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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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消失的雪茄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大多数时候确实挺沉默的。今年三十有五,在一家设计公司当个小主管,收入不算高,但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养活一个家还凑合。我没什么特别烧钱的爱好,不抽烟,酒也喝得少,唯独对雪茄有那么点讲究。不是炫富,就是喜欢在加班后的深夜,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稀疏的灯光,剪开一支,慢慢地抽上半个小时。那点微苦的醇香,和缓缓上升的烟雾,像能把我从白天那些烦人的项目、挑剔的客户、还有家里那本难念的经里,暂时抽离出来。

我的雪茄就放在书房书柜最上层那个不起眼的松木盒里,不多,就六七支,是我省下些零花钱,托出差的朋友从免税店带的,平均一支得小两百。对我而言,这是奢侈品,也是精神自留地。妻子李薇知道我这个爱好,没明确支持,但也没反对,只是偶尔会念叨一句:“又烧钱。” 她更在意的是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兴趣班费用,还有她娘家那边时不时传来的各种“需求”。

事情发生在上个周六下午。岳母从老家过来小住几天,说是想外孙了。我和李薇结婚八年,儿子乐乐六岁。岳母这人,热心,但也强势,把“不拿自己当外人”这句话践行到了极致。冰箱里的水果、零食,她拆了给乐乐吃,或者自己吃了,都觉得理所当然。这次来,赶上小舅子李涛打电话诉苦,说新谈了个女朋友,周末要去郊外一个挺有格调的民宿玩,听说那种地方,要是能叼根雪茄拍几张照片,特别“有范儿”。

我当时在客厅陪乐乐拼乐高,耳朵里飘进岳母在厨房压低声音和李薇的对话。

“薇薇,小涛这事要紧,第一次带人家姑娘出去玩,面子得撑起来。我听说你姐夫不是有那什么雪茄吗?外国烟,看着就贵气。给他拿两根,应应急。”

李薇的声音有些含糊:“妈,那是陈默的东西,他挺宝贝的……”

“哎哟,几根烟嘛!又不是什么金条玉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陈默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了,小涛是你亲弟弟,他好了,咱们不都跟着高兴?你爸去得早,我就指望你们姐弟俩互相帮衬呢。”

我手里的乐高积木顿了顿,又继续搭上去。没吭声。

李薇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点为难,蹭到我旁边坐下,看着乐乐,话却是对我说的:“老公,那个……我妈说,小涛周末要出去,想跟你借两支雪茄,拍拍照用。你看……”

我没抬头,手指按下一块蓝色的积木:“那不是用来拍照的道具。而且,他抽过雪茄吗?别糟蹋东西。”

我的话可能有点硬,李薇的脸色不太好看。岳母在厨房门口听到了,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陈默啊,就两支烟,小涛肯定省着用,拍完照就还你。实在不行,回头让他买新的补给你嘛!自家人,别见外。”

“妈,那不一样……”我想解释那不是普通的烟,但看着岳母那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笑容,和妻子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眼神,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堵在喉咙口。解释有什么用呢?在她们的价值体系里,这就是“两根烟”的事,我的“讲究”和“情怀”,是矫情,是不顾大局。

我闭上嘴,继续低头摆弄乐高,算是沉默的抵抗。岳母当我默认了,笑呵呵地转身回厨房,嘴里还念叨着:“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家里人都睡了。我习惯性地走进书房,拉开书柜门,手伸向那个松木盒的位置——摸了个空。

心里“咯噔”一下。我打开书柜灯,把上层的东西挪开,确实空了。连盒子都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轻轻关上柜门,走到客厅阳台。夜晚的空气有点凉,楼下街道空无一人。我习惯性地想去摸点什么,手指动了动,又空着收回来。

第二天是周日,岳母要回去了,李涛会开车来接她,顺便“拿”雪茄。我起得晚,出卧室时,岳母已经收拾妥当,李薇在帮她清点要带回去的家乡特产。那个松木盒子,就放在进门的鞋柜上,敞着口,里面空空如也。

岳母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陈默起来啦?睡得还好吧?你那雪茄盒子我放这儿了,小涛等下就来。谢谢啊!”

李薇也看过来,眼神有些闪躲,低声补了一句:“小涛就借去应应急,回头……回头再说。”

我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那个空盒子。松木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烟草的醇香,很淡,快要散尽了。我把它攥在手里,木头边缘硌着掌心。然后,我转身走回书房,把盒子重新放回书柜顶层。那个位置,现在只摆着一个空盒子。

客厅里传来岳母和李薇继续聊天的声音,主要是岳母在说,说小涛新交的女朋友多漂亮,家里条件好像也不错,这次可得好好表现。李薇偶尔附和两声。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那个空盒子。心里那点凉意,慢慢弥漫开,不是激烈的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无力,还有一丝清晰的、冰冷的失望。好像我心里某个角落,也被这样理所当然地掏空了,连声像样的招呼都没打。

钥匙开门声响起,小舅子李涛来了。人没进门,响亮的声音先传进来:“妈!姐!我来了!哟,姐夫在家呢!”他探进头,对我咧嘴一笑,手里晃着个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他和某个女孩的合照,“谢了啊姐夫!你那雪茄真不赖,我女朋友一看就说我有品味!”

我看着他年轻、充满得意光芒的脸,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岳母欢天喜地地跟着儿子下楼了。关门声响起,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乐乐在儿童房看动画片的声音隐约传来。

李薇走过来,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抹布,无意识地擦着门框。“东西……小涛拿走了。他就用一下,你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看着我的脸色,又加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老公,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那是我亲弟弟,妈又开了口……咱们大度点,别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好吗?家和万事兴。”

我转动椅子,面对着她。她的表情里有歉疚,有恳求,但更深层的地方,是一种“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别计较了”的息事宁人。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如果是我未经她同意,把她珍藏的、舍不得用的那套护肤品,拿去送给我妹妹,她会不会也这样劝自己“大度点”?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我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李薇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去收拾客厅。“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没回答。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家和万事兴。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沉默上。以前,我觉得沉默是包容,是男人的担当。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沉默,或许只是她们眼中默许的通行证。

雪茄没了。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那缕未曾点燃的烟雾,一起无声地消散了。而一种更具体、更冰冷的念头,却在空荡荡的盒子里,悄然滋生。

就从今天开始吧。我默默地想。然后,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揣进口袋。车是结婚时两家凑钱买的,写了我和李薇两个人的名字,平时谁有事谁开。主要是我上下班用,周末接送乐乐,偶尔全家出行。油箱的指针,此刻正指在一半过一点的位置。

往常,我看到油量低于一半,就会顺手在回家路过的加油站加满。这是我的习惯,确保车随时有油,应对任何需要,就像我觉得男人应该确保家里不缺柴米油盐一样。

但今天,我站起身,走到玄关换鞋。

“我出去一趟,有点事。”我对厨房方向说。

“哦,好,开车慢点。”李薇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我身后缓缓熄灭。我没有去加油站。我开车去了城郊的一个湖边,停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平静的湖面发了很久的呆。油箱指针,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红色区域逼近了一小格。

第二章 无声的油表

雪茄事件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荡开几圈涟漪,很快表面就恢复了平静。日子照常过。我上班,加班,应付甲方各种奇葩的修改意见;李薇在事业单位,工作规律些,主要负责接送乐乐和操持家务。岳母偶尔会打电话来,电话里总会“顺便”提一提小舅子李涛的近况,女朋友稳定了,想合伙做点小生意缺启动资金,或者看中了哪个新款的手机。李薇接这些电话时,语气总是很谨慎,眼神时不时瞟向我。我通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或者陪乐乐看书,面无表情,不接话茬。

李薇试着提过两次雪茄。一次是说:“小涛那事儿,过去了哈?你别老闷在心里。” 另一次是说:“要不……我给你买一盒?就当补上。” 我说:“不用,没必要。”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她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可能觉得我真的“大度”了,没再计较。

她没注意到,或者说,整个家庭的注意力都很难落到一个“常态”上——自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给车加过油。

起初,油箱里还有半箱多油,够用一阵。我依然开车上下班,周末送乐乐去上围棋课和篮球课。李薇偶尔用车,去个超市,或者和闺蜜逛街。油表指针缓缓下降,从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再到临近红色警戒线。

第一个发现油快没了的是李薇。那是个周五晚上,她第二天要和同事去邻市参加一个培训,打算自己开车去。

“老公,你明天用车吗?我明天要去林城,得早点走。”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

“不用,你开吧。”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哦,好。对了,车好像快没油了,你明天要是不急用,我就顺路去加一下。”

“嗯。”我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李薇已经出门了。中午她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强压的焦躁和不解:“陈默!你怎么没告诉我车一点油都没有了?!我上了高速才提示燃油不足,差点就在半路抛锚了!好不容易撑到下高速口找了个加油站!”

我能想象她当时的狼狈,急着赶培训,车却随时可能熄火在高速上。

“我没注意看。”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培训还来得及吗?”

“差点迟到!”她没好气地说,“你最近怎么回事?车都不检查一下的吗?以前不这样啊!”

“嗯,最近忙,忘了。”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下次你开车前,自己看一下油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薇可能觉得为了这点事隔着电话吵也没意思,何况她已经加了油,问题解决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后我自己看。你带乐乐吃饭吧,我晚上回来。” 语气里带着点“真不让人省心”的抱怨,挂了电话。

这次小插曲,被她归因为我的“粗心”和“最近工作忙”。她加了整整一箱油。油表指针又一次回到了顶端。

然后,我的“健忘”似乎成了常态。

那箱油,在我和李薇的混合使用下,再次缓慢消耗。我开得似乎格外“费油”——以前上下班我走高架,最近我“听说”老城区有条路虽然红绿灯多,但最近不堵,于是经常绕进去。李薇用车还是那些固定路线。油表下降,再次逼近红线。

这次是岳母要来。提前两天就打了电话,说老姐妹给了几只土鸡,要给我们送过来补补身体。李薇让我周末去接一下,高铁站离我们家有点远。

周六早上,我准备出门。李薇追到门口:“哎,车还有油吗?别像上次一样。”

我看了一眼钥匙:“有吧,应该够。”

“你看清楚点!”她不太放心。

我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按了一下,电子屏亮起,油量显示只剩下最后一小格,警示灯已经亮起黄色。“够到高铁站。”我说。

“够什么够!这都快见底了!”李薇急了,“你快去楼下加油站加一点再去接妈,别到时候让妈在车站等!”

“来不及了,妈的车次快到点了。我先去接,回来再加。”我换好鞋,开门出去。

“陈默!你……”李薇的声音被关在门内。

去高铁站的路很顺。接到岳母,她大包小包,主要是那几只处理好的土鸡,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土产。岳母一上车就絮叨开来,说鸡怎么好,让我们一定炖给乐乐吃,说李涛生意有点起色,女朋友家好像挺满意……我专注地看着路,偶尔“嗯”一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架上。突然,发动机的声音顿了一下,车身轻微地一挫。我眉头都没动,稳稳把住方向盘。岳母停了话头,疑惑地问:“怎么了?车好像抖了一下?”

“没事,可能路面不平。”我说。

又过了几分钟,那种顿挫感再次出现,比上次更明显一些。发动机的响声开始变得有点吃力。油表警示灯已经从黄色跳成了红色,不断闪烁。

岳母也看到了闪烁的红灯,紧张起来:“哎呦,这灯怎么红了?是不是没油了?”

“快到了,坚持得到。”我盯着前方,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妈您坐稳。”

接下来的路程,车子就像得了哮喘的老人,每隔一两分钟就“咳嗽”一下,一挫一挫地往前拱。每次顿挫,岳母就“哎呦”一声,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她脸色有点发白,不敢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又忍不住瞟那疯狂闪烁的红色油表灯。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发动机不情愿的呜咽声和岳母压抑的惊呼声。一种无声的、逐渐加剧的紧张感弥漫开来。我甚至能听到岳母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车子拐进我们小区的大门,又“咳嗽”了两下,几乎是用最后一点惯性,滑行到了我们家楼下的停车位。我拉起手刹,熄火。发动机彻底安静下来,那种突然的静谧反而让车厢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岳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还抓着扶手,指节有些发白。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概是责备或者后怕,但可能看我一脸平静(甚至有点漠然)地解安全带,下车,搬行李,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成一句带着颤音的埋怨:“哎哟我的老天爷,可吓死我了……陈默你啊,开车前也不检查一下,这多危险啊……”

我搬出土鸡的袋子,应了一声:“嗯,下次注意。”

李薇从楼上窗户看到了,跑下来接。岳母像找到了救星,立刻拉着女儿开始复述刚才的“惊魂之旅”:“薇薇啊,你可不知道,吓死我了!那车一抖一抖的,灯红得吓人,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你说这要是抛锚在高架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李薇一边接过东西,一边皱眉看我,眼神里有不解,也有责怪:“陈默,你怎么回事啊?又忘了加油?上次不是说了让你注意吗?”

“接妈要紧,忘了。”我拎起最重的那个包,转身往楼里走。

“你……”李薇在我身后,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一种“你怎么越来越不靠谱”的疲惫。

晚上吃饭时,岳母还在饭桌上把这段经历当惊险故事讲,心有余悸。李薇给乐乐夹着菜,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埋怨,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乐乐擦擦嘴,对岳母的讲述报以短暂的、抱歉似的微笑,并不多言。

等红灯亮起,甚至等车开始抖动,再去加油站——这成了我新的、持续的“健忘”。加油变成了李薇的事,或者,变成了一次次临时的、带着点火气的任务。每次她发现车没油,或者在使用中遭遇“油尽车顿”的窘境,都会质问我。我的回答千篇一律:“忙忘了。”“下次注意。”“你去加一下吧,我赶时间。”

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通常始于油表,但又迅速蔓延到其他生活琐事——我加班太多不顾家,她对家里付出太多,我对她娘家不够关心,她对我的父母也只是表面客气……雪茄的事被重新提起来,李薇觉得我是在“秋后算账”、“小题大做”、“心眼比针尖还小”。

“就两根雪茄!至于你记恨到现在吗?天天摆个脸色,车也不管,家也不顾,你想怎么样?”李薇的声音在客厅里拔高,带着哭腔。

我不跟她吵,当她声音大到一定程度,我就起身,走进书房,关上门。我的沉默不再是包容,而是一堵墙。一堵冰冷的、拒绝沟通的墙。

门外,有时是李薇压抑的哭声,有时是长时间的寂静。门内,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柜顶层的那个空松木盒。盒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很少去擦它。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乐乐似乎也察觉到了,变得比平时安静,看动画片的声音都调小了些。岳母打电话来的频率似乎降低了,即使打来,李薇也更多地是躲到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油箱,那个曾经被我认为是男人责任一部分、需要时刻保持充盈的油箱,现在成了一个闪烁的红灯,一个时不时“咳嗽”的警告,一个横亘在我和李薇之间,冰冷、具体、又充满象征意味的存在。它每次亮起,每次抖动,都在无声地重复那个下午书房里的空荡,和那句轻飘飘的“大度点”。

李薇试过自己把油加满,但不过两周,指针又会倔强地滑向红色区域。她试过把车钥匙藏起来,但我需要用的时候(比如接送乐乐),总能“恰好”找到。她也试过心平气和地跟我谈,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眼神平静无波,“就是最近老是忘。要不,以后加油的事,你负责?”

“陈默!”她连名带姓地叫我,眼圈发红,“你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那两支雪茄?你要这样惩罚我们到什么时候?”

惩罚?我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心里那片空洞的地方,寒意更甚。原来她认为这是惩罚。也许吧。但这惩罚,最初的那把刀,是谁递过来的呢?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冬天了,树叶都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刺向灰色的天空。

“随你怎么想。”我说。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她终于失控的哭声,还有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油表的红线,成了这个家心跳的警报。每一次闪烁,都让那种无形的窒息感,收紧一分。而我,这个曾经的“加油者”,只是冷眼旁观,看着那红线一次又一次亮起,看着妻子从抱怨,到愤怒,到疲惫,再到如今深重的、无法言说的困惑和无力。

我依然按时上班,完成项目,拿回薪水,交给家用。我依然会在乐乐睡前给他讲故事,虽然笑容少了很多。我扮演着一个丈夫和父亲最低限度的功能,但那个曾经主动让油箱满着、让雪茄在盒子里等待闲暇时光的陈默,好像真的随着那缕烟雾一起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沉默的、不再加油的男人,和一辆似乎永远处于饥饿状态的车。以及一个在红色警示灯间歇性闪烁中,逐渐惶惑不安的家。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拉锯和油表的起伏中,滑向了年底。街上的年味渐渐浓了,商场挂起了红灯笼,小区里也贴出了春节装饰的通知。

除夕,到了。

第三章 除夕的红灯

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今年没有大年三十。

从早上开始,李薇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收拾着早已收拾好的果盘,反复检查冰箱里的食材。春晚节目单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又放下。乐乐倒是很兴奋,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等着晚上的鞭炮和红包。

家里的气氛有一种刻意的热闹,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试图覆盖下面某种生硬的东西。我和李薇已经很久没有像样的交谈了。关于油的事,争吵似乎都耗尽了力气,变成一种冰冷的僵持。她不再问我加没加油,我也不再提及任何可能引发争端的话题。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配合不太默契的演员,在乐乐和可能的来访者面前,维持着基本的家庭剧情。

下午,岳母打电话来。今年过年,岳母和李涛要来我们家一起吃年夜饭。这是早就说好的。

“薇薇啊,我们都准备好了,小涛开车,大概五点左右到。菜都带了些,你们也别弄太多……”岳母欢快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充满节日的喜悦。

“好的妈,路上慢点。我们等你们。”李薇应着,声音还算自然。

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那辆车,昨天她开出去采购年货,回来时油表已经亮起了红灯,她精疲力竭,忘了加,或者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赌气,没有加——她大概想看看,我到底能“忘”到什么地步。

此刻,那枚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计时器。

四点半,李薇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我面前,我正在给乐乐调电视动画片。她的声音很干,带着一种最后的、试图维持平静的努力:“陈默,妈和小涛快到了。车……没油了。你去加一点吧,晚上万一要用。”

我抬头看她。她眼下的乌青有点重,即使化了淡妆也遮不住。这半年来,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了,那种曾经明亮的神采,被一种持续的焦虑和不解磨得暗淡。

“好。”我答应得很痛快,甚至对她笑了笑,一个非常标准、但毫无温度的礼节性笑容。

她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希望和怀疑的情绪从她眼中掠过。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我拿起车钥匙,穿上外套,对乐乐说:“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爸爸,你要去买鞭炮吗?”乐乐期待地问。

“不是,很快回来。”我摸摸他的头,出了门。

坐进驾驶室,插入钥匙,通电。仪表盘亮起,红色的燃油警示灯毫不意外地、固执地亮着,像一个嘲讽的眼睛。我发动车子。发动机响了几声,咳嗽似的喘了几下,才艰难地启动起来。车身轻微震颤。油表的指针,已经完全抵在了最低的“E”线上,一动不动。

我挂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滑出车位。出了小区,右转,行驶了不到五百米,就是一家中石化加油站。明亮的灯光,红蓝相间的标牌,在渐浓的暮色中非常醒目。加油员穿着厚棉服,站在一台空闲的加油机旁。

我的车减速,靠近,打右转向灯。加油员已经抬手示意,准备引导我进入加油位。

但我没有拐进去。方向盘在我手里轻轻向左一带,车子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径直从加油站入口开了过去。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个加油员放下了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的车尾灯。

我没有回头。车子沿着马路继续向前开,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滞涩,车身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间隔越来越短的顿挫。我开得很慢,很稳,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穿过两个路口,在一个允许掉头的路口,我缓缓掉头,沿着原路返回。经过那个加油站时,我甚至没有侧头去看一眼。红色的警示灯在仪表盘上闪烁,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车子再一次“咳嗽”着,挣扎着,滑进了我们小区,停在了原来的车位。熄火。世界重归寂静,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提示着今晚是除夕。

我坐在车里,没动。车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能闻到隐约的饭菜香,听到隐约的欢笑声。我静静地看着方向盘,看着那个已经熄灭、但我知道只要再次通电就会疯狂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然后,我拔下钥匙,下了车,锁好车门。上楼。

打开家门,温暖的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乐乐跑过来:“爸爸回来啦!”

“嗯。”我应道,弯腰换鞋。

李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放松:“加好了?这么快?”

“嗯。”我点点头,脱下外套挂好。

她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厨房,声音轻快了些:“妈他们马上到了,我炸丸子呢,最后一个菜。”

五点过十分,门铃响了。岳母和李涛到了,大包小包,提着年货和熟食,热闹地涌进来。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岳母高昂的寒暄声、李涛的说笑声、乐乐的欢呼声。李薇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招呼着:“妈,小涛,先坐,喝点热水,茶几上有糖和坚果,马上就能吃饭了!”

李涛把车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挨着我们的那串。他看起来意气风发,穿着新款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嘴里说着生意上的事,和女朋友的进展。岳母拉着乐乐问长问短,又把带来的熟食往厨房拿。

我帮着接过一些东西,脸上带着合宜的、淡淡的微笑,应和着岳母和李涛的话。家里似乎瞬间被一种圆满的、喧闹的节日气氛充满。那闪烁的红灯,那空了的雪茄盒,那半年来冰冷无声的拉锯,仿佛都被这温暖的烟火气暂时驱散了。

年夜饭很丰盛。圆桌上摆满了盘子碗碟,中央是李薇炖了一下午的土鸡汤,冒着腾腾热气。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等着春晚开始。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说着吉祥话。

“祝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祝姐姐姐夫新年快乐,财源滚滚!”

“祝我们乐乐学习进步,快高长大!”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橙黄色的果汁,暗红色的葡萄酒,映着每个人脸上此刻真切的笑容。岳母不停地给乐乐夹菜,李涛吹嘘着他的生意经,李薇忙着照顾大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谢天谢地,这个年总算能安稳过了”的如释重负。

我也笑着,给岳母夹菜,回应李涛的话,给乐乐剥虾。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和谐,是千万个中国家庭除夕夜最普通的场景。

饭吃到一半,李涛接了个电话,是他女朋友打来的。他拿着手机,脸上堆着笑,嗯嗯啊啊地应着,然后对岳母和李薇说:“妈,姐,小雯(他女朋友)跟她爸妈吃完饭了,问我在干嘛,想跟我视频看看咱们年夜饭呢!”

“好啊好啊!”岳母喜笑颜开,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快,让妈也跟小雯说两句!”

李薇也笑着说:“对啊,接过来,我们也看看小涛女朋友,还没见过呢。”

李涛兴致勃勃地接通了视频,把屏幕对着餐桌扫了一圈:“看,我家年夜饭,丰盛吧!这是我妈,我姐,我姐夫,我小外甥!”

手机屏幕里出现一个打扮入时的漂亮女孩,笑着跟大家打招呼:“阿姨新年好!姐姐新年好!姐夫新年好!乐乐真可爱!”

岳母凑到镜头前,笑成了一朵花:“小雯新年好呀!真俊的闺女!下次跟小涛一起来家里玩啊!”

李薇也笑着打招呼。乐乐冲着屏幕做鬼脸。气氛热烈而融洽。

视频那头,女孩说:“你们家真热闹。哎,李涛,你下午不是说给我拍你们小区那个很别致的景观灯吗?天黑了,亮起来更好看吧?快给我看看!”

李涛立刻说:“对对对,差点忘了。姐,你家阳台能看到吧?我过去拍一下。”

李薇说:“能看到,就那边,挂了很多红灯笼和流星雨灯的那片。”

李涛举着手机,起身往阳台走。岳母和李薇的注意力还跟着手机屏幕,笑着看李涛给女朋友“直播”夜景。

我也跟着看向阳台方向。李涛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夜晚的冷空气趁隙钻进来一丝。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涛举着手机回来了,脸上兴奋的表情有点僵,眉头微皱,对屏幕说:“呃……好像角度不对,看不全,我下楼去给你拍吧,楼下广场那里看最清楚。” 说完,他对我们匆匆说了句:“我下去拍一下,很快回来。” 就拿着手机,快步走向玄关。

岳母还在笑:“这孩子,这么心急献宝。”

李薇也笑:“热恋中嘛,理解。”

李涛在玄关换鞋,嘴里还对着手机说:“等我两分钟,马上到最佳观景点……”

然后,我们听到他拿起鞋柜上车钥匙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他下楼了。

餐厅里继续着吃饭聊天的声音。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非凡。

大约过了五分钟,也许更短。突然,一阵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我们住三楼,老小区没电梯)。紧接着,是近乎砸门的敲门声,砰砰砰!非常用力,非常惊慌。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李薇最先反应过来:“小涛?忘带东西了?” 她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李涛就猛地挤了进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他看起来像是见了鬼,或者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怎么了小涛?”岳母也站了起来,“慌里慌张的,灯拍到了吗?”

李涛没回答他妈,他眼睛直直地看向餐桌边的我,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惊恐,还有一丝荒诞。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姐夫……车……你的车……不对,我开你的车下去的……”

李薇和岳母都懵了:“车?车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