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农那轮月亮,倒并不令人伤感,反而有一种透彻。
清 金农 花卉册(八开之一) 1761年辽宁省博物馆藏
浙江美术馆的金农特展,呼啦啦来来去去很多人,连我都收到两份朋友寄来的手信,是美术馆方做的周边,金农写的“此生不爱结婚”。这当然不是他的原句,因为我恰巧看过那幅画,是一盆菖蒲——金农顶顶偏爱的植物。这幅画的珍贵,乃是金农为菖蒲过生日(四月十六传说是菖蒲生日),特地用元代的墨来涂画。他给菖蒲找了一个“石头”新娘来作配,说“写真特为祝长生,一盏清泉当清醑。行年七十老未娶,南山之下石家女,与郎作合好眉妩。”第二天,他自己又替“蒲郎”作答,拒绝了这门亲事:
“此生不爱新结婚,乱发蓬头老瓦盆。莫道无人充供养,眼前香草是儿孙。”
金农当然是结过婚的,也有过女儿。可是女儿海珊远嫁天津,不幸难产而死,陪女儿一起生活的老妻要南归,金农需要四处求售字画筹措资金,才得以让老妻回家。不久妻子郁郁而终。他“洁身独处”,虽然曾经蓄一哑妾,但不久下堂,金农从此伶仃一身,“眼前香草是儿孙”,说的是菖蒲还是金农,已经无从分辨了。
整个大展中,我还是最喜欢那幅故宫博物院的《月华图》。过去文人画月亮,月亮往往只是背景:楼台、水岸、小舟、梅枝,月不过是借来烘托情味的一盏灯。金农偏偏不肯,他让月亮成了唯一的主角。初看,你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清人的笔墨:没有我们熟悉的那种程式化文人月色,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可供寄托的风景。只有月亮本身,圆而静,光华流转。阴影的层次,充分借了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洇开的力量;外围微微带暖的淡色,又反衬得月色越发皎洁。
清 金农 月华图轴 1761年 故宫博物院藏
画上也没有多少字,只有款识:“月华图画寄墅桐先生清赏。七十五叟金农。”墅桐先生是张君墅,金农的好友。画这幅画时,金农已经七十五岁。到了这个年纪,他几乎失去了人世间一切可倚仗之物,剩下的,只是一轮月亮。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月亮才格外干净。
我们中国人看月亮,总喜欢给它添些东西。小时候说月中有桂树,有嫦娥,有月兔,有吴刚;长大后又往月亮里安放故乡,安放相思,安放团圆,安放许多不能直说的心事。月亮于是成了一个很热闹的地方,仿佛只要抬头看月,就有人陪着你,故事陪着你,旧梦也陪着你。
其实月亮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月兔,没有嫦娥,没有谁在广寒宫里替人守着孤寒的长夜。月亮只是月亮,荒凉、沉默、冷冷地亮着。
金农到晚年,大约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再借月抒情,不再借月寄慨,也不再给月亮附会什么热闹的传说。他画的,是月亮本身。也正因为画的是月亮本身,这幅画才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把一切装饰都拿掉,把一切陪伴都拿掉,把一切人间的故事都拿掉,最后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个人和他眼前的虚空。
而人活到最后,真正要面对的,也正是这个。
孤独并不只是老年的境况,不只是丧妻失女、朋友零落之后的不得已。孤独几乎是人的本质。少年时我们靠热闹遮掩它,中年时靠事务麻痹它,到了老年,热闹散了,事务尽了,才发现它本来一直都在。所谓回到本真,也许并不是什么顿悟,不过是终于承认:人生里那些被我们视作牢靠的东西,功名、眷属、知己、悲欢,原来都像月中的神话,是人自己添上去的影子。看似真切,到头来一一散去。
清 金农梅花图页 1758年 故宫博物院藏
这样想来,金农那轮月亮,倒并不令人伤感,反而有一种透彻。因为他不再自欺了。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泛舟湖上,没有对坐赏月的人,也没有嫦娥与玉兔来替人排遣寂寞。都没有关系。月亮只是月亮,人只是人。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到最后还能守住心里这一点清光,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
人当然是孤独的。可若能像金农这样,把热闹看尽,把虚妄放下,最后仍旧安安静静地望着那轮月亮,也许孤独便不再只是凄凉,而成了一种清醒。
我最爱金农的月亮。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沈琦华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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