你明白吗?不爱了!”

“那就别爱,”我说,“但房子,你别想动。”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它在软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不再响了。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我这边空荡荡的,她那边也空了,只剩下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着。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冬天的厚被子,我抱出来,扔在床上。

被子里掉出个小本子,是苏蔓的日记。我捡起来,翻了两页。

“3月15日,晴。今天和陈卓去看了电影,他牵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和周正不一样。周正的手总是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3月20日,雨。和陈卓在车里接吻了。他说他爱我,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的女人。我哭了,不知道是因为幸福,还是因为愧疚。”

“4月2日,阴。今天又和周正吵架了。他说我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我说他多疑。其实他说得对,我的心早就飞走了,飞到一个有温度的地方。”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看了很久。

原来心飞走了,是真的可以飞走的。像鸟一样,扑棱棱就飞走了,头也不回。

第五章

周末我回了父母家。

我爸给我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半年没见,他好像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儿子回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就好,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我帮你。”我脱了外套,要去厨房。

“不用不用,你陪你爸说说话。”我妈把我推出来,小声说,“他这几天心情不好,你顺着他点。”

我走到客厅,在我爸旁边坐下。他正在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大,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我们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就盯着电视屏幕。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我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爸,”我开口,“您身体还好吧?”

“好。”他说,眼睛还盯着电视。

“血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又没话了。我妈端着饺子出来,招呼我们吃饭。三个人围着餐桌,热气腾腾的饺子,醋,蒜泥,香油。我夹了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是我妈的味道,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香。

“慢点吃,烫。”我妈说着,眼睛又红了,赶紧低头扒拉饺子。

我爸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点了支烟。我妈瞪他:“吃饭呢,抽什么烟!”

“心里堵。”我爸说,深深吸了一口。

我知道他在堵什么。当年我和苏蔓结婚,他是最高兴的。婚礼上,他拉着苏蔓的手,说“我把儿子交给你了”,眼圈泛红。后来每次我们回家,他都张罗一桌子菜,把苏蔓爱吃的摆在她面前。苏蔓也会给他买衣服,买保健品,爸前爸后地叫。

“爸,”我说,“对不起。”

我爸摆摆手:“跟你没关系。是那丫头没良心。”

“你别这么说孩子……”我妈想劝。

“我说错了吗?”我爸声音大起来,“结婚六年,小正哪点对不起她?工资全交,家务全包,她说不想要孩子,小正就说好,等你想生了再生。她爸妈生病,小正跑前跑后,比亲儿子还尽心。她呢?她干什么了?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半夜三更不回家,现在还在外头找男人!”

“爸!”我打断他。

我爸看着我,眼圈红了:“儿子,爸是替你委屈啊……那么好一孩子,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把烟摁灭,起身去了阳台。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么高大一个人,现在看起来又瘦又小。

我妈在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给我夹饺子:“吃,多吃点,都瘦了。”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饭后我想帮忙洗碗,我妈不让,推我去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我妈压抑的抽泣声。

手机响了,是苏蔓。我走到阳台接电话。

“周正,”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房子……我可以不卖,但你得给我钱。一百八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没那么多现金。”

“那你去借,去贷,我不管。”她的语气强硬起来,“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你想赖账?”

我笑了:“苏蔓,你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就没想过我拿不出这笔钱?”

“那是你的事。”

“好,是我的事。”我说,“钱我会给你,但需要时间。半年,最多半年。”

“太长了,我等不了。”

“那你起诉我吧。”我说,“让法院判,该给多少给多少,该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周正,”她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非要这样逼我吗?陈卓他……他欠了高利贷,那些人说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帮不了你。”我说,“而且,苏蔓,那是他的债,不是你的。你没必要替他背。”

“我爱他!”她尖叫起来,“我爱他你懂吗?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那你去做。”我说,“但别拉上我。”

我挂了电话,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板,嘻嘻哈哈的,笑声飘上来,很遥远。

我爸走出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点上。我们父子俩并排站着,对着楼下的灯火吞云吐雾。

“是苏蔓?”我爸问。

“嗯。”

“要钱?”

“嗯。”

我爸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来:“给她。多少钱都给,早点断干净。”

“爸……”

“听我的。”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一直耗着。你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别为这点事把自己拖垮了。”

“可是房子……”

“房子重要还是人重要?”我爸说,“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就一间宿舍,还是跟人合住的。后来不也买房了?慢慢来,日子都是过出来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别过头,使劲抽了口烟。

“爸,对不起,让你和妈操心了。”

“傻话。”我爸拍拍我的肩,“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

我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烟抽完,夜风越来越凉。楼下玩滑板的孩子回家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夜切割成一块一块昏黄的格子。

回屋时,我妈已经洗好碗,坐在沙发上剥橙子。看见我们,她招招手:“来,吃橙子,可甜了。”

我和我爸坐下,一人接过一瓣。确实甜,汁水饱满,在嘴里炸开。我妈看着我,笑了:“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以后每周都回家吃饭,妈给你补补。”

“好。”我说。

那晚我住在了父母家。睡在我以前的房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躺在这里,幻想未来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未来就是娶苏蔓,生个孩子,买个大房子,一家三口,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现在未来来了,却是另一个模样。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苏蔓发的短信:

“周一上午十点,律师楼见。带上你的证件和房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短信,关掉手机。

黑暗重新涌上来,包裹住我。我闭上眼睛,听见外面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睡了?”

“睡了。”

“唉,这孩子,命苦……”

“少说两句,让孩子听见更难受。”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像叹息。

第六章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律师楼。

苏蔓已经到了,坐在会议室里,旁边还有个男人,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一身西装,应该就是她的律师。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套装,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挽成髻,看起来很干练,也很陌生。

“周先生,请坐。”律师站起来,跟我握手,“我姓张,是苏女士的代理律师。”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周正,”苏蔓开口,声音很平静,“这是补充协议,你看一下。房子可以不卖,但你需要一次性支付我一百八十万。如果半年内付不清,我有权申请强制执行,拍卖房产。”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开,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是签字页,她已经签好了。

“我需要时间筹钱。”我说。

“协议里写了,半年。”张律师说,“半年内付清,房子归您。付不清,房子拍卖,扣除贷款后,余款对半分。”

我看着苏蔓:“你一定要这样?”

“这是你逼我的。”她看着我,眼神很冷,“周正,我给过你机会,好好分手,你不愿意。那就按法律来。”

“法律?”我笑了,“你婚内出轨,转移共同财产,这些法律管不管?”

苏蔓的脸色变了变。张律师赶紧说:“周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如果没有证据,这是诽谤。”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需要我放出来吗?”我看着苏蔓,“还有,你去年十月以你妈生病为由,从我这儿拿了二十万,但实际上你妈那段时间在海南旅游,朋友圈天天发照片。这算不算欺诈?”

苏蔓的脸白了。她看着那个U盘,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另外,”我继续说,“你上个月从我们共同账户转了五十万到你个人账户,用途写的是‘理财’。但实际上,这笔钱转到了陈卓的账户,用于偿还他的债务。这算不算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张律师的表情也变了。他转头看苏蔓:“苏女士,这些情况你之前没告诉我。”

苏蔓咬着嘴唇,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把那个黑色U盘照得发亮。

“周正,”苏蔓终于开口,声音在抖,“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房子归我,欠你的钱我会还,但按市场价算,不是你说的一百八十万。至于你转走的那五十万,必须还回来,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银行流水我打出来了,要看看吗?”

她盯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不甘的红。

“你算计我?”她一字一句地问。

“是你在算计我。”我说,“苏蔓,从你出轨那天起,你就在算计怎么离开我,怎么拿走最多的钱。可惜,我不是傻子。”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正,你真让我恶心!”

“彼此彼此。”我说。

张律师赶紧打圆场:“两位,冷静一下,我们是来协商的,不是来吵架的……”

“没什么好协商的!”苏蔓抓起包,指着我的鼻子,“周正,我告诉你,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咱们法庭见!”

“好啊,”我也站起来,“法庭见。到时候,你出轨的证据,你转移财产的证据,都会呈上去。你看法官会怎么判。”

她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我们隔着桌子对视,像两只要撕咬的野兽。

最后,她先移开了视线,抓起那份补充协议,撕成了两半,又撕,撕得粉碎,狠狠扔在地上。

“周正,你会后悔的!”她说完,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玻璃嗡嗡响。张律师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碎纸,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周先生,那我先走了。后续……看苏女士的意思吧。”

“慢走不送。”

他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碎纸,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永不停歇,像极了人生。

我在会议室坐了很久,直到前台小姐来敲门,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还需要用会议室吗?”

“不用了,谢谢。”

我走出律师楼,外面阳光正好。三月了,风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刺骨,带了点暖意。路边行道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充满生机。

手机响了,是我妈。

“谈得怎么样?”

“没谈成。”我说,“她要钱,我没给那么多。”

“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儿子,”我妈的声音很轻,“别太为难自己。钱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充满回忆的家。

走着走着,走到了我们以前的大学。门口还是那家奶茶店,老板娘居然还认得我。

“哟,小周?好久没来了!”

“阿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以前老带女朋友来,那个很漂亮的姑娘,叫什么来着……苏……苏蔓?”

“嗯。”

“她没一起来啊?”

“分手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拍拍我的手:“分了好,分了好。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她给我做了杯奶茶,多加了珍珠:“阿姨请你的。喝了甜的啊,日子就不苦了。”

我端着奶茶,走进校园。周末,学校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我走到操场边,找了个台阶坐下。远处有男生在打球,砰砰的篮球声,夹杂着吆喝和笑声。

很多年前,我也这样在操场边坐着,看苏蔓跑步。她那时候是学生会文艺部的,每天傍晚要跑步保持身材。我就坐在那儿等她,等她跑完了,递上水和毛巾。她总是满头大汗地冲我笑,说“周正,我厉害吧”。

厉害,当然厉害。厉害到后来跑着跑着,就跑出了我的生活。

奶茶喝完了,珍珠很Q,甜得发腻。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翻到苏蔓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最后一条是“你会后悔的”。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已经是一条横线。她把我删了,或者屏蔽了。

也好,干净。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外走。走到门口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男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是周正吗?我陈卓。”

我停下脚步。

“有事?”

“苏蔓在你那儿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她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从昨晚找到现在……”

“她不在我这。”我说,“我们离婚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哥,我求你个事儿。苏蔓是不是生我气了?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说,那钱我真不是故意骗她的,我是想做生意,谁知道赔了……但我爱她,真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她……”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别找我。”

“周哥!周哥你别挂!”他喊起来,“那些要债的找到我家里去了,把我爸妈吓得不轻。苏蔓答应帮我还钱的,她是不是反悔了?她不能这样啊,她说过爱我的,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那是她的事。”我说,“还有,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挂了电话,拉黑这个号码。抬头看天,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铁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提示有一笔转账收入,五十万,汇款人:苏蔓。

附言只有三个字:还你的。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刷卡进站。地铁刚好到站,门打开,人潮涌出来,又涌进去。我被挤在中间,随着人流移动,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车厢里很挤,空气浑浊。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一张化妆品广告,模特笑得灿烂,口红颜色很正,是苏蔓常用的那个色号。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最喜欢我的一点,就是我从来不会骗她。她说,周正,你这人太实诚,不会说谎,一看你眼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我终于学会说谎了。对她,也对自己。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下车,上楼,出站。外面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我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家,走到楼下时,看见一个身影蹲在花坛边。

是苏蔓。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小小一团。路过的人侧目看她,她也不抬头。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她缓缓抬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妆全花了,黑乎乎一片。看见我,她愣了愣,然后猛地站起来,可能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我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钱我转你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看到了。”

“那五十万,我会还你的。剩下的……我不要了。”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冲开脸上的污渍,“房子归你,车我也不要了。周正,我们两清了,真的两清了。”

我没说话。

“陈卓跑了。”她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拿了我的钱,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人找不到了。他那些债主找到我,说我是一伙的,让我还钱……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他们了,还不够……”

她笑得浑身发抖,蹲下去,又蹲回那个姿势,抱着自己,缩成一团。

“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丢了,朋友没了,爸妈不认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现在像条丧家之犬,蹲在初春寒冷的风里,哭得撕心裂肺。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很孤单。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苏蔓,”我说,“回家吧。”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回你爸妈家,”我说,“他们会原谅你的。”

她摇头,拼命摇头:“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我说,“只要你愿意。”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晃而过,像短暂的生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子,晚上回家吃饭吗?妈包了饺子。”

我打字:“回。”

发送。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级一级,照亮我回家的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我按亮灯,温暖的光洒下来,填满每一个角落。

我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脱外套。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什么节目都好,只要有声音,有人气。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哈哈笑。我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任由眼泪流。不擦,也不出声,就那么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热闹非凡,衬得屋子更安静。我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抹了把脸,拿起手机,给我妈回消息:

“妈,多下点饺子,我饿了。”

发送。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刚开始,有的快结束,有的在挣扎,有的已平静。

我的故事,也翻篇了。

窗外,夜色正浓。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