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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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个除夕夜的电话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正蹲在厨房里剥蒜,手机突然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我手一抖,蒜瓣滚到水池里,沾了一手的水。丈夫李浩在阳台收衣服,探出头问:“谁啊,这么晚?”

我没吭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那两个字我已经九年没在来电显示上见过了。

上一次,还是2017年的春节。那时候我刚结婚半年,带着李浩回家过年。年夜饭桌上,我爸抿了口酒,说:“婉清啊,你弟弟要买房,首付还差三十来万。你结婚时那三十一万彩礼,家里先借用一下。”

李浩的脸色当时就变了。那三十一万,是他家掏空家底又借了十万才凑齐的。我们原本商量好,这钱我爸妈会让我带回来,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正好够在城里付个首付。

“爸,这……”我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嫁出去了就不是林家人了?”我妈夹了块鱼放到弟弟林峰碗里,眼睛没看我,“你弟弟等着结婚,女方家要求必须有房。你是姐姐,不该帮衬着?”

林峰埋头吃饭,一声不吭。他女朋友,后来成了他媳妇的王晓丽,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姐夫家条件好,”王晓丽笑盈盈的,“三十一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吧?我和阿峰可是真没办法了。”

李浩放下筷子,声音有点硬:“叔叔阿姨,这钱是我们买房子要用的。”

“买房子急什么?”我爸把酒杯重重一放,“你们现在不是租着房吗?先租着住!你弟弟这婚事要是黄了,我们老林家脸往哪儿搁?”

那顿年夜饭最后不欢而散。离家的那天早晨,我妈在院子里拉着我的行李箱,没让我拿走。她说得直白:“钱我们先用着,等阿峰宽裕了就还你。”

这一等,就是九年。

手机还在震,嗡嗡的声音像是某种警报。李浩从阳台进来,看到我盯着手机发愣,皱了皱眉:“你妈?”

我点点头,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着。

“不想接就别接。”李浩把收好的衣服扔在沙发上,“九年了,一个电话没有,现在打来干什么?”

他说得对。九年里,我没回过娘家,他们也没来看过我。弟弟林峰倒是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他儿子的照片,说“妈想你了”,但从来没提过那三十一万的事。我每次问,他都回一句“现在手头紧,再等等”。

后来我也不问了。李浩说,这钱就当喂了狗。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憋着气。我们结婚第九年才凑够首付,去年刚搬进这套六十平的小两居。搬进来那天,李浩喝多了,红着眼睛说:“要是当年那三十一万在,咱孩子都能上小学了。”

我们一直没要孩子。不敢要。

手机终于不震了。我松了口气,转身回厨房。可刚走两步,它又响起来。

这一次,我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有点陌生,带着点我记忆里没有的小心翼翼:“婉清啊……是妈。”

“嗯。”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剥蒜,“什么事?”

“那个……明天就年三十了。”我妈的声音顿了顿,“你今年……回来过年不?”

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外头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奇怪:“不回。”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婉清,”我妈的声音低了些,“都九年了……气还没消呢?”

蒜皮卡在指甲缝里,有点刺痛。我放下蒜,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李浩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看着我。

“妈,不是气不气的问题。”我说,“是那三十一万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隐约的吼声,听不清说什么。我妈似乎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你爸说了,那钱……家里会还的。阿峰现在生意不好做,再宽限宽限……”

“九年了,妈。”我打断她,“林峰换了两辆车,他儿子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你和爸去年还去了趟新马泰旅游。这叫生意不好做?”

我妈不说话了。我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

“婉清,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你是妈的女儿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钱……当初不也是给你弟弟应急吗?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李浩对你好,房子也买了……”

“房子是我们去年才买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三十一万,九年前的三十一万,能在城里付个首付。现在呢?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你就知道钱!钱!钱!”我爸的声音突然炸开,他抢过了电话,“林婉清,我白养你这么大!三十一万买断亲情是吧?行!你有种这辈子别回来!”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有点抖,我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李浩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背上。他的手很暖,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们还是没提还钱。”我说。

“猜到了。”李浩的声音很平静,“你妈突然打电话,估计是看你真九年不回去,面子上挂不住了。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是啊,闲话。我记得老家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除夕不能看娘家灯,但大年初二总要回门。我九年没回,村里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我妈发来的。

“婉清,刚你爸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妈是真心想你。你要真为难……要不这样,你先回来过年,钱的事,咱们当面说,行不?”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特别累。

“她让我回去当面谈。”我把手机递给李浩。

李浩看了,冷笑一声:“当面谈?谈什么?谈怎么再拖九年?”

他放下手机,握住我的手:“婉清,这次你必须硬气。九年了,咱们等了九年。他们要是真有诚意,先把钱还了再说别的。”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揪着疼。那是我妈。九年没见的妈。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要过年了。

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钱什么时候还,我什么时候回去。”

发送。

几乎是立刻,我妈的电话又打来了。我没接。她打了三次,我挂了三次。

最后她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婉清,你真要这么逼家里吗?你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后,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毛衣的绒毛扎在脸上,痒痒的。我以为我会哭,可是没有。眼睛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客厅里,李浩的手机响了。我听见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阿姨……是,她不太舒服……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您别这么说,婉清这些年在外面也不容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闭上眼睛。

九年了。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六岁。最好的九年。

门外,李浩还在讲电话。我听见他说:“阿姨,这样吧,过了年,我和婉清回去一趟。咱们把话说开。但钱的事,必须有个交代。这不是小数目,是我们俩起早贪黑攒的……”

我拉开门。李浩转头看我,对电话说:“阿姨,先这样吧,婉清身体真不舒服。过年好。”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你妈说,初五家里摆酒,请了不少亲戚。让咱们务必回去。”

“摆酒?”我皱眉,“什么酒?”

“你弟弟搬新家,进宅酒。”李浩顿了顿,“听说房子一百四十平,在新区。”

我愣在那里,突然觉得特别可笑。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百四十平……”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李浩,咱们的房子六十平,贷了三十年。他们用咱们的彩礼钱,买了套一百四十平。”

李浩抱住我,没说话。他的手臂很用力,勒得我有点疼。

“回去。”我在他怀里说,声音闷闷的,“初五回去。我要看看,他们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住着安不安心。”

窗外的鞭炮声突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是要把什么炸碎。

除夕了。

第二章:初二回门,回不去的门

大年初二,按照老家的规矩,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李浩还在睡,呼吸均匀。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把刀子。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我伸手拿过来,是林峰发来的微信:“姐,今天回来吗?妈一早就在准备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醒了?”李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侧过身,手臂搭在我腰上,“几点了?”

“六点多。”我说,“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今天……真不给你妈打个电话?”

“不打。”

李浩叹了口气,下床去洗漱。我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继续盯着天花板。九年了,第一次在春节假期不用纠结回不回去,心里却空得慌。

吃过早饭,我们开车去了趟超市。小区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回老家过年了。停车场里那辆红色小车还在,是我们楼上的邻居,听说也是外地嫁过来的,每年春节都一个人留在这儿。

“今年不回去?”在电梯里碰到时,我问她。

她摇摇头,笑得有点勉强:“孩子小,路上折腾。你呢?”

“也不回。”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都有点别的东西。

从超市回来,我手机响了。是一个老家的号码,不是我妈的。我接起来,是大姑。

“婉清啊,我是大姑。”她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疼,“咋没回来过年呢?你妈说你忙,再忙也得看看爹妈不是?”

“大姑,过年好。”我走到阳台,“今年确实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爹妈重要?”大姑的调门更高了,“不是大姑说你,你都九年没回来了!村里人说话可难听了,说你嫁出去就忘了本,说你眼里只有钱……”

“大姑,”我打断她,“我妈让你打的电话?”

那头顿了顿:“你妈就是想你。婉清啊,听大姑一句劝,那钱的事,一家人别计较那么清。你弟弟不容易,你当姐姐的帮衬点是应该的……”

“大姑,”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结婚的时候,林峰给我包了多少红包?”

“啊?”

“我问,我结婚的时候,林峰包了多少红包?”

“这……这谁记得……”

“两百。”我说,“我亲弟弟,包了两百。大姑,我结婚他包两百,他买房我出三十一万,这合适吗?”

大姑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

“不是记仇,是记账。”我说,“大姑,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李浩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又是来当说客的?”

“嗯。”我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大姑说我记仇。”

“让他们说去。”李浩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你记你的,他们说他们的。”

可是有些话,还是会钻进耳朵里。

下午,王晓丽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照片,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我妈坐在主位,抱着林峰的儿子,笑出一脸褶子。我爸在倒酒,林峰在夹菜,王晓丽在照片边缘,比了个剪刀手。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姐,今天家里可热闹了,就缺你和姐夫。[可爱]”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没回。

李浩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是故意发给你看的。”

“我知道。”

“你妈怀里那孩子,得有五六岁了吧?”李浩说,“我记得是咱结婚第三年生的?那时候咱俩挤在出租屋里,每个月还完房贷,连顿排骨都不敢多吃。”

我没说话。照片上,那孩子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明晃晃的刺眼。

“想回去吗?”李浩突然问。

我转头看他:“回哪儿?”

“老家。现在开车回去,天黑前能到。”

我愣住了:“现在?回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浩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就回去看看。看看那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看看你妈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么想你。”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要去,别自取其辱。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去吧,去当面问清楚,九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可是……”我攥紧手机,“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李浩站起来,“回自己家,要准备什么?换衣服,走。”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九年前,他拿着三十一万的银行卡去我家提亲时,眼睛就是这么亮。后来那光慢慢灭了,被生活磨灭了。

“好。”我说,“回去。”

收拾东西只用了二十分钟。我换了身看起来最体面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是去年打折时狠心买的。李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是去年染的棕色,发根已经露出白茬。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有点凶,嘴角微微向下,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走吧。”李浩拎起车钥匙。

车开上高速时,天开始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广播里在放热闹的拜年歌,我关了广播,车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紧张?”李浩问。

“有点。”我抠着安全带边缘的线头,“你说,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李浩目视前方,“可能热情招待,可能甩脸色。也可能……根本不让进门。”

最后这个可能性,让我心里一沉。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几乎没说话。我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想起我妈骑着自行车载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想起我爸把我扛在肩头看庙会,我手里举着糖人;想起林峰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地叫个不停。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我考上大学,林峰没考上的时候?还是从我工作后往家里寄钱,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

“到了。”李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车子已经下了高速,开进县城。街道两边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穿过县城,开上通往镇子的路。这条路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个拐弯。可路边的景色变了,盖起了很多新楼,开了不少新店。

“变化真大。”我喃喃道。

“九年了,能不变吗。”李浩说。

车子开进镇子,拐进我家那条街。街还是那条街,但两边的房子都翻新了,有的盖成了三层小楼。我家在街尾,老远我就看见,那栋二层小楼还在,但外墙重新刷过了,贴了瓷砖,安了落地窗。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林峰的白色SUV,另一辆不认识。

李浩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没直接开到门口。我们坐在车里,谁也没动。

“现在下去?”李浩问。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下。”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大衣。走到门口,我看见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像是刚摆完宴席,碗筷还没收。几个人在院子里抽烟聊天,我不认识,可能是邻居或者远亲。

他们看见我,都愣住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眯着眼看了半天,试探着喊:“是……婉清?”

我认出来了,是隔壁的王叔。“王叔,过年好。”

“哎呀,真是婉清!”王叔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老林!老林!你快出来看谁回来了!”

屋里一阵骚动。先出来的是王晓丽,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才放大:“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吗?”

“临时决定的。”我说。

接着出来的是林峰。他胖了,肚子挺起来了,穿着件名牌羽绒服,手里夹着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扔地上踩灭:“姐……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我反问。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林峰有点慌,朝屋里喊,“妈!妈!我姐回来了!”

最后出来的是我妈。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红色的棉袄,是我去年寄给她的那件。手里还拿着把韭菜,看样子是在准备晚饭。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九年。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在脑后扎了个小揪。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皮有点耷拉。但眼神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有点严厉,又有点闪躲。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初二,回娘家的日子。”我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些邻居、亲戚都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热闹的兴奋。

“先进屋吧。”林峰打破沉默,“外头冷。”

我看了眼李浩,他冲我点点头。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屋里也变了。重新装修过,铺了瓷砖,换了新家具。客厅的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是我妈的手艺。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墙角摆着一盆发财树,长得挺好。

“坐,坐。”王晓丽忙活着倒茶,“姐夫也坐。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们下点面条。”

“不用忙。”我说,“吃过了。”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她看看我,又看看李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峰递烟给李浩,李浩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戒了好。”林峰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姐,你们……开车回来的?”

“嗯。”

“路上堵不堵?”

“还行。”

没话找话的尴尬,在空气里弥漫。王晓丽端着茶过来,放在我们面前,然后挨着林峰坐下。一家四口坐一边,我和李浩坐另一边,像谈判。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那个……你们晚上住这儿吧?楼上还有间空房,我收拾收拾……”

“不用了妈。”我说,“我们晚上回去。”

“回去?”我妈愣了一下,“回哪儿?这大晚上的……”

“回城里。”我说,“开车回去。”

“那怎么行!多不安全!”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必须住下!哪有回娘家不住下的道理!”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九年了,我也没住过。”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好几度。王晓丽低下头玩手机,林峰猛吸了一口烟。我妈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婉清,”她声音有点抖,“你这话……是还在怪妈?”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喝下去,心里还是冷。

“姐,”林峰开口了,“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行不?今天你回来,咱们高高兴兴的……”

“怎么能不提?”李浩突然说,“九年了,该提提了。”

林峰噎住了。王晓丽抬头看了李浩一眼,眼神有点不善。

“提什么提?”我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走进来,手里拎着瓶酒,脸红红的,看样子是喝了不少,“一回来就提钱,林婉清,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盯着我:“九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找不痛快是吧?”

我站起来,和李浩并肩站着:“爸,不是我找不痛快,是这事总得有个说法。九年了,那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三十一万!”我爸一拍桌子,“你就记得三十一万!我养你二十几年,花了不止三十一万!”

“养我是你的义务。”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那三十一万,是我和李浩的。你们说借,借了九年,该还了。”

“还?拿什么还?”我爸眼睛瞪得通红,“你看看这个家,哪样不要钱?你弟弟做生意赔了,你侄子要上学,我和你妈老了,看病吃药……”

“爸,”我打断他,“林峰开的是三十万的车,住的是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你去年还去了新马泰旅游。这叫没钱?”

我爸被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桌上的酒杯就要砸。林峰赶紧拦住:“爸!爸你冷静点!”

“我冷静什么!”我爸吼着,“让她滚!九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要账!我没这样的女儿!”

我妈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别吵了,都别吵了……婉清,妈求你了,今天不说这个行不行?妈就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

我看着我妈哭,心里那点酸楚慢慢变硬,变成了别的东西。

“妈,”我说,“九年了,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微信?你回过几次?林峰儿子出生,我寄了五千块钱红包,你连句谢谢都没说。我去年买房,在家族群里说了一声,没人理我。现在你想我了?早干嘛去了?”

我妈的哭声停了,她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姐,你这话太过分了。”王晓丽站起来,“妈怎么没想你了?她天天念叨你……”

“想我?”我笑了,“想我怎么不来看我?九年,从咱家到城里,开车三个半小时。想我怎么不来看我?”

没人说话。只有我爸粗重的喘息声。

“我今天回来,就为一件事。”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三十一万,什么时候还?”

林峰别过脸。王晓丽撇撇嘴。我爸抓起酒瓶又要砸,被林峰死死按住。我妈又开始哭,这次是真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婉清啊……”她哭着说,“家里真没钱……你弟弟他……”

“妈,”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给你算笔账。九年前,三十一万,能在城里付个首付,买套八十平的房子。现在,那套房子值两百万。我和李浩,因为这三十一万,多租了八年房,多付了八年房租。去年买房,房价涨了,我们只能买六十平的,贷了三十年。妈,你说,这是三十一万的事吗?”

我妈不哭了,她呆呆地看着我。

“这是我和李浩的小半辈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拿走的,不是三十一万,是我们最好的时候,是我们本该有的另一种人生。”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李浩扶住我,他的手很稳。

“走吧。”他说。

我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妈突然喊了一声:“婉清!”

我停住,没回头。

“妈……”她的声音在抖,“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猝不及防。我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钱……”我妈说,“钱家里会想办法……你再给妈点时间……”

“多久?”我问。

“半年……不,三个月!三个月内,妈一定给你凑齐!”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脸上全是泪,眼睛肿着,看上去那么老,那么可怜。

“好。”我说,“三个月。四月二号,我来拿钱。”

说完,我拉开门,走出去。李浩跟在我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那些邻居还没散,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向车子。

上车,关门。李浩发动车子,倒出巷子。

开出镇子时,天彻底黑了。雪终于下下来,细细碎碎的,在车灯前飞舞。

“哭吧。”李浩说,“哭出来好受点。”

我没哭。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雪,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峰发来的微信:“姐,你今天太过分了。妈高血压,气得差点晕过去。那钱家里会还,但你也不用这样逼爸妈吧?”

我看完,删了微信,没回。

过了一会,又一条,是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婉清,路上小心。到了给妈报个平安。钱的事……妈记着了。”

我还是没回。

车子在雪夜里开着,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李浩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想哭。

但我没哭。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三个月。我给他们三个月。

也给我自己三个月。

第三章:三个月的倒计时

从老家回来后的那个星期,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李浩请了假在家照顾我,熬粥、喂药、换毛巾。我迷迷糊糊地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要去医院?”李浩摸我的额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去。”我的声音哑得厉害,“躺两天就好。”

其实是不想动。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脑袋里嗡嗡地响。闭上眼,就看见我妈哭肿的脸,我爸通红的眼睛,林峰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栋贴了瓷砖的二层小楼,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

李浩把体温计从我腋下拿出来,对着光看:“三十八度二。不行,得去医院。”

“真不用……”

“林婉清。”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你起来,穿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九年前,他拿着银行卡去我家提亲时,也是这种表情——认真,坚定,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

“好。”我说。

去医院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过年期间的城里很空,店铺大多关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公交车驶过,车里也是空荡荡的。

“你在想什么?”李浩问。

“想那三十一万。”我说,“想他们拿什么还。”

李浩没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他说:“其实我没指望他们还。”

我转过头看他。

“九年了,要还早还了。”他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让你回去,不是真要钱,是想要个态度。想要你爸妈说一句,闺女,当年是家里对不住你。”

“可是他们没说。”我说。

“是啊,没说。”李浩叹了口气,“你妈说对不起你,说的是‘妈错了’,不是‘家里不该拿那钱’。你爸更不用说,到现在还觉得是你不孝。”

我闭上眼。是啊,他们要是有那个觉悟,就不会拖九年了。

到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病毒感染,需要打点滴。我躺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李浩去超市买水,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家族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我点开,往上翻。

最早是王晓丽发的,一张年夜饭的照片,配文:“一家人团团圆圆,就是最大的幸福。”底下是一排点赞和“新年快乐”。

接着是林峰发的,他儿子在放烟花的视频。然后是各种拜年表情包,红包接龙。

我初二回去那天,群里没人说话。初三,王晓丽发了张全家福,还是那些人,只是背景换成了客厅。配文:“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没人提我回去的事。好像我从没出现过。

我退出群聊,点开我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到了给妈报个平安”,我没回。再往上翻,是去年春节,我给她转账两千块钱,她收下,回了句“谢谢闺女”。再往上,是我给她寄毛衣,她说“收到了,挺合身”。

没有多余的话。九年,我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一百句。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说什么呢?说“妈我病了”?说“我想你”?还是说“钱的事别勉强”?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锁了屏。

李浩回来,递给我一瓶水:“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妈联系你了?”

“没。”

“你弟呢?”

“也没。”

李浩在我旁边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大口:“三个月,他们要是还不还,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不敢想。

“不知道。”我说。

“我咨询了律师。”李浩说,“这种情况,可以起诉。虽然过去九年了,但你有聊天记录,有转账凭证,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我愣住了:“你要起诉我爸妈?”

“不是我,是你。”李浩看着我,“婉清,九年了,我们给了九年时间。如果三个月后他们还不还,那这亲情,不要也罢。”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看着透明的管子,突然觉得那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三天后,我退烧了。回去上班,生活回到正轨。只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二月中旬,王晓丽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当时我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按掉了。过了一会,她又打来。我出去接。

“姐,”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你现在方便吗?”

“在开会,什么事?”

“那个……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高血压,头晕,摔了一跤。”王晓丽说,“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在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三楼,心血管科,306床。”

“我下班后过去。”

“姐,”王晓丽顿了顿,“妈心情不好,你……你说话注意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下班后,我跟李浩说了一声,开车去县城。路上堵车,到医院时已经晚上七点多。我在楼下买了点水果,拎着上三楼。

推开306的门,病房里有三张床,都有人。最里面那张,我妈靠在床头,正在打点滴。旁边坐着王晓丽,在削苹果。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你怎么来了……”

“晓丽告诉我了。”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怎么样,严重吗?”

“不严重,老毛病了。”我妈说,声音有点虚,“就是头晕,摔了一下,没伤着骨头。”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王晓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站起来说:“姐你坐,我回去给妈拿点换洗衣服。”说完就走了,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旁边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好奇。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晓丽送的。”我妈说,眼睛一直看着我,“你吃饭没?”

“吃了。”

又是沉默。点滴瓶里的药水一点点减少。我看着我妈的手,那双曾经很灵活的手,现在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垮垮的。

“妈,”我突然说,“那钱,你别操心了。”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

“我不要了。”我说出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你们别凑了,我不要了。”

“你……”我妈的嘴唇在抖,“你说什么?”

“我说,那三十一万,我不要了。”我一字一句地重复,“就当,就当是我孝敬你们的。”

我说完,等着她的反应。我想,她会哭,会说“闺女,妈对不起你”,会说“这钱家里一定还”。

可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婉清,你是不是觉得,妈是装病,想赖账?”

我愣住了。

“妈是病了,但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钱,妈说了会还,就会还。三个月,一天都不会少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妈打断我,“你心里觉得,家里就是想赖账,就是重男轻女,就是不把你当女儿。所以你说不要了,是想让妈欠你一辈子,是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婉清,”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她忍着没哭,“妈是偏心,妈是对不起你。但妈还没到要用装病来骗女儿的地步。那钱,家里一定会还。等妈出院,就把定期存款取出来,不够的,让林峰想办法。四月二号,你回来拿。”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眼前这个女人,是我妈,可我又好像从不认识她。

“妈,”我说,“我不是……”

“你回去吧。”我妈转过头,不看我,“天晚了,路上开车小心。到了发个信息。”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倔强。

下楼,上车。我没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医院里进进出出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晓丽发来的微信:“姐,你走了?妈刚才哭了,说你终于肯要那钱了,她心里好受点了。”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肩膀一直抖,抖得方向盘都在颤。

三月中旬,离三个月期限还有半个月。

这期间,我妈出院了。林峰在微信上跟我说,钱在凑了,让我别着急。我没回。

三月二十号,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一笔转账,五万块,附言:妈先还一部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妈,那五万……”

“你先收着。”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剩下的,月底前给你凑齐。”

“我不是催你……”

“妈知道。”她打断我,“是家里该还的。婉清,妈就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钱还了之后……你还能认这个妈吗?”

我握着手机,手心在出汗。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妈,”我说,“你永远是我妈。”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但很清晰。我听着,眼睛也开始发酸。

“那就好,那就好……”她一边哭一边说,“妈就怕……就怕钱还了,闺女也没了……”

“不会的。”我说,声音也有点哽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春天来了,天黑得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