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有一桩事,直揪着我心,至今未消。六十四年前的事了,我住在北角英皇道一幢唐楼,隔邻是电车总站。那年除夕黄昏,楼下起哄,马路上有人在叫:“撞死人啦,撞死人啦!”我忙跑到骑楼窗门前,向下瞧:电车站对过马路的斑马线上,围了一圈的人。少年的我,好奇地跑下楼去看究竟,人圈中央躺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身淌血,奄奄一息,动也不动,看来伤势不轻。我身边,昔日上海梅花歌舞团的刘达良叔叔才看了眼,叫起来:“呀呀呀,那不是马徐维邦吗?”正欲上前察看,救伤车已呜呜而至,救伤人员推开刘叔叔,快手把伤者抬上担架,送进救伤车,扬长而去,人群慢慢散去。
刘叔叔跟我走进皇后饭店喝咖啡,叹口气:“好好一个导演,送了命!”我惊讶的问:“他是导演?”那时我只认得李翰祥、岳枫爷爷。刘叔叔点点头,眼角有泪花:“他真了不起,当年一部《夜半歌声》哄动大江南北,自己红了,也带红了张善琨。”我根本不知道马徐维邦是啥人?追问刘叔叔,叹口气道:“他拍戏顶真,是中国恐怖电影的开拓者。”一听,有苗头,就请刘叔叔细说端详。
外国拍恐怖片,最出名是英国希治阁(又译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世称紧张大师,马徐先生也是拍恐怖片起家,拍起戏来,紧张万分,虽然紧张,从不骂人,可这比骂人还要教人难过。李翰祥曾亲眼看见性格演员顾而已在拍戏中,忘记了台词。马徐喊了“咳(cut)”后,铁青着脸,狠狠的打了自己三个耳光,一边打,一边骂:“该死,该死!”片场中人个个张口结舌,鸦雀无声。导演打自己,其实比骂演员,更令演员羞愧。
马徐对自己和演员严格
马徐拍戏顶真,对布景、服装、道具,一丝不苟,也从不跳镜头,对演员的要求万分严谨,半分松不得。另外,马徐对自己也是要求严格,每天一早起床,先把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漱口洗脸刮胡子,更为认真,李翰祥这样说他:“刷牙是横刷三十六,竖刷三十六,斜刷三十六,倒刷三十六,意思是合乎易经上的六冲六合之数,洗脸要依八卦方位,干坎艮震,巽离坤兑的次序,每处洗八次,擦八次,揉八次,捺八次,合乎八八六十四卦的秘诀。刮胡子,要刮到根根见肉,要刮得光板无毛,然后擦点花露水,雪花膏,这才正式进入高潮——梳头。把头发擦上发蜡,梳得根根朝天,然后用剪刀把长出来的修短……认真非常。为何如此?原来是为了配合他的妈咪,也就是他的女朋友。没人见过,只有谈瑛(女星)有幸见一面。谈瑛说妈咪长得肌肤白腻,眉清目秀,皮肤白过三冬雪,白过六月霜,白过夜来香。红润酥滑,柔若无骨,身高五呎七吋半,跟瘦小枯干的马徐先生走在一起,真还有点妈咪的意思。”
西方情人节除夕遭殃
说起来真是孽缘,就是这个妈咪,把影坛大导演送往阎王殿,一九六一年二月十四日(西方情人节)旧历除夕,马徐已好几年没有拍国语片,中间勉强搞了三部厦语片,生活相当清苦,日常来往的人也只限两个学生,袁秋枫和罗臻。当日中午到秋枫家吃过饭,便到自由总会借了三百块,买了一篮水果过海去北角探妈咪。妈咪家里,干女儿、干女婿的一大群,嘻嘻哈好不热闹。马徐清静惯了,哪耐得住这种场面,借口买点东西,跑了楼下抖抖气。
正巧那几天,英皇道上刚刚画好斑马线,两位交通警察手拿话筒,对不依规则的路人喊:“走斑马线,返过来,返过来!”这时,马徐已经走到马路中间,听得警察在叫他:“返过来,返过来!”做个好市民,他便后退回去。岂料后面,猛的有一辆巴士开上来,煞不住,正正把他撞著,喊都来不及,惨死车轮下。于是,名满中国影坛大导演马徐维邦,就平白无辜地死在这斑马线上了。
马徐维邦是当年大导演,声名赫赫,即便在日本,也很有地位。日本影坛巨擘川喜多长政与永田雅一,也十分看重他。“新华”(电影公司)老板张善琨跟川喜多长政是非常好的朋友,川喜多十分敬重张善琨,身边的人不大明白,问:“社长,为什么你对张桑那么好?”川喜多微笑回答:“哈哈,张桑一无所有,但有办法,他有朋友,可以左右中国电影制作路线,他没有戏院,戏院老板都爱跟着他走,这种人才日本也没多一个!”日本记者又问:“马徐桑在中国影坛的地位又如何?”川喜多不假思索地说:“马徐桑是日本的沟口健二!”
跟日本沟口健二相似
哗!那还得了,沟口是日本著名导演,出道比黑泽明早,是日本电影太上皇,一部《雨夜物语》曾在威尼斯影展夺过最佳影片奖,还导演过脍炙人口、京町子主演的《杨贵妃》。沟口工作态度认真,拍摄进度很慢,跟马徐维邦颇有相似之处。
马徐维邦走了,川喜多长政走了,李翰祥走了,只有当日年少的我,还在深深的悼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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