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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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外面的天阴得厉害。办事大厅的空调开得足,我捏着那个小红本,觉得手心发凉。陈默走在我前面半步,脚步没停,脊背挺得笔直,灰色夹克的领子有点皱——那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陈默。”我在大厅门口叫住他。

他转身,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结婚七年,我越来越看不懂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昨天下午我提离婚,微信上打的字,发送前手指头悬了半分钟。他秒回:“好。明早九点,我带证件。”就这么八个字,加一个句号。

“吃个散伙饭吧。”我把离婚证塞进挎包,拉链拉得哗啦响,“好歹夫妻一场,今后……没准儿还得互相帮个忙。”

民政局对面就有家小馆子,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常去。酸菜鱼二十八块钱一大盆,他总把鱼片都挑给我,自己捞酸菜和豆芽。现在那馆子装修过了,招牌亮得晃眼。

陈默看了看表。那块表是我升主管那年送他的礼物,三千八,他当时说太贵,戴了三天就收进抽屉。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上了。

“不用了。”他说,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我单位还有事。”

然后他真就走了。没回头,没犹豫,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去,背影很快淹没在下班的人流里。我站在台阶上,高跟鞋的跟有点崴,才想起这双鞋也是他买的——去年生日,他跑了好几个商场,说这款跟不高,我穿着讲课不累。

雨就是这时候下起来的。初冬的雨,细密密的,打在人脸上像针扎。我没带伞,挎包里除了离婚证,就只有一管快用完的口红和一叠没改完的学生论文。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是妈。

“晚晚,手续办完了?陈默怎么说?房子怎么分?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心软,那房子虽然写的你名,但婚后还贷部分他有权分!你得找律师……”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叫了辆车,司机师傅挺热情:“姑娘,这地方可不好打车,离婚的今儿特多,都扎堆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妆有点花,眼圈红没红不知道,反正喉咙堵得慌。

家还是那个家。九十平的两居,朝南,客厅的飘窗是我当初看中这房子的理由。现在飘窗上堆着陈默的书,大部分是机械图纸和专业手册,还有几本养鱼攻略——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在阳台那个一米二的鱼缸里养锦鲤。

鱼缸里的水清亮亮,几条红白锦鲤慢悠悠地游。食盒摆在旁边,陈默早上出门前喂过。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离婚都挑在周五,说这样我有两天时间缓缓。

我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衣服不多,四季加起来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内衣袜子叠得方正正,像军训时要求的“豆腐块”。书倒是不少,纸箱子摞了三个。在衣柜最底层,我摸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锈迹,没锁。打开,里面是我们谈恋爱时来往的车票。北京到天津,天津到北京,动车票的墨迹都淡了。还有两张电影票根,《大话西游》,2018年4月5日,清明节,我俩逃了各自家里的祭祖,溜去看重映。

票根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婚礼上拍的,我穿着淘宝买的五百块钱的婚纱,他穿着租来的西装,两人对着镜头傻笑。那笑容真亮,亮得我现在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刺得疼。

照片背面有字,陈默的笔迹,工工整整:“2019年5月20日,娶到苏晚,这辈子值了。”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铁盒子搁在腿上。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雨点敲在玻璃上,吧嗒吧嗒。

手机又震,这次是同事林倩:“苏老师,明天研讨会的材料我发您邮箱了。另外……王主任问您那个项目申报书什么时候能交?他说陈工那边一直没给反馈。”

陈工。陈默。

我在大学教书,副教授,一个月到手两万八。陈默在一家老牌国企当机械工程师,熬了十年,月薪六千。这事儿我同事都知道,当初林倩还偷偷问我:“苏老师,你条件这么好,怎么找了个……”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妈说得更直白:“他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有房有收入,将来还能帮他老家那些穷亲戚?”

陈默老家在甘肃一个县,父母都是农民,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读大专。结婚时他家拿了三万块钱彩礼,我爸妈添了七万,凑成十万给我带回来,后来付了这套房的首付。

首付我出了大头,用我工作前几年攒的钱和爸妈支援的二十万。房产证只写了我名,陈默没意见,说:“应该的,你家出得多。”

房贷一个月六千五,一开始我俩一起还,后来我工资涨得快,就说我来吧,你那点钱留着自己开销。他真就留下了,一个月六千,除去通勤吃饭,还能给老家寄一千。

日子怎么过成这样的?

我记得刚结婚时,他六千我八千,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盒外卖,他总把肉夹给我,说:“你讲课累,多吃点。”后来我工资跳到一万五、两万、两万八,他还在六千上下浮动。国企稳定,他说,福利好,等退休了有保障。

可我今年才三十二,他三十四。退休是三十年后的事。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我第一次拿年终奖,六万块现金摆在餐桌上,他看了好久,说:“晚晚,你真厉害。”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笑意底下。

后来我每次涨薪,他话就少一点。我接项目、出书、去外地讲课,他从不问“累不累”,只说“注意安全”。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他还是默默修好,但修完就钻进书房,对着电脑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图纸。

去年我生日,他做了一桌子菜,中间摆着个小蛋糕。我吹蜡烛时,他看着我,突然说:“晚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我当时嘴里含着奶油,含含糊糊说:“瞎想什么呢,快切蛋糕。”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那晚他在阳台喂鱼,喂了好久,鱼食撒了一水面,锦鲤撑得肚皮滚圆。

铁盒子里的车票沙沙响。我一张张翻,北京南到天津,天津到北京南,时间从2017年到2019年,密集得像心跳。那时候他一个月来四次,每次坐最晚的动车回天津,第二天清早还要上班。

有一次大雪,动车晚点,他在车站等到半夜,手冻得通红,见到我第一句话是:“给你买了烤红薯,捂在怀里,还热着。”

红薯真甜,甜得我鼻头发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我划开,是陈默。离婚后第一条消息,简洁得像工作通知:

“鱼食在阳台第二个柜子,蓝色袋子。一周喂两次,每次一小把。过滤器每半个月清洗一次,方法我写在便签上,贴在鱼缸侧面。水电煤气费我都交到这个月底,之后记得自己交。门锁密码我没改,你抽空换一下。保重。”

我盯着那行“保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不知道敲什么。

最后回了个:“你也是。”

发送失败。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第二章

周末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六早上生物钟准时在六点半把我叫醒——七年来,陈默每天这个点起床,做早餐,动静很轻,但我总会被厨房的烟火气熏醒。他走后,厨房冷锅冷灶,冰箱里塞满他临走前包好的饺子馄饨,保鲜盒上贴着标签:“韭菜鸡蛋,周一晚”“芹菜猪肉,周二午”。

我煮了碗馄饨,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里。

林倩打电话来,语气小心翼翼:“苏老师,王主任又催了,说陈工那边联系不上,项目卡在他那儿,整个组都在等。”

“我跟他离婚了。”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林倩“啊”了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那、那我自己想办法联系他吧。苏老师你……还好吧?”

“还好。”我擦了擦眼角,“项目书我下午发你,陈默那部分,我看看能不能找别人对接。”

“其实……”林倩犹豫了一下,“陈工上周就把初步意见发我了,还附了详细的修改建议。我本来想等您这周一上班再一起汇报,但既然您问起……我这就转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陈默发来的邮件,时间显示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跟他提离婚的前一天。

附件里是一份三十页的PDF,我们的项目申报书,他几乎每一页都做了批注。红字密密麻麻,从技术参数到预算编制,甚至有几个我都没注意到的格式错误,他都圈出来了。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

“苏老师,第三部分的技术路线可再优化,建议参考《机械工程学报》2023年第6期第45-48页,该文献对现有方案有突破性改进。另,与天合厂的前期接洽我可协助,他们技术副总与我同门,可争取更优合作条件。祝顺利。”

称呼是“苏老师”,落款是“陈默”。公事公办,客气疏离。

我盯着那行“祝顺利”,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周日傍晚,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是陈默的弟弟陈志,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风尘仆仆。

“嫂子……”他开口,又改口,“苏晚姐。我哥让我来拿他剩下的书。”

我拉开门。陈志今年二十二,在邻市读大专,模样和陈默有六七分像,只是更黑瘦些。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帆布鞋边沾着泥。

“进来吧。”我侧身,“书在客厅,都装箱了。”

陈志默默把蛇皮袋放在玄关,没换鞋,赤脚走进来。他看着那三个纸箱子,没立刻搬,反而在沙发上坐下了,双手搓着膝盖。

“苏晚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哥他……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儿,跟你闹别扭了?”

我一愣。

“去年我爹做手术,我哥拿了五万块钱,其中三万是你给的,我知道。”陈志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我哥后来加班加点多接私活,攒了大半年才还上。他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他家里是个无底洞。上个月我实习要交押金,又找他借了五千,他应该是从伙食费里抠出来的……我、我下个月就发工资,一定还他……”

我听着,脑子里嗡嗡响。

陈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父亲手术我知道,当时我拿了三万,说不用还。陈默收下了,紧紧抱了我一下,说:“晚晚,谢谢。”后来他确实更忙了,常加班,周末也说去单位,我问他就说“有个急项目”。

原来是在还钱。

“你哥还说什么了?”我问,声音有点飘。

陈志摇摇头:“他就说让我来拿书,别的啥也没说。对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说放家里忘了。”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是一沓现金,用银行那种纸条捆着,纸条上写:“三万,还晚晚。另五千下月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欠条在书房左边抽屉,已撕。陈默,2025.11.14”

正是我提离婚的前一天。

“我哥他……其实特在意你。”陈志声音低下去,“他手机屏保一直是你俩结婚照,有回我笑他土,他说‘你懂个屁’。他书桌上压着张你的课表,你哪天有课、几点下课,他记得比我还清。去年你肺炎住院,他请了一周假,晚上趴你床边睡,白天跑回家给你熬粥,再坐地铁送去医院,自己一口没吃……”

“别说了。”我打断他,喉咙发紧。

陈志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苏晚姐,对不起,是我们家拖累我哥,也拖累你了。书我搬走了,你……你保重。”

他分两次把三个箱子扛下楼。我站在窗边,看他瘦小的身影把箱子捆在电动车后座,捆得很仔细,用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个死结。

电动车消失在小区拐角时,天边最后一点晚霞也熄灭了。

周一我照常上班。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有点躲闪,大概都听说了。王主任把我叫去,关切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小苏啊,项目的事儿你别担心,陈工虽然……但我联系了他们单位领导,说陈工会继续配合,直到项目结题。这点职业操守他还是有的。”

我点点头,胸口发闷。

中午在食堂,林倩坐我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压低声音说:“苏老师,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上周五,就你离婚那天,我看见陈工了。”林倩咬着筷子,“在人民医院门口,他扶着一个女的,那女的看着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吧,走路不太利索。陈工对她特别……特别小心,搀着胳膊,还用手给她挡车门。我当时开车路过,没看太清,但应该是他。”

我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可能……是他家亲戚吧。”

“可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林倩凑近些,“那女的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陈工那件灰色夹克——就你常夸他穿着好看的那件。而且陈工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挺心疼的,不像看一般亲戚。”

饭菜突然没了味道。

下午我没课,坐在办公室发呆。电脑屏幕上还是陈默批注过的项目书,那些红字刺眼。我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陈默的微信头像——一片深海,他用了很多年。朋友圈是一条横线,非好友可见。

我搜了人民医院的公众号,查就诊指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最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陈默的大学同学老赵,也是他少数还有联系的朋友。婚礼时老赵是伴郎,喝高了抱着陈默哭,说“你小子真有福气”。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背景音嘈杂,像在工地。

“喂?苏晚?稀奇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赵嗓门大。

寒暄两句,我直接问:“老赵,陈默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嘈杂声远了,老赵应该是走到了安静处。

“他……没跟你说?”老赵语气迟疑。

“我们离婚了,上周五。”

“我操。”老赵爆了句粗口,又沉默了一会儿,“怪不得。那他肯定更不会说了。”

“说什么?”

老赵叹气:“陈默他妈,三个月前确诊了,乳腺癌,中期。老人家怕花钱,死活不肯治,陈默求爷爷告奶奶,把他妈从甘肃接来北京,在人民医院做手术。手术费十几万,他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又借了一圈,还接了三个私活,天天熬到后半夜……”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老赵还说了什么,听不清了。

“……他不想拖累你,说你正评教授的关键期,不能分心。而且你妈一直不太看得上他家,他怕你知道这事儿,更瞧不起他。唉,陈默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电话什么时候挂的,我不知道。

我坐在办公室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子照成橘红色。我想起上个月,陈默有几天回来特别晚,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问,他说单位健身房换了新消毒液,味儿大。

我想起他越来越瘦,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我说你注意休息,他点头,说“好”。

我想起提离婚那天,我其实在气头上。系里新评上的教授请客吃饭,席间人家太太夸自己老公年薪百万,又问我:“小苏,你爱人呢?听说在国企,应该很清闲吧,正好照顾你。”一桌人都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回家路上,我开车,陈默坐副驾。我冷不丁说:“陈默,我累了。”

他看我一眼:“累了就休息,明天我做饭。”

“我不是说这个。”我握紧方向盘,“我说我累了,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你一个月六千,我两万八,家里大小开销都是我,未来生孩子、养孩子、买学区房……我一眼能看到头,就是我在前面拼命跑,你在后面慢慢走,我回头拉你,你还甩开我的手。”

陈默没说话。车里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前方路口直行。”

“离婚吧。”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房子是我的,但我会给你补偿。车你开走,存款我们对半分。你没什么意见的话,明天周一,我们去办手续。”

很久,很久,陈默说:“好。”

然后就是微信上那条:“明早九点,我带证件。”

原来他妈妈在住院。原来他抵押了老家房子,借了债,接私活熬到半夜。原来他穿着我买的夹克,在医院照顾母亲,被我的同事看见。

而我,在气别人嘲笑他时,用最锋利的刀子,捅了他最疼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

“苏晚,我是陈默。鱼缸过滤器清洗的便签在侧面,别忘了。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砸在手机屏幕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第三章

我冲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肿瘤外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味儿混着饭菜味儿扑面而来。走廊很长,两边病房里传出电视声、咳嗽声、家属的低声交谈。我挨个门牌看过去,701,703,705……脚步越来越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像心跳。

716房。三人间,靠门那张床空着,中间床是个老爷子,靠窗的床上坐着个老太太,正就着小桌板吃饭。花白的头发,瘦,病号服松松垮垮,侧脸看,隐约有陈默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攥着的包带被汗浸湿了。

陈默不在。床边椅子上搭着他那件灰色夹克,椅子上放着个保温桶,是我们家的,边沿掉了一块漆,是我去年煮粥时不小心磕的。

老太太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她筷子夹了块土豆,手抖,土豆掉在桌上。她看着那块土豆,愣了愣,然后很慢、很慢地弯腰去捡,动作僵硬。

“阿姨,我来。”我两步跨进去,捡起土豆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桌子。

老太太抬起头。脸很瘦,颧骨凸着,眼睛却亮,看人时有种温和的力度。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你是晚晚吧?默默手机屏保上那个姑娘,我认得。”

我嗓子发哽,叫了声:“阿姨。”

“哎。”她应得清脆,拍拍床沿,“坐。默默打水去了,一会儿就回。你吃饭没?这有他炖的鸡汤,香着呢,我给你倒一碗?”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我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老太太笑眯眯的,“默默非让我多住几天,说观察观察。我说观察啥,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孩子,打小就轴,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

她说话带着甘肃口音,语调慢悠悠的,像在拉家常。我听着,眼睛扫过床头柜:一个塑料饭盒,里面装着洗好的苹果;一本翻旧了的《圣经》——陈默家不信教,可能是同病房人留下的;还有个小相框,嵌着张黑白照片,年轻时的陈默父母,并肩站着,笑得很拘谨。

“阿姨,陈默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您生病的事儿。”我低声说。

老太太摆摆手:“我不让他说。你们在城里过日子不容易,房贷车贷,压力大。我这点老毛病,别拖累你们。默默为给我治病,把老家的房都押了,还欠了债。我说不值当,他跟我急,说‘妈,你养我这么大,我连给你治病都治不起,我还是人吗?’”

她说着,眼圈红了,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心重,啥事都自己扛。上回他爸手术,你拿了三万,他念叨了大半年,说一定还你。这回我生病,他死活不让我告诉你,说‘晚晚正评教授,不能分心’。”

走廊传来脚步声,稳健,不疾不徐。我后背一僵。

陈默提着两个暖水瓶出现在门口,看见我,顿住了。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他瘦了,下颌线更硬,眼下的乌青在走廊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我们隔着三米距离对视。他眼神很深,深得像他微信头像那片海,我看不透底下是惊涛还是死寂。

“默默,你看谁来了。”老太太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晚晚特意来看我,还给我擦桌子呢。”

陈默走进来,把暖水瓶放在柜子边,动作很轻。“妈,该吃药了。”他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倒水,试了试水温,才递过去。全程没看我。

老太太吃完药,看看我,又看看陈默,叹了口气:“你们俩啊……默默,你跟晚晚出去说说话,这儿药味儿重,别熏着人家姑娘。”

陈默“嗯”了声,看向我:“出去说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城市的夜,灯光一串串,车流像发光的河。窗玻璃映出我俩的影子,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我妈的话,你别有负担。”陈默开口,声音平静,“治病是我的责任,跟你没关系。”

“陈默,”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你妈生病,你欠债,你接私活还钱——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老婆!”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有点抖。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有很深的疲倦。“告诉你,然后呢?”他问,语气很淡,“你帮我一起还债?你妈知道了,会怎么说?‘看吧,我就说他们家是无底洞’。你同事朋友知道了,背后又怎么议论你?‘苏晚那么能干,可惜嫁了个拖累’。”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像自嘲:“苏晚,你活得已经够累了。系里评职称要争,项目要抢,学生要管,家里大事小事都要你操心。我帮不上你什么,但至少,不给你添更多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所以你就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同意离婚?”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他,“陈默,你把我当什么?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合伙人?”

“我把你当什么?”陈默重复了一遍,他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很苦,“我把你当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的宝贝。苏晚,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愣住。

“我说,苏晚,我陈默没大本事,但有一件事我能保证:只要我在,绝不让你受委屈。”他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可这些年,你受的委屈还少吗?你妈每次来,明里暗里嫌我穷。你同事聚会,你从来不带我,怕我没话说,怕我给你丢人。就连你们学院楼下保安,都知道你苏老师嫁了个没出息的老公。”

“我没有……”我想反驳,喉咙却堵得厉害。

“你有。”陈默打断我,他眼睛红了,但没掉泪,就那么红着,死死盯着我,“你提离婚的时候,说‘你一个月六千,我两万八’。苏晚,钱的事,像根刺,扎在你心里,也扎在我心里。我拼命想拔掉它,我加班,我接私活,我想着等我妈病好了,债还清了,我哪怕去开滴滴、送外卖,也要多挣点,让你在你妈面前、在同事面前,能挺直腰杆说‘我老公不差’。”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肩膀都在颤:“可我还没等到那天,你先累了。你说你看到头了,就是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走。是,我是走得慢,可我从来没停。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走廊安静下来。隔壁病房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嘻嘻哈哈的笑,衬得我们之间更静。窗外有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离婚,我同意,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你了。”陈默转回头,看着窗外,“是因为你说你累了。苏晚,我舍不得你累。如果离开我能让你轻松点,我走。”

他说完了。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我想起他这些年少的沉默,想起他总在阳台待很久,想起他把我爱吃的菜推到我面前,想起他手机里我的课表,想起他批注项目书到深夜,想起他撕掉欠条,想起他拉黑我前那句“保重”。

原来那些不是冷漠,是他在自己的战场上,单枪匹马,为我挡子弹。

而我,在他最需要援军的时候,给了他最后通牒。

“陈默……”我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回去吧。”他打断我,没回头,“我妈这边,我会照顾好。项目的事,我会跟到底,你放心。以后……各自安好。”

他转身,朝病房走去。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我心脏上。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716房门后。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消毒水味儿呛得我想咳嗽,却咳不出来,只是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手机在包里震,一下,两下,三下。我没理。世界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只有他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各自安好。”

好个屁。

第四章

我没回家,在车里坐了一夜。

车窗开着条缝,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我缩在驾驶座上,看着住院部七楼那扇窗,灯一直亮着,直到凌晨三点才暗下去。

天快亮时,我发动车子,开到早点摊,买了粥和包子,又折回医院。在病房门口,我看见陈默趴在床边睡着了,胳膊枕着头,手里还攥着毛巾。老太太也睡着,呼吸平缓。

我把早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留下张字条:“阿姨,趁热吃。我晚上再来。”

白天我有四节课,站上讲台时,底下学生窃窃私语。大概我的脸色太难看,眼肿着,声音是哑的。课间,班长小心翼翼问:“苏老师,您不舒服的话,要不要调课?”

我摇摇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浓茶,苦得舌根发麻。

下午项目组开会,王主任特意提到陈默:“陈工虽然家里有事,但工作一点没耽误,反馈意见非常专业及时。小苏,你代我们组向陈工转达感谢,等项目结了,我亲自请他吃饭。”

我点头,胃里一阵翻搅。

下班后,我又去了医院。这次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大包小包拎进病房时,老太太正在喝粥,陈默在给她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匀,连成长长的一条。

看见我,两人都停了动作。老太太先笑起来:“晚晚又来啦,快坐快坐。默默,给晚晚倒水。”

陈默放下苹果和刀,起身去拿一次性纸杯。他背对着我,肩胛骨在毛衣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把东西放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能出院。”老太太拉过我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松弛,但暖和,“晚晚,阿姨知道你工作忙,别老往这儿跑,耽误正事。”

“不耽误。”我反握住她的手,“陈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

陈默把水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很快缩回去。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那天晚上,我待到九点多。帮老太太擦身子,换衣服,和陈默一起扶她去洗手间。她不好意思,一直说“我自己来”,但身体虚,站不稳。陈默搂着她肩膀,我扶着她胳膊,两人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临走时,老太太睡着了。陈默送我出病房,走到楼梯口。

“明天出院,我借了同事的车。”他说,“东西不多,我自己能行,你不用来。”

“我来。”我语气坚决,“我开车,宽敞些。”

陈默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陈默办出院手续,我收拾东西。老太太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小相框。陈默把相框仔细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扶老太太下楼,坐进我车里。陈默坐副驾,老太太坐后座。一路上,老太太看着窗外,感叹:“北京真大,楼真高。默默,你在这儿安了家,妈心里踏实。”

陈默“嗯”了声,没说话。

我握紧方向盘。家?我们的家,已经散了。

车没开回我们的小区,而是开往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陈默在那里租了间一楼的一居室,方便老太太进出。房子很旧,但干净,阳光也好。陈默把母亲安顿好,烧上水,又出门买了菜。

我帮他归置东西,在厨房柜子里看到几包中药,药方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是陈默的字,写着煎服方法。垃圾桶里有个泡面盒子,看来他最近就凑合这个。

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

中午,我下厨做了几个菜,清蒸鱼,炒青菜,炖了汤。老太太吃得高兴,说:“晚晚手艺真好,默默有福气。”

陈默低头吃饭,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饭后,老太太吃了药,躺下午睡。我和陈默在狭小的客厅里,对坐着,一时无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钱,我转给你。”陈默忽然开口,拿出手机,“我妈治病的钱,我会还你。可能……需要点时间。”

“陈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还没分财产。房子是我的,但婚后还贷部分有你一半,车虽然在你名下,但也是婚后买的。这些,我们得算清楚。”

他脸色白了白,点头:“好。你说怎么分,我配合。”

“我不要钱。”我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你搬回来住。”

陈默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