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作者樊仲琛,西安交通大学经济与金融学院助理教授)

中东局势的再度趋紧,使得市场对停火的预期逐渐降温。对于全球投资者而言,这或许不再仅仅是一次短期的地缘冲击,而是一个可能深刻影响大类资产定价框架的关键事件。随着中东冲突的持续发酵,尤其是当原油供应、海上通道安全与地区博弈等多重不确定性交织时,能源安全重新成为核心议题。

这意味着,全球资产定价的逻辑正从单一的利率主导,逐步转向利率、地缘政治、能源安全的多维共振。

在此背景下,谁将受益、谁将承压,已不仅仅是风险偏好波动的结果,更折射出深层次的供给冲击与战略重估。

一、传统能源资产:风险溢价的再审视

每一轮中东风险升温,原油市场往往最先作出反应。究其原因,市场担忧的焦点通常不在于当前供应缺口的具体数值,而在于未来可能出现的运输受阻、保险成本飙升、航道受限甚至供应链中断等尾部风险。

一旦这种预期形成,油价的上涨便不再局限于商品价格的波动,而可能转化为宏观体系中的成本锚。作为能源之源和工业之母,原油价格的抬升不仅会直接推高燃料成本,更会通过石化链条向更广泛的产业部门传导。

回顾历史,20世纪的两次石油危机最深远的影响,并非油价数字本身的跳动,而是其对全球经济运行逻辑的重塑。能源价格的快速上行,往往伴随着输入性通胀抬头、企业利润空间被压缩以及居民实际购买力下降,进而将压力从商品市场传导至金融市场,最终波及宏观政策。

当然,今日的世界与20世纪70年代已有显著不同。全球能源结构更为多元,主要经济体的政策工具箱也更加丰富。但不变的道理是,当地缘政治冲击直击能源供给端时,市场仍会本能地重新评估通胀、增长与货币政策之间的平衡关系。在这一过程中,原油可能重新获得某种程度的宏观定价权,传统能源也因此可能获得更高的风险溢价。

二、化工原料涨价:更广泛的连锁反应

相较于油价本身的波动,化工原料价格的传导效应也值得关注。原油和天然气既是燃料,也是最重要的工业基础原料。乙烯、丙烯、芳烃等石化产品,构成了塑料、纤维、橡胶、涂料、化肥以及大量中间投入品的成本基石。一旦上游油气价格抬升,中游炼化成本随之增加,终端制造业或将面临一轮更为隐性的利润挤压。

这也是为何在地缘冲突升级时,市场不仅关注石油公司,也会同步审视化工产业链的动向。通常情况下,资源端、采掘端及油服端可能相对受益,而化工中下游及运输依赖度较高的制造行业则更容易承受压力。进一步看,这种影响未必会止步于工业体系内部。化工原料价格上涨,最终可能通过包装、物流、农业投入品及耐用品制造等渠道,逐步向终端消费渗透,从而推高更广泛的价格中枢。对全球资本市场而言,这意味着原本趋于缓和的通胀交易逻辑,存在再次被激活的可能。

三、金融市场:对滞胀尾部风险的重新定价

如果说能源和化工是第一轮冲击,那么第二轮冲击则将传导至金融市场。在地缘风险上升时,黄金、美元等避险资产走强是常态。但此次情况的复杂性在于,风险事件叠加了能源供给扰动,而非单纯的情绪避险。换言之,市场面对的或许不是普通的风险规避,而是一种带有再通胀特征的避险交易。

这可能带来一种两难局面:一方面,资金流向避险资产;另一方面,长端利率却未必明显下行,因为高油价可能抬升未来的通胀预期,从而压缩市场对宽松货币政策的想象空间。

虽然目前远未达到20世纪石油危机时期的严峻程度,但一旦滞胀尾部风险重新进入交易视野,市场的风格偏好或将发生转变。高估值、高负债及强周期暴露的资产可能显得更为脆弱,而现金流稳定、资源属性强且具备安全溢价的资产则可能更受资金青睐。

四、行业分化:高能耗与高运输依赖行业的挑战

从行业层面观察,对燃料价格和物流成本敏感的部门往往最先承压。航空、航运下游、化工中下游、部分制造业以及长链条外贸企业,可能面临双重挤压:一是能源价格上涨带来的成本压力,二是海运和保险成本上升导致的物流摩擦。若局势持续发酵,这些行业不仅利润率可能受损,其估值中枢也存在下移的风险。

背后的逻辑显而易见:当地缘政治风险抬高了全球供应链的摩擦成本,资本市场可能会更倾向于那些本地配套能力强、能源成本可控、对外部运输依赖相对较低的企业。企业的竞争力评价维度,正从单纯的成本与技术,扩展至韧性与安全。

五、深层变革:新能源战略优势的凸显

若仅关注传统能源涨价,尚不足以全面理解这轮资产重估的全貌。更具中长期意义的变化,或许是新能源资产相对优势的进一步凸显。

20世纪石油危机后,全球开始系统性地重视节能、替代能源和能源多元化。今天,类似的逻辑正在以新的形式重演。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新能源不仅是环保议题,更是安全议题;不仅是长期转型方向,更是降低外部依赖的现实选择。

油气价格越易受地缘冲击,主要经济体加速可再生能源、电网、储能及电气化投资的动力就越强。从国家安全和产业安全的视角看,风电、光伏、新型储能、电动车及其相关基础设施,本质上都在帮助经济体减少对外部化石能源的依赖,增强能源体系的自主性与抗冲击能力。

这意味着,新能源板块的估值逻辑也在发生演变。过去市场更多从成长性角度审视新能源,如今则可能更多地将其视为安全资产或战略资产。尤其是光伏风电、储能、电网升级以及电动车产业链等方向,其配置价值不仅建立在碳中和叙事之上,也建立在能源安全重估的基础之上。

六、从效率优先到安全与效率并重

过去几十年,全球资本流动和产业布局总体遵循效率优先原则:资本流向成本低、资源优、运输便利的地区。但在当前地缘政治升温的背景下,市场日益意识到,单纯追求效率的全球配置模式可能存在脆弱性。因此,资产定价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安全、韧性、自主可控,开始与效率、增长、利润并列,成为影响估值的重要变量。

从这个角度看,中东局势的持续紧张,不仅可能在短期推高油气和化工原料价格,在中期重塑通胀和利率预期,更可能在长期抬升新能源、储能及能源基础设施的战略地位。正如20世纪的石油危机迫使全球重新认识能源对经济体系的支配力量,今天的类似冲击也可能推动市场形成一个更清晰的共识:谁能有效降低对不稳定外部能源的依赖,谁就更有可能在下一轮全球资产重估中占据主动。

第一财经一财号独家首发,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文来自第一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