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要是有人和你说走亲戚太难了,你肯定觉得这人矫情,拎只鸡迈个腿的事儿能有多难?
但要是回到明朝洪武年间,这事儿可比现在难多了。因为那时候没有路引,你可能连村都出不了。
你是大明洪武年间一个种地的庄稼人,打小就在村里长大,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十里外的县城,还是跟着村里的长辈去卖粮。
你爹你娘你爷你奶祖祖辈辈都在这几亩地里刨食,你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挺好的。
可这一年,你外县的姑姑病了,捎信来说想见见娘家人,你娘急得直掉眼泪。她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就催你替她去一趟。
你算算路程,少说一百多里地,得走两天。你琢磨着这事儿不难,带上干粮上路就成。
当天晚上就把包袱收拾好了,里头装了两双草鞋,几块杂粮饼子,还有你娘让捎给姑姑的一小包红枣。
第二天一早你刚要出门,你爹把你拦住了。你爹问你有路引没有,你愣了,啥路引?你爹叹口气说,你小子啥也不懂,出远门要去官府领个路引,不然走不了。
你说是姑姑病了,又不是去干啥坏事,咋就走不了?你爹说,这是朝廷的规矩, 洪武爷 定的,没有路引,你连县城都出不去。关卡上的人把你逮住,轻则打板子,重则当逃犯治罪。
你将信将疑,觉得不至于吧,咱又不是坏人,就去看个病人。你爹懒得跟你掰扯,拉着你去了里长家。
里长正端着碗喝粥,听你一说,摸摸嘴问你去多少天,啥时候回来,走旱路还是水路?你一一答了,说去七八天,走旱路,顺着官道往东。
里长点点头,说等着吧,我写个帖子,你拿着去县里换路引。他进屋拿出张纸,拿笔在上面划拉了几行字,又盖上了私章,递给你,说去县衙找户房的书吏,把这个给他看。
你头一回进县衙,站在大堂外头,腿肚子直打颤。那两扇大门比你家的门高出一大截,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瞅着怪吓人的,你站那儿半天不敢进去。
后来有个穿青布衣裳的从里头出来,问你干啥呢?你把里长的帖子递上去,说办路引。那人瞅你一眼,说跟我来。
你被七拐八绕带进了一间屋子,里头坐着个穿官服的,正低头写字。那人是户房的书吏。他接过帖子看了两眼,又打量你半天,问你家住哪儿,几口人,种几亩地,交多少粮?你都一一答了,手心直冒汗。
书吏又问,你姑姑叫啥,嫁到哪个村,她男人姓啥?你答上来几个,有一个记不清了,心里直发虚。
书吏倒没为难你,又问了句,你身上有啥记号没有?你愣了,啥?还要身上有记号?
书吏说,比如脸上有痣,手上有疤,都得写上。你想起左手背上有道小时候割草留下的疤,就指了指。书吏点点头,这才拿出张纸,提笔往上写。
他一边写一边念:某府某县某乡某村,年二十八岁,身长五尺三寸,面黄无须,左手有疤,要去某府某县某村探亲,事由属实,准予放行,限期十日。
写完,盖上县衙的大印,递给你说,拿着,回来还得找我来核对。
你捧着那张纸,跟圣旨似的,翻来覆去地看。上头有你的名字,你的长相,你姑姑家在哪里。心想写得真细,连手上有疤都写上去了。书吏补了一句,别弄丢了,丢了你就回不来。
你赶紧把路引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还拍了拍,生怕丢了。
原来,出趟门这么麻烦。可也没多想,反正手续办完了,能走了就行。
你背着包袱走了两天,一路上每到一处关卡,就把路引掏出来给人看,那些人看一眼,问你两句,就放你过去了。你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了。
第二天傍晚到了姑姑家,姑姑见着你又惊又喜,拉着你的手直掉眼泪。你在那儿呆了两天,陪着说了说话,帮着干了点活儿,瞅着她精神头还行,心里踏实了。
第四天一早,你往回赶,想着得赶在十日期限内回去。脚印走到半道上,出事了。
那天下着小雨,路滑,你急着赶路,走了条近道,想绕过关卡,少走几里地。那近道是你来的时候听人说的,说是从庄稼地边上穿过去,能省五六里路。你心想,反正路引在身上,又没干坏事,走哪儿不一样。
结果刚绕过去没多远,路边窜出两个人来,一把拽住你的包袱。你吓了一跳,以为是劫道的,后来一看是穿着工服的人,腰里别着刀。
你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那俩人是巡检司的兵丁,专门在关卡外头巡查,抓的就是你这种想绕道走的人。
一个黑脸的问你是干啥的,打哪儿来往哪儿去。你老老实实说了,还把怀里的路引掏出来递过去。黑脸的接过去看了半天,问你为啥不走关卡。
你说下雨想抄近道,黑脸的说,这是“越渡有引,不走关跟没引一个样,按律还要罪加一等”。
你懵了,啥叫越渡?黑脸的说,“关不由门,津不由渡,就是越渡。”你赶紧解释说,我有路引,不是没引。黑脸的说,有引,不走关卡跟没引一个样。
你急得满头汗,说,官爷行行好,我就是去看个病人,不懂规矩,下回不敢了。黑脸的说,你跟巡检老爷说去,跟我们走一趟。
你被带到巡检司关了一宿。你蹲在墙角越想越冤,你有路引又不是没办,就是图省几步路,咋就成这样了?你想起你爹让你办路引的时候,你还觉得多余,这会儿你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屋里还关着几个人,有一个是贩盐的,没办路引,让逮住了,蹲了半个月还没放出去。还有一个是个年轻后生,跟你差不多大,说是去外县找活干,也是绕道被抓的,挨了二十板子,屁股还肿着呢,他那直哼哼,你瞅着他那样,心里直发毛。
第二天,巡检把你提出来过堂。巡检坐在堂上,两边站着几个拿水火棍的,那阵势,吓得你腿都软了。巡检问你为啥越渡,你说下雨想抄近道。
巡检说,知道洪五爷咋定的吗?
“军民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军以逃军论,民以私度关。
今论你半引了,不算不给引,可你越渡了,按律杖九十。”
你扑通就跪下了,说,大人,我真是头一回,不知道规矩这么严,求你饶我。这一回,巡检瞅你一眼,问你家里有啥人。
你说爹娘在堂,老婆孩子都有,还种着几亩地。巡检沉吟半晌,说,念你是初犯,又是探亲,不是作奸犯科,本官不做难为你。来人,押送县衙,听候知县大人发落。
你又被押到县衙,在班房里蹲了一天。第二天知县升堂,把你提了上去。知县看了巡检司移送的文书,又问了你的话,捻着胡子想了半天,说,既有文引,又非奸恶之徒,只因避雨越渡,情有可原。
杖行免了,把你在县衙干三天活,长长记性。你在县衙挑了三天水,劈了三天柴。每天看着那些没引被抓来的人,有的比你惨多了,挨了板子趴着动不了,有的关了大半年还没放。
你心里那个后悔,早知道多走几里地走关卡,哪有这事儿。
那个挨板子的年轻后生后来放出去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回头瞅了你一眼,那眼神你说不上来是啥意思,反正你记住了。
三天后你被放出来,路引被扣了,说你回来没有按规矩,要送回县里核销。你空着手往回走,一路上再也不敢抄近道了,老老实实走关卡。
每到一处都想把路引递上去,手刚伸一半才想起来,路引没了,又缩回手,陪着笑脸说,打这儿过一下。人家看你空着手,问你引呢?你说在县衙扣了。
人家就让你站一边,继续查了半天,又出来问你半天,才放你过去。
这一路上,你过了五道关卡,道道都查你。有一道关卡的人还把你当逃犯,盘问了小半个时辰。你心想,这没引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你回到村里,你爹问你咋去了这么多天。你没敢说实话,说姑姑病重,多留了两天,你爹也没多问。可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出过远门。你觉得这世上哪儿都不如家里踏实了。
来村里有人想出去做工,问你外头咋样,你说好着呢,就是记得办路引,记得走关卡,千万别绕道。那人问你咋知道的,你说听人说的,你没告诉他你那三天劈柴的事儿,你觉得丢人。
后来你听说洪武爷定这规矩,是为了防逃兵、防流民、防作奸犯科的坏人。你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可你又想,咱这种老老实实种地的,连出趟门看个病人都这么难,那想出远门干点啥的人得有多难。
既然想不明白,那以后就不出去算了,古人出一趟门,真心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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