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劲松/人民日报

我在电视剧《我的山与海》中扮演了孟思远,一位父亲,在近40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养女方婉之,而我的父亲在他37岁时有了我。这样的巧合,让我在拍摄时经常回忆起父亲。我也在婉之这个角色里,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婉之高中毕业去读大学,我是去了南京的省戏校学习话剧表演。剧本中的这些情节让我有轮回感,那种生命的悲喜交叠再现,恍若这不是戏,是又一次走近父辈,又一次重温我的青春,难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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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我的山与海》截图。 片方 供图

就说说剧中印象最深的一个情节——绿皮火车。火车是那个年代贯通贵州和深圳最普通的交通方式,剧中的火车也是方婉之走出山区,去求学、闯深圳的唯一通道。孟思远多次坐着火车去看望千里之外的女儿。

那时候,座票很难买,尤其是节假日。现在的孩子们想象不到,当时称之为“普快”的火车,速度不过60公里/小时,不足现在高铁速度的1/5,加上停站时间,慢得不敢去想。车厢连接处、过道到处挤满了人,最拥挤的时候,就连座位下面、卫生间和行李架上都被狼狈不堪的旅客占领着。

我的家在江苏徐州,上学在南京,300多公里的火车。当时最容易买到座票的是“连宁线”,从徐州站坐7个半小时火车才能到达南京江北的浦口站,下车再坐近1个小时的客轮渡江,到对岸后再坐31路公交车,还得1小时才能到离戏校最近的站点太平南路,再走上一段路,才到长白街的学校。现在想想,300多公里铁路不算长途,但这一路至少要大半天时间。

剧中的孟思远,坐绿皮火车找女儿,劝她回去继续上学,接她回家过年,那是1000多公里的铁路啊!火车在山区的运行速度更慢了,不坐一天一夜,他是无法到达的。在那个没有手机、少有电话的年代,绿皮火车承载的是孟思远连绵不断的父爱和对婉之的期望,那一身的疲倦又算什么呢?

因为宿舍太拥挤,不可能有存放大件行李的地方。我的父亲也是经常往返两地,送取换季的被服。父亲浑身汗津津地找来,每次开口都说:“你妈让我给你带来的东西,有不用的交给我拿回去吧!”好像这一趟只是顺路。他坐下喝几口白开水,上下打量我一番,再说几句嘱咐的话,便起身回去,也不让送,没多少笑容。

我自己也很多次肩扛手提挤在闷热的车厢里,甚至一路站到南京。那种疲惫,是拥挤到你想换一只脚轮流歇口气的机会都会觉得很奢侈。这种出门的辛苦,让我怕坐绿皮火车。有次在家过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的父母都是南方人,他们离开上海到苏北工作,不也会经常坐京沪线上的火车吗?可我出生之前,南京长江大桥还没建好,他们当时怎么坐的火车呢?

母亲告诉我,长江大桥还没有建好前,火车到了江边,全体旅客要扛着行李下车,火车拆开,一节一节地渡江,旅客带着行李上客轮渡江。到了江北,火车再一节节拼接起来,旅客重新上车继续开……每次渡江就要几个小时,关键是,一下一上人全跑乱了,座位也没法对号,挤不过别人晚上了车,就只能站一路了。

这让我很吃惊。母亲说后来效率高了,人可以不用下车,就坐在车上,火车也可以三节一起渡江。我以为自己坐的绿皮火车最累最麻烦,没想到在父母的眼里,已经是先进交通工具了。

《我的山与海》中,孟思远往返深圳几次,表现火车上的他只有两个镜头。一个镜头是孟思远斜靠在窗口的位置打盹,还有一个镜头是不停瞌睡的他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手里还捏着开了封的啃了几口的方便面。这个水杯和方便面是我跟道具老师商量特意布置的,拍摄时也不复杂,但这两个镜头让很多观众深受感动。我想,这是可以共情的父爱,朴素而真挚,也是我的生命体会,是我们家两代人对绿皮火车的记忆重现。

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创作者需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去看待生活的变化和社会的进步。从绿皮火车到奔腾向前的高铁列车,不就是我们走过的路和发展变化最好的例证吗?现在的中国高铁营运里程超过5万公里,位居全球第一。出行的人们再也不需要去挤又闷又热的绿皮火车了,但那老旧的“普快”火车,装着孟思远的思念,装着我年轻时的梦想,装着父母对我的牵挂,一直行驶在我的心里。

(作者为演员)

本 期资深 编 辑 周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