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林国栋,今年四十二岁,在上海一家外企做中层管理。月薪四万,听着不少,可在这个城市,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水平。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老婆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月薪六千,女儿上初中,各种辅导班加起来一个月也得四五千。这么一算,能存下的其实不多。
我有个侄子,叫林浩,是我姐姐的儿子。姐姐和姐夫都在老家县城,一个在厂里上班,一个跑运输,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就不错了。前年林浩考上了上海的一所二本大学,光学费一年就要一万八。姐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国栋,浩浩考上大学是好事,可这学费……我和你姐夫就是把骨头砸碎了,也凑不齐啊。”
我姐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家里穷,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供我上了高中。后来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她每个月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两三百块钱寄给我。我记得特别清楚,有年冬天,她手都冻裂了,还给我织了件毛衣。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姐,你别急。”我在电话里说,“浩浩的学费,我来出。”
不光是学费,我主动提出来,每个月给林浩一千八百块钱生活费。我算过,学校食堂吃一顿饭大概十到十五块,一天四十,一个月一千二。剩下六百,买点日用品,偶尔和同学聚个餐,应该够了。现在的孩子花钱地方多,我给一千八,是希望他能过得稍微宽松点,但也不至于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姐姐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这怎么行。我说:“姐,当年要不是你,我也走不出来。就这么定了。”
林浩来上海报到那天,我去车站接他。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穿着有点褪色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背包,看见我,腼腆地叫了声“叔叔”。我带他去学校办好手续,又去商场给他买了几身像样的衣服,塞给他两千块钱零用,告诉他以后每月一号,我会准时把钱转到他卡上。
“谢谢叔叔。”他低着头,声音不大。
“好好学习,别乱花钱,也别跟你爸妈说给了多少,他们问,就说一千二。”我拍拍他的肩,“有什么事,随时给叔叔打电话。”
头一年,他挺规矩的。偶尔周末会来我家吃饭,我老婆会做一桌子菜。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问他钱够不够用,他总是说“够了,叔叔”。成绩嘛,中不溜秋,没挂科,也没拿奖学金。我觉得挺正常,大学生嘛。
变化是从大二开始的。他来看我们的次数少了,电话也少了。偶尔朋友圈里,会发一些出去吃饭的照片,看背景,不像学校周边的小馆子。有次我老婆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把屏幕递给我看。是林浩发的朋友圈,一张在市区一家挺有名的西餐厅的合影,他和几个同学,桌上摆着牛排和红酒。配文是:“感谢兄弟们的款待!”
那家店,人均少说三四百。
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但也没多想。也许是他同学请客呢?年轻人,总有交际。我只是在下次见面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浩浩,交友是好事,但学生之间,别太讲究排场,心意到了就行。”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他大三上学期。有一天,我姐突然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地问:“国栋,你每个月给浩浩多少生活费来着?”
我心里一咯噔:“不是跟你说过吗,一千二。怎么了姐?”
“这孩子……最近老是问家里要钱。”我姐的声音发愁,“说学校要交什么材料费、活动费,这个月已经要了两次,加起来一千多了。我问他,他就说叔叔给的钱刚好够吃饭……国栋,他是不是在上海,学坏了?”
我安慰我姐:“可能是真有什么开销,你别瞎想。我找时间问问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半天没动。我给的一千八,只是吃饭和零花。如果真有其他正当开销,他开口,我不会不给。但他为什么要瞒着家里,两边要钱?
我查了一下给他的转账记录,每月一号,雷打不动。我试着给林浩发了条微信:“浩浩,最近学习怎么样?钱够用吗?”
过了很久,他才回:“挺好的叔叔,够用。”
四个字,冷冰冰的,把我后面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那之后,我留了心。有次去他们学校附近办事,顺路想去看看他。打他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给他室友,他室友说:“林浩啊?他好像出去约会了。”
约会?我从来没听他说起过有女朋友。
今年过年,因为老家有点事,我们没回去。林浩也没回,说是在上海找了个寒假兼职。年三十晚上,我给他发了个一千块的红包,写着“浩浩新年快乐”。他秒收,回了个“谢谢叔叔”,外加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我心里那点疑虑,被这声“谢谢”冲淡了些。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直到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那天我休息,正在家里修女儿那辆总是掉链子的自行车。手机震了一下,我满手油污,用胳膊肘点开。
是林浩发来的微信。
很长的一段话。我先看到了前面几句:“叔叔,在吗?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擦了擦手,回了个“在,你说”。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一段文字终于跳了出来:
“叔叔,我谈了个女朋友,是同学,在一起快半年了。她家里特别困难,是西南山区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她每个月生活费就八百块钱,经常不吃早饭,中午就吃一个馒头就免费汤。我看着真的特别心疼。叔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您以后每月给我的一千八,直接分成两份,给我九百,给她九百。或者……或者您以后每月能给我三千六吗?一千八给我,一千八给她。她真的特别不容易,我想帮帮她,但我自己能力也有限。叔叔,求您了,帮帮她吧。”
我举着手机,站在堆着工具和自行车零件的客厅中间,反反复复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耳朵里嗡嗡的,厨房里老婆炒菜的声音,窗外马路上汽车的嘈杂声,忽然都变得很远,很不真实。
我月薪四万,每月给上大学的侄子一千八生活费。
那天他突然说:叔叔,我女朋友家里穷,你以后每月也给她一千八吧。
我觉得有点荒唐,有点想笑,但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我只回过去三个字:
“当面说。”
第二章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一直到晚上七点多,我们一家三口吃完饭,我老婆在厨房洗碗,女儿在房间写作业,林浩才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问:“叔叔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明天周日,你下午来家里吃晚饭吧。”
他说:“好。”
对话干脆得让我心里发闷。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初春的上海,傍晚的风还有点凉。楼下小区的绿化带里,新叶还没冒全,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我点了一支烟——戒了快两年了,但这一刻,特别想抽一口。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老婆擦着手走过来,闻到烟味,皱了皱眉,但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说我。她叫周芸,跟我结婚十五年,是我大学同学。一个温和但也有主见的女人。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那段聊天记录。
周芸接过手机,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她的眉头慢慢蹙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完,她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转过身看着楼下。
“你怎么想?”我问。
“我怎么想?”周芸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有点发颤,“林国栋,我问你,林浩是你儿子,还是我儿子?”
这话有点冲。我愣了一下。
“他是你侄子,我是他婶婶。这些年,你供他上学,给他生活费,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为什么?因为你姐对你有恩,因为咱们家确实比他们家宽裕点,因为孩子在上海读书不容易。这些,我都理解,也支持。”周芸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敲在我心上。
“可是,国栋,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是,你月薪四万,听着风光。可咱们每月开销多大,你不清楚?房贷、车贷、女儿的教育、两边老人的孝敬、人情往来……每个月能存下多少?我们自己的日子,也是精打细算在过!我买件超过五百块钱的衣服,都要犹豫好久!”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有点红:“是,你心善,你想报恩。可这恩情,有没有个头?现在倒好,不光要养侄子,连侄子的女朋友都要一起养了?一个月一千八,说得真轻巧!他女朋友家里穷,她爸妈是干什么的?她不会自己去勤工俭学吗?全中国贫困大学生多了,你都帮得过来吗?林浩他凭什么开这个口?”
“你小声点,别让女儿听见。”我压低声音。
“我为什么要小声?”周芸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抹掉,“林国栋,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在钱上跟你计较过。可这件事,太离谱了!他这不是请求,这简直是……是指令!是通知!好像你给他钱是天经地义,现在还要把这份‘天经地义’延伸到他女朋友身上!他有没有替你这个叔叔想过?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有家要养?”
我无言以对。周芸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我心里也堵着一团火,但更多的是困惑,是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后捅了一下,却不知道刀子从哪里来的那种茫然和钝痛。
“明天他来了,你打算怎么说?”周芸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得听听他怎么说。”
“听听他怎么说?”周芸苦笑,“他能怎么说?无非就是卖惨,说他女朋友多可怜,他多心疼,你这个当叔叔的多有能力,应该帮一把。道德绑架,谁不会啊?国栋,我告诉你,这次你要是心软答应了,以后就没完没了了!今天帮女朋友,明天是不是要帮女朋友的弟弟?后天是不是要帮他们一家在老家盖房子?”
“不会的,浩浩不是那样的孩子……”我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以前可能不是。”周芸冷冷地说,“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上海这种地方,尤其是当你一直在毫无底线地满足他的时候。”
那一晚,我和周芸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我知道她没睡,她也知道我没睡。但我们都没再说话。沉重的空气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是周日,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下午三点多,林浩来了。和上次见他相比,他变化很大。头发烫了时下流行的纹理,身上穿着一件我看不出牌子但版型很好的羽绒服(虽然已经三月,但倒春寒挺厉害),脚上是某知名运动品牌的限量款球鞋,我记得女儿提过,这鞋好像要一千多。他手里还提着一盒普通的水果。
“叔叔,婶婶。”他进门,换上拖鞋,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动作比以前熟练,也……比以前疏离。那种客气,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
“来了,坐吧。”我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周芸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哗的。
林浩在长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纹路。
“你女朋友……”我开门见山,不想让沉默继续蔓延,“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林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开始说。他说他女朋友叫小雅,跟他同年级,不同系。家里是西南山区农村的,父母身体不好,父亲在工地打工摔伤过腰,干不了重活,母亲有慢性病,常年吃药。下面两个弟弟都在读中学。小雅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家里挤和她自己偶尔做点兼职。
“她特别节俭,一天就吃两顿饭,中午经常就是一个馒头,晚上吃碗素面。我看不下去,有时候就带她一起吃饭……可是,叔叔,我这点生活费,两个人用,真的很紧张。”林浩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流畅,像是演练过。“她人特别好,特别懂事,从来不主动跟我要东西,是我自己想帮她。叔叔,您没见过她,她真的……太苦了。我就想,您能不能……能不能也帮帮她?就像帮我一样。每个月一千八,对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帮助了。她就能吃饱饭,能买点必要的书,不用那么拼命做兼职耽误学习……”
“你怎么知道一个月一千八,对我不算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但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冷意。
林浩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叔叔,您在大公司当领导,月薪好几万……这一千八,对您不就是一顿饭钱吗?可对小雅,就是一个月的生活保障啊。叔叔,您就当是……做慈善了,行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雅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慈善?”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可笑,“林浩,我是你叔叔,不是慈善机构。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侄子,因为你爸妈供不起,因为当年你妈帮过我。这跟你女朋友‘不容易’,是两码事。”
林浩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你心疼你女朋友,我可以理解。”我继续说,尽量让语气缓和些,“但帮助的方式有很多种。她可以申请学校的贫困生补助,可以更努力地做兼职,甚至可以好好学习拿奖学金。退一万步说,你是她男朋友,你想帮她,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比如少吃点,少玩点,省下钱来帮她。而不是转过头,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来承担这份责任。林浩,我是你叔叔,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去养你的女朋友。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我……”林浩张了张嘴,脸涨红了,不知是羞愧还是着急,“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让您‘养’她,就是……就是帮衬一下。您能力大,拉她一把,对她来说就是救命稻草!我知道这要求可能有点过分,但小雅她真的……”
“过分?这只是‘有点’过分吗?”周芸端着洗好的苹果走过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在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下,看着林浩,脸上没什么笑容,“浩浩,你叔叔一个月给你一千八,是心疼你,是看你爸妈不容易。但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们一块一块挣的,是一个月一个月从房贷车贷牙缝里省出来的!你倒好,拿着你叔叔辛苦省下来的钱,去充大方,去交女朋友,去当救世主?现在当得不够了,还想要你叔叔加倍出钱,帮你继续当这个救世主?”
周芸的话,比我直接得多,也尖锐得多。
林浩猛地抬起头,看着周芸,眼神里有错愕,有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他转向我,声音提高了些:“叔叔!我不是充大方!我是真的想帮她!您就帮我这次不行吗?我都跟我女朋友说好了,说您是个好人,肯定会帮我们的!您要是不答应,我……我回去怎么跟她交代?她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她会看不起我的!”
原来如此。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看着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无比陌生。那个背着旧背包、腼腆地叫我“叔叔”的男孩,好像只是一个遥远的幻影。
“你怎么交代,是你的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至于你叔叔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能力当谁的救世主。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生活费,降到一千二。你如果觉得不够,可以像你女朋友一样,自己想办法。”
林浩“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他的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种被背叛似的委屈。
“叔叔!您……您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就为了这点钱?我可是你亲侄子!你答应过我妈要照顾我的!”
“我是答应过照顾你,供你上学。”我也站了起来,平视着他,“但我没答应过,要连带照顾你的女朋友,以及你因为在她面前夸下海口而无法收场所产生的面子问题!林浩,你已经二十二岁了,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和承诺负责了。而不是一出问题,就想着让长辈给你兜底!”
“好!好!我懂了!”林浩连连点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来说去,就是钱呗!嫌我是累赘了呗!行,我不连累您!我不用您的钱!我这就走!”
他说完,转身就冲向玄关,连鞋都没换好,就拉开门冲了出去。“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动。
我和周芸站在原地,谁也没动。厨房里,烧水壶恰好发出尖锐的鸣叫,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第三章
林浩摔门而去的那个下午,雨下得很大。周芸走过去,把被他撞得晃动的门重新关好,扣上锁。然后她走回客厅,拿起抹布,慢慢擦拭着茶几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有些紧绷。
我走到阳台,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流,蜿蜒而下。楼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冲进雨幕,很快就消失在小区拐角。我没看清是不是林浩,也不想看清。
心里那团火,被那场争吵和这冰凉的雨浇得只剩下潮湿的灰烬,堵在胸口,又沉又闷。不是愤怒,更多的是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个我记忆里懂事、知道感恩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理直气壮地索要,理直气壮地愤怒,仿佛我的一切给予,都成了天经地义,稍有不如意,便是我的过错。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我姐。
电话接通,那边是我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国栋!浩浩……浩浩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说你不要他了,要断了他的生活费,还把他赶出家门……国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浩浩他还小,不懂事,你千万别跟他计较啊……”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姐,你别急,我没赶他。是他自己走的。”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省略了周芸那些尖锐的话,但重点说了林浩的要求,以及他最后的态度。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他……他真这么说的?让你也给他女朋友钱?这……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
“姐,这不是糊涂。”我说,“这是观念出了问题。他觉得我帮他,是应该的。进而觉得,我帮他认可的人,也是应该的。他根本没想过我的难处,也没觉得这个要求有任何不妥。”
“我……我这就打电话骂他!”我姐急了。
“你现在骂他没用。”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正在气头上,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姐,这件事,你先别管了。生活费,我暂时不会断,但下个月开始,只有一千二。他如果因为这个不认我这个叔叔,那我也没办法。”
“国栋……”我姐的声音又哽咽了,“姐对不住你……给你添这么大麻烦……这孩子,我跟他爸一定好好说他……”
“姐,不是你的问题。”我叹了口气,“也许,是我之前给得太容易了。”
挂了电话,周芸已经坐回了沙发,手里拿着个苹果,慢慢地削着皮,一圈一圈,很均匀。她没看我,只是说:“你姐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替她儿子道歉,说会管教他。”
“管教?”周芸轻笑一声,带着讽刺,“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思想早就定型了,是电话里骂两句就能管教的?国栋,这事,没那么简单。你信不信,要不了几天,你姐那边,压力就来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父母还在老家,身体都不太好,一直是我姐就近照顾。我爸妈,尤其是我妈,特别疼林浩这个长孙。这件事,一旦经由我姐的口传到我爸妈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果然,第二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老太太心脏不好,我不敢让她着急,尽量语气平和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在电话里长吁短叹:“浩浩这孩子,是做得不对,太不懂事了!哪能这么跟叔叔要钱呢,还扯上什么女朋友……不像话!”
我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啊,国栋,”我妈话锋一转,“你也别太生气,孩子嘛,心眼不坏,可能就是被他那个女朋友给哄住了,一时糊涂。你当叔叔的,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那生活费……一千二是不是有点少了?现在上海物价多高啊,孩子正在长身体,还要学习……要不,还是一千八?你自己手头也紧巴点,就当是帮帮你姐,啊?你姐当年,可是把工资都省下来给你交学费的……”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看,这就是亲情。它会自动模糊是非的边界,用“他还小”、“一时糊涂”、“都是一家人”、“看在你姐的面子上”这样的理由,把不合理的要求,重新包装成你可以、也应该承受的负担。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发涩,“我不是生气,我是觉得,这件事不对。我帮林浩,是情分。但情分不是无限的,也不能无限度地转移。我有自己的家要养,芸芸和苗苗(我女儿)才是我的责任。林浩的要求,超出了我能负担,也愿意负担的范围。这件事,我有我的原则。”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原则,原则……亲情都不讲原则的呀……行了行了,我老了,说不通你们。你自己看着办吧,别闹得亲戚都没得做就好。”
电话挂断。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感觉自己像被夹在三块冰冷的石板中间,动弹不得,呼吸困难。一边是步步紧逼、觉得我理所当然应该付出的侄子(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女朋友),一边是虽然觉得委屈但更担心家族关系破裂的姐姐和父母,另一边,则是为我感到愤怒和寒心、明确划出底线的妻子。
日子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过了几天。林浩没有再联系我,朋友圈也把我屏蔽了。我姐又打过一个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气消了没有,说林浩知道错了,就是面子矮,不好意思主动找我。我没接这个话茬,只问她林浩最近有没有再问家里要钱。我姐支吾着说,要了一次,说要买什么学习资料,她给了五百。
学习资料?我心底冷笑。
周五晚上,我大学时最好的哥们儿陈峰叫我出去喝酒。陈峰自己开个小公司,算是个小老板,消息灵通。两杯酒下肚,我把林浩的事跟他倒了个大概。
陈峰听完,眯着眼睛,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没直接评论,反而问:“你每月给他一千八,直接转账?”
“嗯,每月一号,微信转账。”
“他有没有可能,其实并不缺钱?”陈峰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他除了你的钱,家里的钱,会不会还有别的收入来源?或者……开销特别大的地方?”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没细想过。我一直默认,我给他一千八,他家里条件一般,他应该就是靠着这些钱,过着普通甚至有点紧巴的学生生活。但他身上那些看起来不便宜的衣服鞋子,还有他口中那人均几百的西餐厅……
“你想想,”陈峰压低了声音,“现在的大学生,来钱的路子多了去了。游戏代练、刷单、甚至……校园贷。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谈恋爱,追潮牌,泡吧,哪样不烧钱?他那个女朋友,是真有那么惨,还是……配合他演戏的一个由头?”
“演戏?”我心头一凛。
“不好说。”陈峰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一个真的心疼女朋友、自己又没能力的男孩子,第一反应应该是自己去打工挣钱帮她,而不是伸手向本来就帮衬自己的叔叔要双份。这思路,清奇啊。除非……他要么是自私到了极点,要么就是,你的钱,或者说他得到的钱,比他告诉你的,有别的、更紧迫的用途,而那个女朋友的‘贫困’,正好是个完美的、能打动你继续掏钱的借口。”
陈峰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之前的困惑和愤怒,露出下面更让人不安的猜测。
“当然,也可能真是我小人之心了。”陈峰拍拍我的肩,“但国栋,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牵扯到钱,又是小辈。你最好,想办法弄清楚,他每个月这一千八,到底是怎么花的。还有,他家里给他的钱,到底有多少,用在了哪里。”
怎么弄清楚?直接问他,他肯定不会说。问我姐,我姐知道的不见得比我多。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陈峰,你认不认识银行的人?能……查流水那种?”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这手段,不怎么光彩。
陈峰看了我一眼,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沉吟了一下:“银行有严格规定,个人流水不能随便查。不过……如果是他自己的账户,你有他身份证信息和账户信息吗?”
我有。当初给他交学费、转生活费,都需要这些。我手机里还存着他银行卡的照片。
陈峰叹了口气:“我帮你问问吧,但不保证能成。就算成了,国栋,你得想好,看了之后,可能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有些东西,不知道,心里还能留个念想;知道了,可能就只剩难堪了。”
我举起酒杯,把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看。”我说,“我必须知道,我这些年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天后,陈峰给了我一个用信封装着的薄薄几张纸。他脸色不太好看,把信封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看吧。看完,冷静点。”
我拿着那个轻飘飘的信封,却觉得有千斤重。回到车里,锁好车门,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抽出里面的纸。
是林浩名下那张主要银行卡最近一年的流水明细。
一开始几个月,还算正常。每月一号,有一笔1800元的转入(我的转账)。然后就是一些几十、一百多的小额支出,地点多是学校食堂、超市。偶尔有几笔两三百的消费,可能是买衣服或聚餐。
但从去年九月份开始,流水变得复杂起来。
除了我固定的1800,月中或月末,经常有来自不同个人账户的转账,金额从五百到两三千不等,转账备注五花八门:“代购货款”、“借款”、“投资分红”……最多的一個月,他这张卡的进账竟然超过了八千元。
而支出,更是触目惊心。
频繁出现的高消费场所:人均数百的餐厅、KTV、酒吧、高端网咖。多个潮牌服饰、运动鞋品牌的线上或线下消费记录,单笔消费常常超过一千。还有好几笔数千元的转账,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后面括号备注:(游戏平台充值)。甚至,在两个月前,有一笔高达两万元的支出,收款方是某个小额贷款公司,用途写着“还款”。
最近一个月,也就是他向我提出要给女朋友生活费的这个月,他的账户在收到我的1800后,当天就有一笔1500元的转账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女性的名字(不是他提到的“小雅”),备注是“宝,清空购物车”。几天后,又有一笔800元转给了另一个个人账户,备注是“牌局”。
我的手指冰凉,捏着那几张纸,微微发抖。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商户名,扭曲旋转,变成一张张讥讽的脸。
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以为我在资助一个家境贫寒、努力求学的侄子。
实际上,我在供养一个挥霍无度、谎话连篇、甚至可能沾染了赌博和网贷的“少爷”!
他拿着我的钱,我姐从牙缝里省下的钱,以及那些来路不明的“货款”、“分红”,在享受着我都不曾轻易享受的消费。他编造出一个“贫困女友”的故事,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更有理由,从我这里榨取更多,去填补他越来越大的欲望黑洞,或者,是去偿还他因放纵而欠下的债务!
那两万元的小贷还款,像一根毒刺,扎进我的眼睛。
什么“女朋友家里穷,一天只吃一个馒头”……全是狗屁!全是骗我继续给他输血的借口!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像火山熔岩般喷涌而出,烧光了我最后一丝犹豫和亲情带来的羁绊。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后怕。如果不是这次他贪得无厌,提出那个离谱的要求,我还会被蒙在鼓里多久?我还会像个傻瓜一样,每月按时给他打钱,看着他拿着这些钱,挥霍在我完全想象不到的领域,甚至可能坠入更深的深渊!
手机响了,是我姐。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股寒意和怒火交织着,让我几乎控制不住要立刻咆哮出来的冲动。我死死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直到铃声停止。
几秒钟后,电话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我按下了接听键。没等我姐开口,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彻底失控,但那冰冷的、铁锈般的质感,还是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姐,叫上爸妈,还有林浩他爸。明天,我回来。我们,开个家庭会议。”
“有些事,我们必须当面,说清楚。”
第四章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毫无睡意。公文包里,那几张轻飘飘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意识。周芸坐在旁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凉,和我的手一样。
“想好怎么说了吗?”她低声问。
“实话实说。”我睁开眼,看着车顶,“把流水拍在桌上,让大家看看,他们心疼的好孙子、好儿子,到底在干什么。”
“你姐她……受得了吗?”周芸眼里有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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