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前线的猫耳洞，最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石壁上渗下来的水跟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被子摸上去永远是湿的，能拧出水来。
洞外敌人的枪口对着呢，露头就可能被打，洞内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又冻得人发抖。
战士们在这儿一待就是几个月，甚至一年多，生存都难，可最难熬的还是时间。
石缝里的“活棺材”：数着炮弹过日子
刚进猫耳洞那会儿，谁都怕。
炮弹隔十分钟就炸一次，震得耳朵嗡嗡响，根本睡不着觉。
一开始大伙儿就数炮弹，数到一百下，奖励自己一小口压缩饼干。
后来饼干吃完了，就改数石壁上滴下来的水珠，可常常数着数着，不知哪个战友突然冒出句笑话，大伙儿憋着笑，数到多少全忘了。
这笑声在猫耳洞里特别不一样。
本来空间就小，笑声打个转儿传回来，听着特亲切。
有个四川兵学越南话骂街，学得不像，反倒逗得大家笑出眼泪。
那会儿才发现，原来自己还会笑，这笑声比啥都管用，至少能让人暂时忘了洞外的枪子儿。
山东兵李大成算是个狠人，三天抽完14条烟，平均一天8盒。
他把烟头插在石缝里，排得整整齐齐，像个小烽火台。
后来这成了洞里的规矩，你抽完我接着抽，烟蒂越堆越高。
有个新兵问为啥抽这么狠，李大成说：“烟是钟，一口下去，时间就走了一格。”
烟抽完了就想辙。
有人用绿茶叶子掺牙膏卷着抽，苦得舌头发麻，可没人喊苦。
本来想找点别的替代品，后来发现这苦味挺好，至少能提醒自己还在喘气。
有回团长来视察，看着满地烟蒂直皱眉，战士们赶紧把“绿茶烟”递过去，团长抽了一口，咳嗽半天，最后说：“留着吧，总比胡思乱想强。”
纸上的团圆饭：用笑话喂饱思念
每天晚上，大伙儿都会“开饭”。
山东兵讲大葱蘸酱，说酱要晒足三个月；四川兵说红油抄手，辣椒得是二荆条；广东兵就念叨虾饺烧卖，皮薄得能看见馅儿。
这些菜单都写在汗浸的小本子上，最后总要加一句：“活着出去的人，必须请全班吃真的。”
写信更是讲究。
炮弹箱纸裁成小块，用子弹壳磨尖了当笔，牙膏水当墨水。
信里不敢写想家，怕家里担心，就编笑话。
有个战士给对象写信：“今天抓了只老鼠，胖得像你家那只猫，我没舍得吃，放了。”
对象寄来的红裙照片贴在洞顶，灯光一照，红得像漏进来的一束阳光。
黑暗里的“精神阵地”
没烟抽、没信写的时候，就自己找乐子。
用子弹壳刻扑克牌，刻一张得半小时，一副牌得刻半个月。
输了的人要讲个秘密，有个老兵输了，说自己其实怕黑，大伙儿听完都笑，原来硬汉也有软肋。
洞壁上被画得乱七八糟。
有个美术生战士画了只戴耳机的猫，旁边写着“老子听的是和平”。
后来各批轮换的兵都往上添，有的画坦克，有的画家乡的房子，最后整个洞壁成了战地艺术墙。
金庸的《射雕》在洞里最抢手，一页能换三包烟，有人把书页背下来，黑灯瞎火里讲给大家听，讲到黄蓉做菜，馋得大伙儿直咽口水。
那些被“烧”掉的岁月，成了和平的分量
老山防御战打了九年，猫耳洞就是前沿的血肉堡垒。
有数据说，士兵平均每天要挨57次炮击，某部最长在猫耳洞守了365天，出来时人均瘦了20斤，几乎人人都有关节炎、皮肤病。
战士们发明了种石头棋，七乘七的棋盘，棋子得轻轻放，重了就滚进水洼。
炮声一响，棋盘乱了，等炮停了再重新摆。
有个班长说：“棋可以乱，命不能乱。”
这话后来成了不少人的座右铭。
1989年部队轮换，有个班把所有烟头用雨衣包起来带走，说“这些是我们烧掉的岁月”。
多年后李大成回老山，在当年的猫耳洞遗址上插了一排烟，风吹过，漫山的猫耳草摇摇晃晃，像极了当年那些烟头在风中明灭。
现在想想，猫耳洞战士哪是在消磨时光啊？他们是用烟、笑话、画儿，在石头缝里抠出希望来。
那些潮湿的日夜，数不清的烟头，其实都是在焐热和平这两个字。
如今山上的猫耳草长得旺，它们大概就是那段岁月最好的见证有些时光看着是熬过去的，其实是被锻造成了照亮未来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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