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的黑龙江畔飘着细雪,清政府官员曹廷杰踩着没脚腕的雪,沿着松花江考察赫哲族聚居地。忽然风里传来一串脆响——像铜片撞在瓷碗上,清凌凌的,能飘出二里地。
他抬头看见三个赫哲族妇女,背着用鱼皮缝的篓子,脖子后挂着块宽布,布下面垂着二十多枚闪闪的铜片,阳光穿过雪粒子,把铜片上的云纹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幕,后来被他写进《西伯利东偏纪要》,成了晚清赫哲族生活最鲜活的注脚。
曹廷杰在书里写,赫哲族妇女穿一种叫“勒勒”的布幅,从喉下一直盖到肚脐,宽度刚好裹住双乳。腰以上的部分用浅色布,贴满鱼皮剪的花;腰以下垂着二十多枚铜片,直径一寸到两寸,每片都凿着云纹。
富人家用珠子串起来挂在布上,穷人家就用铜扣——走起来铜片撞得叮咚响,隔二里地都能听见。当地女人把“勒勒”系在脖子后面,要是谁的“勒勒”没挂够铜片或珠子,会被笑话“不会过日子”。
其实赫哲族的衣服远不止“勒勒”。他们住在三江平原,靠渔猎为生,衣服多用水獭皮、狍子皮,还有鱼皮做的“乌提库”——一种长衣,袖子短肥,腰身窄,下摆过膝,下半身做得特别肥大,方便在雪地里走。
鱼皮套裤更实用:男人穿的“卧又克衣”是齐口的,女人穿的“嘎荣”是斜口的,春秋捕鱼时套在裤子外面,防水又护膝;冬天打猎穿,抗寒还耐磨。
半筒皮靴是家家户户的宝贝,夏天穿不闷脚,冬天套上狍皮袜、絮点乌拉草,踩在冰上不打滑——这种靴子用了几百年,直到现在还有老人在穿。
黑龙江省博物馆里藏着一套赫哲族上层妇女的旧衣服,颜色鲜得像刚染的:帽子是圆的,顶上有根毛领,帽沿用蓝、白、红、黑四色布拼起来,绣着波浪纹;披肩中间是白色,镶着黄边,上面的鱼皮花纹凸起来,像浮在布上的云;衣服是褐色的,袖口和下摆绣着鱼皮细条——这些花纹都是用鱼皮刻好,再用丝线绣上去的,摸起来糙糙的,却带着股鱼腥味的烟火气。
赫哲族的根能追到几千年前的肃慎人。唐代他们是黑水靺鞨的一部分,明代归奴儿干都司管,属于“野人女真”。后来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往南迁,留在黑龙江、松花江畔的野人女真慢慢成了赫哲族。
清初努尔哈赤打赫哲族,因为他们“慢不朝贡”——其实是赫哲人已经有了自己的身份认同,不想和女真各部混为一谈。康熙时建了三姓城,管着赫哲族的2398户人家,约1.2万人;到咸丰年间只剩5016人;民国初更惨,松花江下游的赫哲人只剩1600多;抗战结束时,中国境内的赫哲人差点灭绝,只剩300多人。
现在好了,2010年普查有5354人,大都住在同江、饶河的赫哲族乡。
赫哲人的日子里藏着很多“反过来”的规矩。比如贞洁观——他们以“不保持贞洁”为正常,要是谁守着规矩,会被笑“不懂事”。这和中原的礼教完全相反,曹廷杰查了《通志》,说以前有个“俄登喀喇”部落,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只是现在赫哲人不披发了,改成梳辫子。
他们信万物有灵。熊和虎是图腾,打了熊之后要对着熊头烧香,说“不是我要杀你,是老天爷让我吃你的肉”;吃虎肉前要把虎骨埋在土里,怕虎魂来找麻烦。
萨满教是全民的信仰,把宇宙分成三层:上界是天神住的,中界是人和神灵住的,下界是死人魂儿住的。人有三个灵魂——“奥伦”是死后离开身体的,“哈尼”是能暂时跑出去的,“法扬库”是能投胎的。
萨满分好几种:有治病的“巴奇朗”,有送魂的“达克苏特伦”,还有求子的“弗力兰”——他们帽上的鹿角枝数不一样,河神派是1枝,独角龙派是2枝,江神派是3枝,枝数越多,法力越大。
赫哲人的饭桌上永远有鱼。春天吃开江鱼,夏天吃鲶鱼,秋天吃大马哈鱼,冬天吃冻鱼。生鱼是最爱:把活鱼放血,剔下肉切成丝,拌上野生的江葱和野辣椒,加醋和盐,叫“拉布特喀”;或者把鱼片串在鲜柳条上,放在火上燎到三分熟,蘸着醋吃,叫“达勒格切”;冬天把冻鱼削成刨花一样的薄片,蘸辣椒油,叫“苏日阿克”——下酒特别香。
鱼松是每餐必上的,把鱼烤干磨成粉,撒在粥里或饭上,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冬天的雪地里,赫哲人的狗拉雪橇像箭一样飞。少则套三四只狗,多则套几十只,狗脖子上挂着铜铃,跑起来叮当响,能在雪地里走一百多里。
夏天的江面上,桦皮船是“快马”——长丈余,宽二尺,两头尖,一个人就能扛着走,划起来比风还快,是叉鱼、送信的好帮手。他们的房子很简单:临时住的是“撮罗子”,用树枝搭成尖顶,盖着桦树皮;固定住的是“马架子”,用草苫顶,旁边搭个“鱼楼子”,存鱼干和粮食——鱼楼子离地面有一人高,防老鼠也防潮湿。
现在赫哲族的“乌日贡”节很热闹。每年农历五月十五,大家穿着鱼皮衣服跳舞,铜片的叮咚声又响起来,像1874年曹廷杰听见的那样。
只是现在的铜片上,刻的不只是云纹,还有赫哲族的鱼、熊、船——那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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