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岳全传》第七十九回，有一个让所有读者都长出一口气的结局。
金兀术败走乌龙镇，被牛皋追上。两人扭打在一起，牛皋骑在金兀术身上，哈哈大笑。金兀术羞愤交加，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气绝。牛皋笑得太猛，一口气没上来，也死在了金兀术身上。
评书艺人管这个叫“气死金兀术，笑死牛皋”。
老百姓爱听这个。恶贯满盈的金国四太子，被一个粗豪莽撞的牛皋活活气死；而那个憨厚可爱的牛皋，在胜利的狂喜中笑着离开人世。两个人一正一反，一死一笑，同归于尽，简直是最解气的结局。
可翻开《宋史·牛皋传》，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皋年六十一，遇害于淮西。或曰：秦桧使统制田师中宴皋，置毒杀之。”
翻译过来：牛皋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秦桧，执行的人是田师中。
一个被毒死的将军，怎么到了演义里，就成了“笑死”的英雄？
一、那个真实的牛皋，比演义里更猛
先看历史上的牛皋是什么人。
他是汝州鲁山人，早年是弓手，后来聚众抗金，屡立战功。岳飞北伐时，他是岳家军的重要将领，与岳云、张宪齐名。
绍兴四年（1134年），岳飞第一次北伐，牛皋随军出征。攻打随州时，他和岳云一起冲锋陷阵，率先登城。攻打襄阳时，他和王贵、董先等人配合，打得伪齐军溃不成军。
绍兴十年（1140年），郾城大捷后，牛皋率部继续追击金军。他和徐庆、杨再兴等人在颍昌、朱仙镇等地连续作战，“战功最多”。
《宋史》里有一句话，概括了牛皋在岳家军中的地位：
“（皋）累战皆捷，功最多。”
他不是那种坐在中军帐里指挥的统帅，他是那种提着大刀冲在最前面的人。和演义里那个憨厚莽撞的牛皋不同，真实的牛皋是一个能打硬仗的猛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二、那一杯毒酒，要了他的命
绍兴十七年（1147年）三月，岳飞已经死了五年。
这五年里，岳家军被裁撤、被分化、被整编。那些跟着岳飞出生入死的将领，有的被撤职，有的被流放，有的被监视。牛皋没有被撤职，他被任命为宁国军承宣使、荆湖南路马步军副总管，驻守在淮西。
表面上看，他还活着，还在领兵。
可他活着，有人就不放心。
秦桧知道牛皋在军中的威望。他是岳家军的老将，是“累战皆捷”的功臣，是那种振臂一呼就能召集旧部的人。这样的人活着，对秦桧来说就是威胁。
于是秦桧派了一个叫田师中的人，以宴请为名，在酒里下了毒。
那一天，牛皋喝完酒，回到住处就开始腹痛。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临死前，他对身边的亲信说了一句话：
“皋年六十一，死无所恨。所恨者，不见岳飞之死耳。”
（我六十一岁了，死也没什么遗憾。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到岳飞死。）
这话说得让人心里发酸。他不知道，岳飞五年前就死了。他一直以为岳飞还在某个地方关着，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老帅一面。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那场郾城大捷之后，朝廷为什么要逼岳飞退兵。他不知道岳飞回京之后，为什么一去不回。他不知道那个叫秦桧的人，为什么要对岳家军赶尽杀绝。
他只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再也等不到了。
三、文人为什么要让他“笑死”？
回到最初的问题：牛皋明明是中毒死的，为什么演义里要让他“笑死”？
因为老百姓受不了。
绍兴和议之后，岳飞死了，岳云死了，张宪死了。那些跟着岳飞出生入死的将领，要么被撤职，要么被毒死，要么郁郁而终。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这种结局，太憋屈了。
老百姓看演义，不是为了看憋屈的，是为了看解气的。他们需要一个结局，让好人有好报，让坏人得恶报。既然历史上那些好人死得那么窝囊，那就让他们在故事里死得痛快一点。
于是牛皋被安排了一场最痛快的死法——笑死。
这个死法妙在哪里？
第一，他和金兀术同归于尽。那个追杀赵构、屠戮江南、逼死岳飞的金兀术，被牛皋活活气死。一命换一命，值了。
第二，他是笑着死的。不是被毒死的窝囊，不是病死的平淡，是笑着走的。这种死法，让人解气，也让人释然。
第三，他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酒桌上。真实的牛皋被自己人毒死，太屈辱了。文人把他改成战死沙场，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有学者在分析《说岳》人物时指出，牛皋形象的塑造体现了民间叙事的伦理逻辑——“善恶有报”必须实现，哪怕改写历史也在所不惜。老百姓不忍心让牛皋死得那么窝囊，于是给了他一个最痛快的结局。
四、金兀术的真实结局
顺便说一句，金兀术也没有被气死。
《金史·宗弼传》记载得很清楚：皇统八年（1148年），宗弼（金兀术）在上京会宁府病逝，终年不详，但肯定不是被气死的。
他活得好好的，打完仗之后回朝主政，独揽军政大权，最后病死在家里。死后金熙宗哭得废朝七日，追封他为忠烈，配享太庙。
演义里让他被牛皋气死，和让牛皋笑死一样，都是为了让读者解气。
一正一反，两个虚构的结局，照应的是同一个心理：好人必须死得痛快，坏人必须死得憋屈。
写在最后的真相
牛皋死的时候六十一岁。他等了五年，没等到岳飞的消息，却等来了一杯毒酒。
临死前那句“不见岳飞之死”，让人听了心里发酸。他不知道岳飞早就死了，他一直以为老帅还活着，还以为有朝一日能再见一面。
这就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
文人把他改成了“笑死”，改成了和金兀术同归于尽。他们不忍心让这个憨厚勇猛的将军死得那么窝囊，不忍心让读者看到英雄被自己人毒死的真相。
可真相就是真相。牛皋是被毒死的，不是笑死的。
那杯毒酒，是从自己人的阵营里递过来的。那张笑脸，是自己人端着的。那个要杀他的人，是朝廷的宰相。
可文人还是给了他一个“笑死”的结局。
这是他们对英雄的最后温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