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洪杰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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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父亲走了。

走之前一个月,我们刚刚拿到最新的复查报告。报告上写着:肿瘤较前明显缩小,部分病灶消失。医生说,治疗效果很好,可以继续维持方案。

那天父亲特别高兴,破天荒多吃了一碗粥。他说:“等再好一点,咱回老家看看。”

一个月后,我捧着那张报告,站在殡仪馆门口。报告上的字还在,但看报告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夺走他的,不是那个正在缩小的肿瘤,是一次他没在意的发烧。

2024年8月,父亲确诊肠癌晚期。

那年他64岁。那段时间他总说肚子胀,大便带血,以为是痔疮,自己买了痔疮膏用。拖了三个月,瘦了二十多斤,才去医院查。

肠镜一做,医生就没让他走。病理结果出来:直肠腺癌,IV期,肝转移、肺转移。

医生说,已经没有手术机会,只能靠全身治疗控制。化疗、靶向、免疫,能用的都试试,能拖多久算多久。

父亲问:“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一两年。”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转过头,跟我说:“治。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2024年9月,第一次化疗。

方案是FOLFOX,奥沙利铂加5-FU。第一次输液,他吐了一夜。第二天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挤出一个笑:“没事,能扛住。”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化疗完,他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要缓一个星期才能吃下东西。头发掉了,人瘦了,但CT显示肿瘤在缩小。

2024年底,复查结果:肿瘤缩小了30%。医生说效果不错,可以继续。

2025年1月,换了方案。

化疗耐药了,肿瘤又有进展。医生说,可以试试靶向加免疫,但效果不确定,费用也高。

父亲问:“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钱的事有我。”

他开始用新方案。一个月两三万,我把积蓄全填进去,又借了十几万。但效果确实好,两个月后复查,肿瘤又缩小了。

2025年4月,最后一次复查。

CT显示,肝上的转移灶基本看不见了,肺上的也小了很多。原发灶从5厘米缩到2厘米。医生说,这是“部分缓解”,是最好的结果。

父亲那天特别高兴。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多亏了你。等我好了,咱爷俩好好喝一顿。”

我说:“好,喝顿好的。”

2025年4月中旬,他开始发烧

一开始只是低烧,37.5℃,他以为是感冒,没当回事。喝了几天感冒冲剂,没好。烧到38℃,他还是没当回事,说“化疗后免疫力低,发烧正常”。

4月20日,烧到39℃。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说“去一趟又要抽血化验,麻烦”。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吃了退下来,第二天又烧。

4月22日,他开始喘。上二楼要歇三回,说话说着说着就喘不上气。我强行带他去社区医院,一查血氧,只有90。医生说,赶紧去大医院。

4月22日下午,我们去了急诊。

急诊医生一看,就让拍CT。CT出来,脸色就变了。他说:“双肺感染,很严重,高度怀疑是免疫相关性肺炎。马上住院。”

免疫相关性肺炎。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医生说,是免疫治疗的副作用之一,免疫系统被激活后,不仅攻击癌细胞,也可能攻击正常器官,肺是最常见的靶点之一。一旦发生,进展很快,可能致命。

当天下午,父亲被收进呼吸科。

4月23日到4月30日,他在医院躺了一周。

吸氧、激素、抗生素,能用的药都用了。他的血氧时好时坏,今天90,明天85,后天又回到90。医生说,肺部损伤已经形成,恢复很慢。

那几天,他越来越虚弱,话越来越少。有一次他突然问我:“那个发烧,要是我早点来,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不出话。

5月1日,他上了呼吸机。

血氧掉到80,怎么吸都上不去。医生问要不要插管,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插管之后,他再没说过话。只是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5月5日,他走了。

那天凌晨,他的心率突然往下掉。医生抢救了40分钟,没救回来。

死因:重症肺炎、呼吸衰竭、感染性休克。

从发烧到离开,刚好20天。从“肿瘤缩小”到“人没了”,刚好一个月。

办完丧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想了很久。

那一个月里,他最高兴的一天,是拿到复查报告那天。他说“等再好一点,回老家看看”。他没等到。

那一个月里,他发烧那天,如果我不去买退烧药,而是直接带他去医院,会不会不一样?他烧到38℃那天,如果我坚持让他去查,会不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后来医生告诉我,免疫治疗相关肺炎的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可能很严重。早期的症状就是发烧、咳嗽、气短。如果能及时发现、及时处理,很多是可以控制的。

他发烧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小毛病。他咳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感冒。等到喘不上气了,已经晚了。

出殡那天,我把那张复查报告烧了。报告上写着“肿瘤缩小”,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想:

肿瘤小了,人没了。这算什么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