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没底的深井。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屏幕亮得刺眼。我眯着眼摸过来,凌晨三点零七分。
是大舅。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这个点儿,别是出什么事了。
“喂,大舅?”
“小斌啊,”大舅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响,震得我耳朵发麻,“你现在马上开车到高铁站接我,我四点半到东站。”
我脑子还糊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屋里黑黢黢的。我租的这间老破小一室户,离高铁东站得四十多分钟车程,还不算这个点儿路上空,开快点可能半小时能到。但我昨天加班到十一点,躺下的时候都快一点了。
“现在?”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大舅,你怎么这个点儿到?表姐呢?她不是有车吗,而且她家离东站近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大舅的声音炸开了:“我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她明天要上班,你闲着没事就去接!”
我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我也要上班啊,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上个月我妈还念叨,说大舅帮过我找工作,虽然最后我没去他介绍的那家厂子,但人情总归是欠着的。
“大舅,我明天也……”
“你什么你!”大舅打断我,“你现在是不是躺家里睡觉?睡觉有什么要紧的?我这么大老远回来,让你接一下怎么了?能不能有点良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窗外一片死寂,这个点儿连狗都不叫了。
“行,我知道了。”我说,“车次发我一下,哪个出站口?”
“这还差不多。”大舅语气缓了点,但还是硬邦邦的,“G打头那趟,四点半准点到,你到北出站口等着。快点啊,别让我等。”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在黑暗里站了半分多钟。然后我把手机扔回床上,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肿着,头发乱得像鸡窝。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整个人一激灵。
换衣服的时候我在想,大舅怎么突然半夜回来?他不是在老家县城待得好好的吗。还有表姐,她是在银行上班,朝九晚五的,但接个站能耽误多少?她家到高铁站开车也就二十分钟。
裤子穿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打回来催的,拿起来一看,是表姐。
“喂?”我夹着手机,单脚跳着提裤子。
“小斌,我爸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嗯,让我去高铁站接他,四点半到。”
表姐那边沉默了会儿,我听见她轻轻的叹气声。
“姐,大舅怎么这个点儿回来?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表姐说,但语气明显不对劲,“他就是想回来看看。那个,小斌,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麻烦你。我明天一早有个特别重要的会,实在走不开……”
“没事。”我说,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我去接就行。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是啊,我爸这人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表姐语速快了点,“那你路上小心,开慢点。接到他直接送我家就行,我给你留门。”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会儿。表姐的声音听着有点虚,不像她平时干脆利落的样儿。但我也没多想,从抽屉里抓了车钥匙。
我开的是辆二手国产车,买了三年了,贷款还没还完。发动机在寂静的凌晨里轰鸣起来,显得特别响。倒车出小区的时候,门口保安亭的大爷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路上真是一个人都没有。路灯黄澄澄的,一盏接一盏从车顶滑过去。我开了点窗,冷风灌进来,人清醒了不少。高架上空旷得吓人,我这辆车像是全世界唯一在动的东西。
开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件事。大舅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的,他那趟高铁四点半到。从老家县城到市里,最晚一班高铁是晚上九点多到的。那他这趟车是从哪来的?总不能是县城半夜还有车吧。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又觉得可能大舅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或者买的联程票。老一辈人舍不得花钱,买那种红眼航班红眼高铁的也不少。
到高铁站的时候,才四点十分。我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车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十几辆车,大部分都落着灰,估计是停了好几天的。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特别累。眼睛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表姐发来的微信:“接到了吗?”
“还在等,车还没到。”我回了条语音。
表姐没再回复。
我下了车,往出站口走。高铁站这个点儿也冷清,只有几个保洁在拖地,拖把刮过瓷砖的声音刺啦啦的。显示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大舅那趟车显示“正点”。
我站在北出站口的栏杆外面,看着空荡荡的通道。顶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又来了几个人接站的,都一脸睡意,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四点三十五分,广播响了,车到了。我打起精神,盯着通道那头。很快,零零散散有人拖着箱子走出来,个个脚步匆匆,满脸疲惫。
我伸长脖子看,没看见大舅。
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三两个了。还是没见大舅的影子。我摸出手机,准备给他打电话,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身影从通道那头晃出来。
是大舅。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走着一个女的,看起来三十多岁,穿一件米色风衣,拖着个银色行李箱。大舅走在她旁边,侧着头在跟她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我有点陌生——大舅在我印象里总是板着脸的,训人的时候多,笑的时候少。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喊他。
大舅一转头看见了我,笑容立刻收了。他快步走过来,那女的跟在后面。
“小斌,等久了啊。”大舅说着,拍了拍我的肩。他手里没行李,就拎着个小手提包。
“没,刚到。”我说,眼睛瞟向他身后的女人。
大舅似乎没打算介绍,径直往前走:“车停哪了?”
“那边停车场。”我跟上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也跟了上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响。
走到车旁边,大舅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对那女人说:“你坐前面吧,宽敞点。”
那女人笑了笑,没客气,弯腰坐了进去。我站在驾驶座门外,看着大舅拉开后车门钻进去,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是……”我坐进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哦,这是陈老师,我在车上认识的。”大舅在后座说,“她也是到市里,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我就说捎她一段。”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大舅一眼。他坐得笔直,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
“麻烦您了。”那位陈老师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她妆化得挺精致,就是这会儿有点脱妆,眼角有点细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闻着不便宜。
“没事,顺路。”我说,发动了车子,“陈老师去哪?”
“把我放市区随便哪个方便打车的地方就行。”她说。
我开出停车场,上了高架。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导航的电子女声在报路况。气氛有点怪。我从后视镜里又瞄了一眼,大舅还是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大舅,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找了个话头。
“回来办点事。”大舅说,语气简短。
“什么事啊?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上好你的班就行。”
又没话了。我握方向盘的手有点出汗。那位陈老师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开了一会儿,陈老师突然说:“师傅,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我打个车。”
“这地段不好打车吧,”我说,“你要去哪,我送你去得了,这么晚了。”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她说着已经开始解安全带。
我靠边停车。陈老师下了车,从后备箱取了行李,然后弯腰对车里的方向说:“谢谢啊王哥,改天请你吃饭。”
“行,你快回去吧,注意安全。”大舅说。
陈老师又对我笑了笑,拖着箱子走到路边。我重新开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路灯下,真的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大舅,”我盯着前面的路,“你跟她很熟啊?”
“车上聊了几句,人家是老师,有文化。”大舅说,“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啊。”我说,“就是觉得有点巧。”
大舅不吭声了。我识趣地没再问,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这女的肯定不是普通同车的乘客。大舅对她的态度,她对大舅的称呼,都不对劲。
开到表姐家小区门口,才五点二十。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点发灰了。我把车停在大门口,表姐家还得往里开一段,但门口有门禁,我的车进不去。
“大舅,到了。我给表姐打个电话,让她跟门卫说一声放行。”
“打什么电话,这个点儿她正睡觉。”大舅说着就推门下车,“我走进去就行,没几步路。”
“那我送你到楼下吧,你行李……”
“说了不用。”大舅已经下了车,砰地关上车门。他弯下腰,从车窗看着我,“你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改天来家里吃饭。”
说完,他转身就往小区里走,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表姐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问我接到了没。我犹豫了一下,打字:“大舅送到了,刚进小区。”
等了两分钟,没回复。估计真睡了。
我调转车头往回开。天边那点灰白色渐渐晕开,街上开始有环卫工人在扫地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我一点也没觉得新。
回到家,快六点了。我倒在床上,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凌晨三点的电话,大舅急躁的语气,表姐含糊的解释,高铁站那个叫陈老师的女人,大舅脸上那种陌生的笑容……
我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点开大舅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的什么养生文章。头像是朵牡丹花,土黄色的背景。
又点开表姐的朋友圈。她发得频繁些,昨天还发了张加班照,配文“又是为银行奉献的一天”。定位是市分行大楼。
没什么异常。
但就是觉得哪不对。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明天还要上班,不,是今天还要上班。但睡眠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回来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七点半,闹钟响了。我爬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上班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陈老师。她叫大舅“王哥”。大舅大名王建国,今年五十八了。那女的看起来最多四十。什么老师会跟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在高铁上聊得那么热络,下车还要请吃饭?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催。我踩下油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到公司打了卡,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组长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小斌,脸色这么差,昨晚上没睡好?”
“嗯,接了趟人。”
“真够拼的。”组长摇摇头走了。
一上午我都心神不宁,工作效率奇低。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给表姐发了条微信:“姐,大舅没事吧?昨晚突然回来,吓我一跳。”
过了十几分钟,表姐回了:“没事,他就是回来看看。昨晚辛苦你了,改天姐请你吃饭。”
很官方的回答,跟昨晚电话里一个调调。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问那个陈老师的事。万一真是我想多了呢?万一真是巧合呢?
但紧接着,表姐又发来一条:“对了小斌,昨晚我爸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第二章
我盯着表姐那条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表姐为什么这么问?她是知道什么,还是在试探我?如果她知道那个陈老师的存在,为什么昨晚电话里不说?如果她不知道,又为什么要特意问这么一句?
食堂里嘈杂得很,周围都是同事吃饭聊天的声音。但我感觉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膜,闷闷的,听不真切。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按亮,又暗下去。
最后我打字:“嗯,一个人。”
发送。
然后我立刻补了一句:“怎么了姐?”
表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没事,就随便问问。他带行李没?”
这问题更怪了。大舅回自己女儿家,带没带行李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外甥?
“就拎了个小手提包,没见大箱子。”我如实回。
“哦。”表姐就回了一个字。
之后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也没心思吃饭了。餐盘里的饭菜凉了,浮着一层油花。我扒拉了两口,味同嚼蜡。
下午上班更没法集中精神。我给大舅发了个微信,问他事情办得顺不顺利,需不需要帮忙。一直到下班都没回。
这不对劲。大舅虽然脾气硬,但不是不懂礼数的人。我凌晨三点爬起来跑四十多公里去接他,再怎么着他至少也该说声谢谢。而且按照他以往的性格,回来市里怎么也得叫上我们这些小辈吃顿饭,训训话,问问工作生活。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下班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我蜗牛一样在车流里挪,脑子里把昨晚到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怪,但串不成一个完整的解释。
回到家,我煮了包泡面,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根本没看进去。手机就放在手边,我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生怕错过什么消息。
七点多,手机真的震了。是我妈。
我心跳快了半拍,赶紧接起来:“妈?”
“小斌啊,吃饭没?”我妈那边声音有点杂,好像在外面。
“吃了。妈,你在哪儿呢?”
“我还能在哪儿,家里呗。”我妈说,“你大舅是不是去市里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大舅妈刚给我打电话,问我知道不知道你大舅去哪了。”我妈的声音压低了些,“她说你大舅昨天下午出的门,说去邻县看个老战友,晚上就回来。结果一晚上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刚才好不容易通了,说在市里,在你表姐那儿。”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妈,大舅他……”
“你大舅妈哭得呀,说我过不下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妈叹气,“小斌,你昨晚是不是去接你大舅了?见着他没?他一个人还是……”
“妈。”我打断她,“大舅妈还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她没说太明白,就说你大舅这半年不对劲,老是往外跑,手机设密码了,还不让她看。前两天她偷看你大舅手机,看见微信里有个女的,聊天记录都删了,就剩一条,那女的问你大舅‘什么时候来’。”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小斌,你跟妈说实话。”我妈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昨晚去接你大舅,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看见了?那接下来我妈肯定要问个底朝天。说没看见?可万一大舅真有什么事,我这不是帮着瞒吗?
“妈,我就接了个站,送到表姐小区门口就走了。”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大舅看着挺正常的,就是……有点急。”
“有点急是什么意思?”
“就……脾气有点冲,让我赶紧去接他。”我避重就轻,“妈,这事儿你也别太操心,也许就是误会。大舅都那么大年纪了……”
“五十八算大吗?”我妈突然拔高声音,“现在人活到八九十的多了去了!你大舅妈才五十五,俩人过了三十多年,要是真闹出这种事,这脸往哪儿搁?”
我不敢接话。
我妈在那边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小斌,妈不是冲你。就是……你大舅妈太可怜了。年轻时候跟你大舅吃苦,伺候老人,带孩子,现在老了老了,出这种事。你表姐那边估计也难受,但她肯定护着她爸,不会跟我们说实话。”
“妈,你也别瞎猜,说不定真没什么事。”我干巴巴地劝。
“但愿吧。”我妈说,“行了,你也别往外说,尤其别跟你爸说,他那个暴脾气,知道了非得找你大舅打架不可。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我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泡面早就凉透了,糊成一团。我端去厨房倒掉,洗了碗,站在水槽前发呆。水龙头哗哗地流,我盯着水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大舅真在外面有人了,那昨晚那个陈老师……不对,等等。大舅妈说大舅是昨天下午出门的,说去邻县看战友。但大舅让我去接的是凌晨四点半到的高铁。从老家县城到市里,最晚一班高铁晚上九点多就到。那中间这几个小时,大舅去哪儿了?
还有那个陈老师。她说她也是到市里,可大舅是从老家来的,她是从哪儿来的?如果她跟大舅是一起上的车,那他们是从同一个地方上车的。哪个地方?
邻县?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大舅的对话框。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我下午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没回。
我想了想,打字:“大舅,今天事情办得还顺利吗?那个陈老师安全到了吧?她后来打到车了吗?”
发出去。
等。一分,两分,五分,十分。没回。
我切换到表姐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发出去一句:“姐,大舅今天在家吗?我给他发微信没回,怕他有什么事。”
这次表姐回得很快:“在,可能手机静音了。你有事?”
“没事,就问问。”
“哦。”
又是一个“哦”。我都能想象出表姐在手机那头面无表情的脸。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特别惜字如金。
我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吊灯上有只小飞虫,绕着灯罩一圈一圈地飞,不知疲倦。
手机又震了。我抓起来一看,是大舅。
他回了我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听着挺正常,就是有点沙哑:“小斌啊,我没事,今天办了点事,刚看手机。陈老师没事,多谢关心啊。昨天辛苦你了,改天来家里吃饭。”
很官方的回复,挑不出毛病,但也没回答任何实质问题。
我正琢磨着怎么回,大舅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语气随意了些:“对了小斌,昨晚接站的事儿,你别跟你爸妈多说,省得他们担心。我就是临时有点急事回来一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算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回了个“好的大舅,你没事就行”,然后扔下手机,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在头上,我闭着眼,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冲掉。
但冲不掉。
洗完澡出来,才九点多。我毫无睡意,打开电脑想玩会儿游戏,但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最后我关了电脑,又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通讯录,搜索“陈老师”。
当然搜不到。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昨晚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大舅侧着头跟她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怎么说呢,有种年轻人才会有的神采。大舅平时总是皱着眉,嘴角往下撇,显得特别严肃。但昨晚那一刻,他整个人是放松的,甚至有点意气风发。
还有陈老师下车时说的那句话:“谢谢啊王哥,改天请你吃饭。”
“王哥”。这个称呼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大舅的同事朋友都叫他“建国”或者“王师傅”,小辈叫他“大舅”“叔叔”,连大舅妈都很少叫他“老王”,都是“哎”“喂”地叫。
王哥。这么亲昵的称呼,真的只是在高铁上聊了几句的关系?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而且表姐明显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大舅妈在老家哭,大舅在市里神神秘秘,表姐夹在中间,肯定难受。
突然,手机又响了。是表姐。
我赶紧接起来:“姐?”
“小斌,你睡了吗?”表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没呢,怎么了?”
“你能不能……现在来我家一趟?”表姐说,语气有点急,“我爸不太对劲,我有点怕。”
我一下子坐直了:“大舅怎么了?”
“他说心口闷,喘不上气,但又不让我叫120。”表姐压低声音,好像怕被人听见,“我说那至少去社区医院看看,他也不去。我劝不动他,你……你能来一趟吗?他听你的。”
大舅听我的?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大舅这辈子就没听过谁的劝。
但我还是说:“行,我马上过来。你等着,别急。”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冲。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太魔幻了。昨晚三点接站,今晚九点又要去,大舅这次回来,到底要整出多少事?
表姐家离我这儿不算近,不堵车也得半小时。我一路开得飞快,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猜想。大舅是真病了,还是装病?如果是装病,为什么?如果真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越想越乱。
到表姐家小区,我轻车熟路地开进去,停在她家楼下。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表姐家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就推门进去。
表姐迎上来,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小斌,你来了。”
“大舅呢?”
“在屋里躺着。”表姐指了指主卧的方向,压低声音,“进去就躺下了,说难受,不让开灯,也不让我进去。”
我换鞋进屋。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屋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压抑。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表姐把我拉到阳台,关上推拉门,这才说:“晚上吃完饭还好好的,看了会儿电视,说累了要去睡觉。结果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在屋里喊,说我心慌,喘不上气。我进去一看,他躺在床上,额头都是汗,手捂着胸口。”
“然后呢?”
“我说打120,他死活不让,说老毛病了,躺躺就好。我说那也得吃药啊,家里有速效救心丸,我去拿,他也不让吃,说没用。”表姐说着,眼圈又红了,“我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也不说,就让我出去,说要自己待着。”
我看着表姐,突然觉得她特别无助。表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工作好,结婚也找了个不错的对象,虽然前年离了,但一直给人特别独立能干的感觉。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六神无主的。
“我去看看。”我说。
“你小心点,他脾气你知道……”
“没事。”
我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大舅,是我,小斌。”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大舅,我进来了啊。”
轻轻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大舅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拉到了下巴。
“大舅?”我走到床边,轻声叫。
大舅没动。
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想去开床头灯。手刚碰到开关,大舅突然说:“别开灯。”
声音沙哑,但很清醒。
我的手停住了。“大舅,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大舅还是背对着我,“你出去吧,我躺会儿就好。”
“可是表姐很担心你,我也……”
“我说了不用!”大舅突然拔高声音,但紧接着就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我赶紧给他拍背。等他咳完,我说:“大舅,你这样不行。要不我给大舅妈打个电话,让她……”
“你敢!”大舅猛地转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黑暗中,我能看见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不许打!听见没有!”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大舅,你先松手。”我试图挣脱,“我不打,你先松手。”
大舅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手。他重新躺回去,背对着我,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突然泄了气。
“小斌,”他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大舅求你个事。”
我心里一沉。“你说。”
“昨晚……你看见的那个陈老师。”大舅顿了顿,“别跟你大舅妈说,也别跟任何人说。行吗?”
果然。
我沉默了几秒,问:“大舅,她是谁?”
大舅不说话了。黑暗里,我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大舅,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试着劝,“你这样瞒着,大舅妈早晚会知道的,表姐也……”
“她知道了。”大舅突然说。
我一愣:“谁知道了?”
“你大舅妈。”大舅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滚过,又沙又哑,“她昨天翻我手机,看见了。我出门不是去看什么战友,是……是去邻县找陈老师。结果刚到那儿,你大舅妈电话就打来了,在电话里又哭又骂。我没敢接,把手机关了。后来……后来陈老师说她不想惹麻烦,买了票要回市里,我……我就跟她一起回来了。”
我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大舅,你跟那个陈老师……”
“她是我初中同学。”大舅打断我,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去年同学聚会联系上的。她老公前年车祸没了,一个人过。我……我就是有时候找她说说话,没别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吗?
“大舅,”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如果只是说说话,你没必要瞒着大舅妈,也没必要大半夜跟她一起坐高铁回来。而且,大舅妈说她看见微信了,那女的问‘什么时候来’。”
大舅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突然说:“小斌,大舅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我没接话。
“年轻时听父母的,娶了你大舅妈。那时候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就是到年纪了,该结婚了。后来有了你表姐,忙着挣钱养家,更没工夫想别的。再后来,下岗,到处打零工,看人脸色,挣辛苦钱。好不容易把你表姐供出来,我跟你大舅妈也没话说了,每天大眼瞪小眼,说来说去就那几句。”
大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去年同学聚会,又见着陈芳——就是陈老师。她跟年轻时一样,爱笑,说话轻轻柔柔的。我们聊了会儿,她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她说不容易啊。就这三个字,我……”大舅停住了,吸了吸鼻子,“后来就偶尔联系,她说她一个人住,有时候害怕,我就陪她聊聊天。上个月她说家里水管坏了,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我就去了邻县一趟。真的,就修了水管,吃了顿饭,什么都没干。”
“那这次呢?”我问。
“这次……”大舅长叹一声,“她发微信说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问我能不能陪她去趟省城。我想着邻县离省城近,当天能来回,就……就答应了。结果刚到邻县,你大舅妈电话就来了。后来陈老师说省城不去了,要回市里,我就……”
“大舅,”我打断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大舅不说话。
“你有家庭,有老婆孩子。大舅妈跟你过了三十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表姐都这么大了,你马上就能当外公了,你现在整这一出,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大舅突然吼了一嗓子,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不对,我知道!可我……可我控制不住。小斌,你不懂,那种感觉……就像你黑了一辈子,突然看见一点光。哪怕就一点,你也想抓着,死也不想松手。”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阳台的推拉门突然被拉开,表姐冲了进来,满脸是泪。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大舅猛地坐起来,看着表姐,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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