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和妻子苏晚结婚八年,工资卡一直交给父母保管,她从未抱怨过半句。
我以为这是她的善解人意,直到母亲突发重病,急需六万手术费。
我满怀愧疚地向她开口,她却捏着削了一半的梨,冷冷地说。
“问你父母要去,你不是他们最孝顺的儿子吗?”
我僵在原地,手机里医院的催费通知刺眼夺目。
胃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一团泡透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心口坠着。
这是结婚8年来,我第一次因为钱的事,向苏晚开口商量。
01
陈景明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收入不算低,但也没到能轻松扛住家里突发变故的地步。
苏晚三十三岁,是一家儿童绘本馆的店长,性格温和,待人处事向来包容。
他们结婚八年,有个六岁的女儿叫安安,活泼可爱,是家里的小太阳。
八年前结婚时,陈景明的老家在周边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厂退休职工,退休金微薄,父亲有高血脂,母亲的腰间盘一直不好,常年被病痛缠着。
那时陈景明刚工作四年,手里没多少积蓄,婚礼是岳父母帮衬着办的,婚房的首付也是两家各出了一半,这些事像细小的沙砾,一直硌在陈景明的心里,让他总觉得亏欠父母,也亏欠岳父母。
婚后第三个月,母亲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半天才说,父亲的降脂药换了进口的,每个月要多花四百多块,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陈景明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带着无奈的呼吸声。
那一刻,他对着手机脱口而出:“妈,以后我的工资卡放你们那儿吧,每个月我就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都给你们用。”
他把这事告诉苏晚时,苏晚正在给阳台的吊兰浇水,水壶悬在半空,水珠顺着叶片轻轻滑落,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绿植。
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嗯”,让陈景明以为,妻子是全然同意的。
八年来,每个月发薪日,工资到账后陈景明都会转出三分之二到父母的银行卡里,苏晚从没问过具体转了多少,他也从没主动跟妻子细说过。
他们的日子过得按部就班,还房贷,养孩子,应付一家人的日常开销,苏晚的工资负责家里的柴米油盐和安安的学费、兴趣班费用,陈景明剩下的那点工资添补家用,偶尔拿到项目奖金,就存起来当作家庭备用金。
这八年间,父母从没主动提过要增加转账的金额,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够了够了,我们花不了多少”,父亲则会在视频里给陈景明看他们简单的饭菜,一碗清粥一碟咸菜,说着“日子过得挺好,不用惦记”。
陈景明信了,他天真地以为,那张卡里的钱大部分都安安稳稳存着,像老家院子里那只积满雨水的陶缸,静静攒着,等着应急的时候用。
母亲是四天前突然住院的,急性胆囊炎发作,县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医生建议立刻转去市区的大医院,救护车一路鸣笛往市区赶,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连贯。
陈景明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父亲蹲在走廊的墙角,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上,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枯草,看见陈景明,只是红着眼眶说了一句“你妈在里面呢”。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医生出来时摘下口罩,说情况暂时稳定,但后续的治疗周期长,用药也都是进口的,费用不会低。
县医院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的金额,对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无疑是一座压人的大山。
父亲哆哆嗦嗦地翻出存折,上面的数字让陈景明心里一凉,比他预想的少了太多,连手术的一半费用都不够。
“你妈不肯动那张卡里的钱,”父亲搓着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眼睛死死盯着脚尖,声音沙哑,“她说那是你的血汗钱,要留着给你应急,给安安上学用,她舍不得。”
陈景明这才知道,这八年来,他转给父母的工资,父母几乎一分没动,全都存着。
他们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再加上父亲偶尔去小区里打零工挣的一点钱过日子,生了病舍不得去医院,药都拣最便宜的买,就连头疼脑热,都只是硬扛着。
那张卡里的钱,他们只偶尔取出一点,添补着陈景明妹妹陈雨的学费,妹妹去年才大学毕业,这事陈景明从没跟苏晚提过。
手术当晚,陈景明在医院的走廊里给苏晚打电话,简单说了母亲的情况和手术的费用,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知道了,你先照顾妈,家里有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陈景明以为,这就是妻子的体谅和包容。
直到今天下午,他处理好医院的各项事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才发现安安已经被岳母接走了,家里安安静静的,苏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家庭账本,正低头看着,连他进门都没抬头。
陈景明走过去,想挨着苏晚坐下,跟她商量从家庭备用金里拿点钱给母亲治病,话还没说完整,苏晚就抬起头,说出了那句让他如坠冰窖的话。
梨终于削完了,苏晚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轻轻推到茶几的另一头,那动作冷静得可怕,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救命的医药费,只是晚上该做什么菜。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景明慌忙解释,手都有些抖,“妈现在情况还不稳定,后续治疗还需要一大笔钱,爸那里的钱根本不够,我想着能不能从家里的备用金里先拿点出来应急。”
“家里的备用金?”苏晚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陈景明心慌,“陈景明,我们家到底有没有备用金,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陈景明愣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晚慢慢合上账本,手指按在磨旧的皮质封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结婚八年,你的工资卡一直在你父母那里,具体转多少,我从没问,你也从没说,”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陈景明的耳膜上,“安安出生时,产检、生产、月子中心的费用,全是我爸妈出的,去年安安支气管炎住院,押金是我从自己工资卡里刷的,家里换冰箱、洗衣机,都是靠你那几次项目奖金凑的,那是我们家唯一的一点‘备用金’。”
“我……”陈景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涩,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你每个月留给家里的钱,刚够还房贷和你的生活费,剩下的所有开销,全靠我的工资撑着,”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绘本馆这两年效益不好,我的工资从来没涨过,安安的英语班、画画班,费用年年在涨,这些事,我跟你说过吗?”
陈景明没说话,他是真的没注意过,他总以为家里一切都好,总以为苏晚从没抱怨,就是真的没有问题,却从来没用心看过妻子的辛苦。
“我不是抱怨你孝顺父母,”苏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声音轻了些,“但陈景明,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安安是我们的女儿,这八年,你事事为你父母考虑,为你妹妹考虑,你有没有真正为这个家,为我和安安考虑过?”
“我以为……”陈景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以为什么?以为苏晚不在乎?以为家里的经济真的毫无压力?以为那张卡里的钱,父母真的舒舒服服花着?
“你以为我从来不说,就是没意见?”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每次看到你给你妈打电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我想着,老人不容易,我们年轻,能扛就多扛点。”
她说着,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景明,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但这次不一样,你妈生病,我当然希望能帮,也愿意帮,”苏晚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可是陈景明,我们家现在能动的钱,真的不够。”
02
“那张卡里应该有钱的,”陈景明脱口而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这八年转过去的钱,父母肯定存着不少,怎么会不够。”
“那就去问他们要啊,”苏晚猛地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景明,“你不是他们最孝顺的儿子吗?你的钱,不就安安稳稳放在他们那儿吗?”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陈景明的脸上,让他头晕目眩,心里又酸又涩。
“晚晚,你不能这么说……”陈景明的声音带着哀求。
“那我该怎么说?”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带着压抑的委屈,“告诉你我现在有多难?告诉你我上个月为了凑安安的夏令营费用,偷偷接了三个排版的私活,熬了八个通宵?告诉你我妈上次体检查出乳腺结节,手术费我攒了大半年,还没凑齐,没敢跟你说?”
陈景明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苏晚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他从来不知道,妻子竟扛着这么多事,从来不知道,看似平静的家里,早已藏着这么多的难处。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苏晚的脸在暮色里模糊不清,只有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陈景明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重如千斤。
“陈景明,你当孝子,当了八年,这八年,谁在当你妻子的后盾?谁在当你女儿的妈妈?现在你要救你妈,我理解,真的理解,但钱呢?我们的家,我们的安安,又该怎么办?”
苏晚没哭,甚至没提高音量,可那种平静之下的疲惫和委屈,比任何哭喊都让陈景明心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医院的号码在屏幕上一闪一闪,陈景明手忙脚乱地接通,护士公式化的声音传过来:“4床家属,请尽快补交费用,明天早上有项重要的检查要做,不能耽误。”
挂断电话,陈景明抬眼看向苏晚,她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拿起账本,一页页慢慢翻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他们八年的婚姻生活,是陈景明从未认真看过的,这个家的真实模样。
“需要多少?”苏晚问,眼睛依旧看着账本,没有看他。
“先期……至少要六万。”陈景明的声音沙哑。
苏晚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账本,“家里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两万五,其中两万是安安的教育储蓄,按说,这钱是不能动的。”
“那……”陈景明的心里沉到了谷底。
“我明天去问我爸妈借,”苏晚抬起头,陈景明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熄灭了,“但你记住,这笔钱是要还的,还有,陈景明,你该去问问你父母,那张卡里,到底还有没有钱。”
她说着,站起身,走向卧室,在卧室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却像重锤敲在陈景明心上。
“另外,等你妈病情稳定,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谈谈这个家,以后该怎么过。”
卧室门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陈景明的耳边炸开。
他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医院缴费通知的页面还亮着,六万,两万五,教育储蓄,岳父母的借款,这些数字和词语在他的脑子里打转,搅成了一团乱麻。
而在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那张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线斜斜地切进客厅,在地板上投出冰冷的几何图形。
陈景明慢慢走到阳台,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支——他已经戒烟四年了,今天,又破了例。
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他拿出手机,找到父亲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该怎么问?
是直接问“爸,我那卡里还有多少钱”,还是说“妈现在治病要紧,卡里的钱先拿出来用”,又或者,他真正想问的是,这八年,你们到底是怎么过的?我每月转的那些钱,到底去哪儿了?
烟烧到了指尖,尖锐的刺痛让陈景明回过神来,他摁灭烟头,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转身回到客厅,他打开灯,从抽屉里翻出苏晚刚才看的那本家庭账本,皮质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泛白,看得出来,被翻了很多次。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八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个月,苏晚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收支,婚礼礼金、婚宴尾款、蜜月旅行的开销,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是房贷的还款记录、水电燃气费、日常采买的费用,安安出生后,账本里的开支明显多了起来,奶粉、尿布、疫苗、体检,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陈景明快速翻到最近几个月,苏晚的工资收入,他留给家里的生活费入账,安安的学费支出,兴趣班的费用,家庭聚餐,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清晰可见。
而在每个月末的备注栏里,有几行小小的字,是苏晚的笔迹:“景明转父母3500,备注生活费”“景明转父母3500,备注过节费”“景明转父母5500,备注妹妹学费”。
一笔笔,一条条,整整八年,从未间断。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账本,苏晚也从来没主动拿给他看,他总以为,家里的事有妻子管着,他只要按时把该交的钱交了,就够了,他以为,这就是夫妻之间的默契和信任。
可现在,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陈景明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账本的最后几页,贴着几张小小的便签,其中一张写着:“安安小学择校费预估:九万(需提前一年准备)”,另一张写着:“妈体检结节,手术费约三万五(暂未定)”,还有一张,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深夜匆忙写下的:“绘本馆业绩下滑,下季度可能缩编,需提前准备应急资金”。
这些便签,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妻子竟独自扛着这么多的压力。
陈景明合上账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天花板的灯光透过眼皮,在眼前映出一片模糊的红,耳边反复回响着苏晚的话:“这八年,谁在当你妻子的后盾?”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妹妹陈雨发来的微信:“哥,妈醒了,说想见你,另外,爸让我问问,治疗费你这边筹备得怎么样了,医院又在催了。”
陈景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复:“我明天一早过去,钱的事我在想办法,让爸别太担心。”
发送完毕,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自己那张工资卡的余额,除了每月固定转给父母的钱,剩下的钱,确实只够还房贷和他的生活费,而所谓的“家庭备用金”账户,余额显示:25089.67元。
正好是安安教育储蓄的两万,再加上一点零零散散的零钱。
苏晚没有说谎,她说的,全是实话。
陈景明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停下了,门缝里没有一丝光透出来,苏晚应该已经睡了,又或者,只是不想开门见他。
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车钥匙和外套,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父亲蜷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头歪在一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陈景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母亲瘦削的脸,八年了,他竟从没发现,母亲老得这么快,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松松垮垮的,她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的,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小得可怜。
这就是他孝顺了八年的母亲,每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回家吃顿饭,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他以为,这就够了,以为给了钱,就是尽了孝。
可现在,当母亲躺在病床上,他才发现,他连母亲平时吃什么药、腰间盘疼得有多厉害、这八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都一无所知。
“景明……”母亲忽然轻轻动了动,眼睛微微睁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妈,我在这儿,”陈景明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又冰凉,硌得他心里发酸。
母亲看了他好久,才慢慢认出是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苏晚和安安呢?”
“她们在家,都好,”陈景明顿了顿,强忍着心头的酸涩,“妈,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母亲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花钱了吧……别花太多钱……家里还有安安要养……”
“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一定能治好的,”陈景明安慰着,声音却有些哽咽。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眼角有泪慢慢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那钱……妈给你存着呢……在卡里……一分没动……想着以后……给安安上学……给你应急……”
陈景明的心里猛地一紧,“妈,你说什么?卡里的钱,你一直都没用?”
“用了一点……给你妹妹交学费……剩下的……都在……”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气若游丝,“密码……你生日……卡在……家里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护士正好进来查房,示意陈景明先出去,他松开母亲的手,慢慢走到走廊里,父亲也醒了,正搓着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爸,”陈景明压低声音,“妈说,我那卡里的钱,她基本都没动?”
父亲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陈景明的眼睛,“你妈不让我说……她说那是你的血汗钱,在城里安家不容易,不能乱花……”
“那你们这八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陈景明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也够吃喝了,”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你妹上学是花了点,但你每月打的钱,你妈都一分不少存着,说以后你要用钱的地方多,安安上学,买房,都需要钱……”
“那这次治病的钱呢?你们自己一点积蓄都没有吗?”陈景明追问。
父亲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去年你妈腰间盘突出做手术,花了不少钱,本来存的一点钱,都垫进去了,这次又突然发病,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他没说完,但陈景明听懂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陈景明靠墙站着,走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冷到骨头里,八年,他每月准时转账,自以为尽了孝道,可父母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妻子撑着摇摇欲坠的家,而他,像个被蒙住眼睛的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爸,”陈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你把那张卡给我吧,妈治病要紧,钱该用就得用。”
父亲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抗拒,“不行!那是你的钱!你妈说了,死也不能动!”
“那是我给你们的钱!”陈景明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些,引来护士的侧目,他赶紧压下情绪,“那是给你们花的,不是让你们替我存着的,现在妈病了,就该用这笔钱,天经地义。”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03
那一夜,陈景明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夜没合眼,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一点点泛出灰白,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倾斜的光柱。
他想起八年前,他把工资卡交给母亲时说的话:“妈,以后我养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
想起苏晚在婚礼上,穿着洁白的婚纱,笑着对他说“我愿意”的样子,眼里满是星光。
想起安安出生时,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涨满了说不出的感动和幸福,暗暗发誓要给她们母女俩最好的生活。
八年,他以为自己在承担责任,在做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可事实上,他只是在用一张张转账记录自我感动,却从没真正看过身边的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早晨七点,苏晚发来微信:“两万五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另外,我问我爸妈借了三万五,他们说不用急着还,你先用着,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陈景明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复:“谢谢,另外,对不起。”
苏晚没有回。
八点钟,父亲从家里取了卡回来,陈景明接过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储蓄卡,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质感,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到医院的ATM机前,插入卡,输入密码——他的生日,查询余额,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陈景明愣住了。
比他想象的,少得多。
八年,就算扣除妹妹陈雨的学费,也不该只有这个数,他盯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脑子里闪过母亲虚弱的声音:“卡在……衣柜最底下……”,还有父亲闪躲的眼神。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他没时间细想,母亲的检查等着做,费用等着交,他取出需要的金额,走到收费处排队,队伍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形成医院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交完费,陈景明回到病房,母亲又睡着了,父亲趴在床边打盹,他把缴费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又点燃了一支烟。
晨光彻底亮了,城市在窗外慢慢苏醒,车流开始涌动,早高峰的喧嚣隐约传进来,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可对陈景明来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烟燃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是公司项目经理打来的,语气急促,带着不满:“景明,你在哪儿?今天上午的客户会议很重要,全公司都盯着,你怎么还没到?”
陈景明这才想起,今天约了重要的客户谈项目方案,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四十,早就迟到了。
“王总,实在对不起,家里有点急事,可能得请假半天……”陈景明的声音充满歉意。
“什么急事比这个项目还急?”项目经理的声音瞬间提高了,“这个单子我们跟了四个月,今天定最终方案,你不来,谁跟客户讲设计思路?我告诉你陈景明,你要是不来,这个项目黄了,季度奖金你别想了,年终评级你也自己看着办!”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陈景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熙攘的城市,远处,他公司的写字楼在晨光中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那是他工作了九年的地方,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而现在,母亲躺在病床上,治疗费还没凑够,妻子拿出了女儿的教育储蓄,向岳父母借了钱,公司催他回去开会,否则奖金和评级都要受影响,甚至连副总监的晋升机会,都可能泡汤。
烟头烫到了手指,陈景明猛地松开,看着那点火星掉在地上,用脚碾灭。
转身,他走回病房,父亲醒了,正用湿毛巾给母亲擦脸,动作很轻,很小心。
“爸,”陈景明说,“我得去公司一趟,有个重要的会,中午之前一定赶回来。”
父亲点点头,眼里满是愧疚,“你去忙,这儿有我,放心吧。”
陈景明看了眼母亲,她还睡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他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轻轻说:“妈,我晚点来看你,你好好养病。”
走出医院大门,早晨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去公司。”陈景明的声音疲惫。
车子汇入车流,陈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画面交错,母亲病床上的脸,苏晚在暮色中的背影,安安笑起来的小酒窝,公司会议室里那些挑剔的客户的脸,还有ATM机上那个不太对劲的数字。
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而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张卡,那串数字,父母这八年真正的生活,苏晚沉默背后的所有委屈,还有他自以为是的、持续了八年的“孝顺”,即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倒下。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陈景明睁开眼,看着窗外,人行道上,一个年轻的父亲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女孩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笑得一脸灿烂。
他忽然想起,安安也最喜欢气球,每次看到都吵着要,而他上次带安安去公园,给她买气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想不起来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载着他驶向公司,驶向那个“重要”的会议,驶向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一切。
医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之中。
而陈景明知道,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有些账,迟早要算清。
无论是对父母,对苏晚,还是对这个他自以为在支撑、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家。
出租车在公司楼下停稳,陈景明付钱下车,站在写字楼前,仰头望着高耸的玻璃幕墙,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袭来,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慌乱,迷茫,不知所措。
会议室的玻璃门就在走廊的尽头,陈景明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项目经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客户代表抬手看了看表,眉头紧皱。
“抱歉,来晚了。”陈景明说着,在空位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会议开始了,PPT一页页翻过,陈景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讲解着设计方案、创意构思、市场分析,一切都很流畅,就像过去的千百次会议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另一场会议正在进行,那场会议里,没有方案,没有客户,只有那张卡,那个数字,母亲的话,父亲的沉默,苏晚的眼睛,还有那句在客厅的暮色中,冰冷如刀的话:“问你父母要去,你不是他们最孝顺的儿子吗?”
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舞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陈景明继续说着,讲解着,应对着客户的各种提问,像一个合格的演员,演着一个他还不知道剧本,却已深陷其中的角色。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客户对方案提了十八处修改意见,项目经理王总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散会后,他把陈景明叫到一边,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着,敲击声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刺耳。
“景明,我知道你家里有事,”王总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严肃,“但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李副总年底退休,副总监的位置空出来,几个项目经理都在盯着,你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上面会怎么想?”
“我明白,王总,我会尽快把方案改好,绝对不影响交付。”陈景明低着头,声音低沉。
“最好是这样,”王总拍拍他的肩,力度不小,带着警告,“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希望能推荐你,但你也知道,职场不讲人情,只看结果。”
走出会议室,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父亲打来的,陈景明赶紧回拨过去,父亲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景明,医院说今天还得交两万二,说是进口的消炎针,医保不报销……”
“爸,你别急,我下午就过去,钱我来想办法。”陈景明的心里一沉。
“还有……”父亲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难以启齿,“你妹妹刚才来电话,说她报了个职业技能培训,要交九千块钱,说是公司要求的,不报就影响转正……”
陈景明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边,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像蚂蚁一样渺小,车流缓慢地移动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陈景明只觉得浑身冰冷。
“爸,”陈景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妈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治病,小语要报什么培训?”
“她说……是单位的硬性要求,不报就转不了正,这份工作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虚,带着哀求,“我知道不是时候,但她哭着跟我说,爸没本事,帮不了她,只能靠你了……”
“钱呢?”陈景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那张卡里,不是还有钱吗?为什么不用那张卡里的钱?”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滋滋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爸?”陈景明又喊了一声。
“那钱……那钱不能动,”父亲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带着慌乱,“你妈交代过,那是你的钱,是给安安上学用的,死也不能动,小语的培训费,我再想办法,我去跟老工友借……”
“你去哪儿借?”陈景明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你那些老工友,哪个不是靠着退休金过日子,紧巴巴的?妈还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你去借钱给妹妹报培训?你觉得合适吗?”
“那你说怎么办!”父亲突然吼了一声,吼完又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哭腔,“你妹妹今年刚工作,要是转不了正,工作就没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青山,爸没本事,爸对不起你们兄妹俩……”
陈景明闭上眼睛,眼皮内侧一片血红,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交织在一起,烧得他难受。
“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父亲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爸,告诉我实话,”陈景明睁开眼,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一字一句,“那张卡,我每月往里打钱,打了八年,就算去掉小语的学费,去掉你们的生活费,也不该只剩那么点,钱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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