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方远平,在栎阳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做技术运营,干了七年。

这七年里,公司裁了四轮员工,每轮少则八个,多则二十个。

名单上从来没有我。

同事有羡慕的,有酸的,有直接问我是不是有关系的。

我的回答从来只有一句——业务摆在那,谁也裁不了我。

我信这句话,信了七年。

直到我在HR的电脑上,看到了我妻子的名字。

01

第四轮裁员的风声是周一晨会后传开的。

韩光远——我们分管副总——在晨会上说了句「大家最近把手头的项目收一收,该交接的提前交接」,语气比平时温和,反而更不对劲。

上一次他用这个语气讲话,三天后走了十二个人。

中午食堂的气氛就不一样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我过来就不说了。

我端着餐盘坐下,对面的小周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有话就说。」

小周压低声音:「远平哥,你听到风声没有?这次好像动静挺大的。」

我说:「听到了。」

小周:「你不慌啊?」

我夹了块红烧肉:「我慌什么?Q3的用户增长模型是我搭的,现在跑的那套数据看板也是我主导的,把我裁了谁接?」

小周没接话。

坐我旁边的老赵闷头吃饭,忽然来了一句:「远平,你说你每次都没事,到底是业务好还是有别的门道啊?」

语气半开玩笑,眼神不是。

老赵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去年他负责的那个渠道投放项目,数据注水被我当面点出来过,他到现在都记着。

不是我非要揭他,是开会的时候他拿着那组数据讲得一脸自信,我实在没忍住。

我当时的原话是:「老赵,你这个ROI你信吗?把渠道归因的窗口期放到三十天,注册个账号看两眼都算你的转化,这数据我拿给实习生看他都不信。」

全组十一个人在场。

老赵的笑凝在脸上,慢慢收回去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五秒钟。

现在食堂里,他问我有没有门道,眼底的意思是——你得罪了这么多人还能活着,正常吗?

我说:「老赵,你要是能把你那个渠道的真实ROI拉出来看看,你也不用慌。」

他脸色变了。

小周低下头扒饭。

桌上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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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下午三点,部门周会。

韩光远亲自来的,说要过一下Q4的运营方案。

市场部出了个初版,韩光远让各部门提意见。

我翻了两页就看到问题了。

第三页的用户画像数据用的是Q2的底表,Q3的消费行为变化完全没体现。

第五页的预算分配逻辑跟前面的目标拆解对不上,转化率假设高得离谱。

我说:「韩总,这个方案我提两个问题。」

韩光远点头:「你说。」

我说:「第三页的用户画像,数据源是Q2的,Q3的底表上个月就更新了,这个没换过来。第五页的预算分配,按这个转化率算,除非我们的用户下个月集体失去理智,不然这个数字不可能达到。」

我说的是事实。

但做这个方案的市场部杨姐听完,嘴唇抿紧了,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出声。

杨姐四十多岁,做市场做了十几年,在公司算老人了。

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专业口碑。

而我那句「集体失去理智」,精准地踩在了这个点上——不是说方案有瑕疵,是说做方案的人判断力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韩光远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他说:「远平提的这两点,杨姐那边回去核实一下。」

散会了。

同部门的小陈追上我,小声说:「远平哥,你能不能说话别那么直?杨姐那人记仇的。」

我说:「数据有问题我不说?等上线了出事谁负责?」

小陈张了张嘴,没再劝。

我不是不知道杨姐会不高兴。

我看得出来她翻笔的动作是在压火,看得出来韩光远那个眼神里有不耐烦。

我都看得出来。

但我不觉得这是我的问题。

我说的是对的,方式难听那是别人太脆弱。

03

晚上到家,程若筠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

她是公司综合管理部的,行政协调岗,跟我不同楼层、不同汇报线。

她没抬头,说了句:「杨姐今天下午在茶水间哭了,你知道吧。」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她哭什么?」

程若筠抬头看我一眼:「你开会的时候说她方案数据不对,说得挺难听的,当着韩总的面。」

我说:「我说的是事实,数据确实没更新。」

程若筠把电脑放到一边:「事实归事实,你说'除非用户集体失去理智',这话什么意思?她做了十几年市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的判断力有问题,她怎么想?」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针对她。」

程若筠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每次都没有针对谁,但每次人家受伤都是真的。远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

但我给不了。

因为我确实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就是事实,说出来是我的责任,接受不了是对方的问题。

我说:「你又来了。从小学就管我管到现在,你不累啊?」

程若筠听到这话,表情松了一下,像是某个开关被关上了。

她说:「行。」

然后重新打开电脑,不说话了。

04

那几天我注意到程若筠比平时忙。

不是在公司忙——她在家也忙。

晚上十一点了还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我出来就说「没事,同事问个事」,然后挂了。

有个周六她化了淡妆出门,说是跟朋友吃饭。

我问哪个朋友,她说「你不认识」。

我本来想多问一句。

但她已经换好鞋了,我就没问。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主动说,我就默认没事。

现在回想这大概是我最大的毛病。

但当时我不觉得。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Q4的项目排期,没有空间装别的东西。

05

说起来,半年前我刚升了职。

从普通运营主管到高级运营主管,带的团队从四个人变成了八个人。

升职通知下来那天晚上,我买了条鱼回家,心情不错。

程若筠在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上跟她说了一段话,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你老说我说话不注意、不会做人,你看,升职看的还是能力。公司不傻,真正能扛事的人他们分得清。你那套弯弯绕绕的,在职场上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有点得意的。

因为我确实觉得自己证明了什么。

程若筠背对着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行,你厉害。」

然后继续切菜。

我当时以为她是服气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停顿大概是另一个意思。

06

程若筠之前有过一次调岗的机会。

业务发展部缺人,那边的负责人跟她关系不错,私下问她愿不愿意过去。

那个岗位薪资比她现在高不少,上升通道也更宽。

她犹豫了大概一个星期,最后没去。

我问过她为什么。

她说:「那边太忙了,我这边走不开。」

我说:「你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家里有我的工资也够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提。

我没多想。

现在才明白那个「嗯」底下压了多少东西。

07

有件小事我一直记着,但当时没往深了想。

有天晚上我俩在家看手机,我刷到公司内部论坛的帖子,有人匿名吐槽部门的某个新人,说他方案写得像大学生作业。

我随口说了一句:「这人我知道,上周他跟我对数据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基本功不行,连归因模型都搞不清楚,不知道谁招进来的。」

这话挺毒的,我承认。

但我注意到程若筠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我说:「你笑什么?」

她马上摆出一张正经脸:「我没笑。你别老这样说人家,人家刚来的。」

但她刚才确实在笑。

我认识她二十多年了,她什么表情我分得出来。

不过我当时就是觉得好玩,没多想。

08

裁员名单正式公布那天是周五。

HR发了全员邮件,措辞很体面,什么「组织优化」「感谢贡献」。

我打开名单扫了一眼——没有我。

第四次了。

下午有几个被裁的同事在收拾东西,气氛压抑。

小周也在名单上。

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桌子,说:「远平哥,你运气真好。」

我说:「不是运气,小周。」

他苦笑了一下,没接。

当晚回家,程若筠在洗碗。

我说:「这次裁了十五个,小周也在。」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呢?」

我说:「我能有什么事。」

她没回头:「嗯。」

水龙头的声音填满了厨房。

09

名单公布后第三天,HR那边系统迁移,要把旧平台的数据清洗导入新系统。

技术部人手不够,临时从各部门抽人帮忙。

我被叫去搭了半天手,主要做数据格式转换和字段映射。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HR的刘姐临时出去接个电话,让我帮她看着导入进度。

我坐在她工位上等进度条跑完,顺手点了一下旁边一个没关掉的页面。

是裁员评估系统的后台。

我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就是好奇,想看看自己历年的评分。

点进个人页面,评分还行——不算最高,但在安全线以上。

然后我看到了「备注」栏。

大多数人的备注是空的。

我的不是。

第一轮——「综管部程若筠已沟通HR确认保留」。

第二轮——「程若筠已协调相关方,建议保留」。

第三轮——「程若筠已与韩光远处沟通,不进入末位名单」。

第四轮——最新一条——「程若筠已完成协调,确认不进名单」。

四条记录。

四次裁员。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我老婆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后面刘姐说话的声音远了,键盘声远了,空调的嗡嗡声远了。

我以为自己站得稳,原来脚底下的地是她一块一块垫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