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雨刷器
我第一次见徐楷,是结婚第二年春天的同学聚会。
苏敏出门前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问我那件藕粉色连衣裙显不显胳膊粗。我靠在床头看手机,说挺好,就那件吧。她走过来,俯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口红印凉凉的。
“我老公,全世界最好说话的男人。”后来她是这么向徐楷介绍我的。
那天在饭店包厢里,徐楷坐在苏敏旁边,隔着热气腾腾的水煮鱼给我递烟。我摆手说戒了,他就自己点上,吐烟圈的时候眼神越过苏敏的脸,落在我这边,笑了笑:“早就听说敏敏嫁了个模范老公,今天一见,名不虚传。”
模范。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怪。
苏敏在旁边笑,拿筷子敲他碗边:“你别吓着人家,我老公内向。”又转头跟我说,“徐楷是我大学铁瓷,我俩差点拜把子那种,你别多想啊。”
我说没多想,端起酒杯敬他,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上周六她说和闺蜜逛街,回来时拎的袋子里有个男士打火机,zippo的,我说给我买的?她愣了一下说不是,给同事带的生日礼物。哪个同事?你不认识。
那打火机后来我再没见着。
饭局散了,徐楷开一辆银色别克,苏敏站在车窗外跟他说了半天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快得像是顺手。我站在五米外的路灯底下,看着那个动作,又看着苏敏笑着挥手,然后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消失在夜色的车流里。
回家路上她挽着我胳膊,高跟鞋哒哒地响。“徐楷那人就那样,热情,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真的,我跟他认识十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
我说我知道。
她停下来看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你干嘛拉着脸?”
“我没有。”我笑了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风大,快走吧。”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吊灯边缘延伸到墙角,我看了三年,一直没找人修。有些东西能修,有些东西修不了,这是我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眼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我想起刚才徐楷替她别头发的那只手,那个动作实在太顺手了,顺手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但我说了,我没有多想。
那会儿我以为,不介意这件事,是可以慢慢学会的。
二、双人份
苏敏的手机永远不设密码,但永远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事是我妈先发现的。有次她来家里吃饭,苏敏去厨房盛汤,我妈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媳妇那手机,怎么老扣着?我看她接个信息,看完就往兜里塞。”
我说年轻人现在都这样,防偷窥。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我开始留意。确实是扣着的。吃饭扣着,看电视扣着,睡觉前充上电还是扣着。有次她洗澡,手机亮了,我正好在旁边,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
“今天谢谢你陪我,还是你最懂我。”
徐楷的头像,一张侧脸剪影,看不清五官。
水声哗哗的,她在卫生间里哼歌,是最近抖音上很火的那首。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屏幕自动暗下去,归于漆黑。
等她出来,我已经躺回床上看新闻。她擦着头发凑过来,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我说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屏幕亮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放松。我看了一眼,她点开的是淘宝,在逛一家女装店。
那条消息,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了。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
过了几天她过生日,我提前下班去取蛋糕,又绕到菜市场买了几样她爱吃的菜。到家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笑声。
推门进去,徐楷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茶几上摆着一个打开的蛋糕盒,已经切了两块。
“哎呀你回来啦。”苏敏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徐楷特意过来给我过生日,买的这个蛋糕超级好吃,你快来尝尝。”
我换上拖鞋,把那盒蛋糕放到餐桌上。我买的那个,芒果慕斯的,她上个月说想吃的那款。
徐楷冲我点点头,没起身:“大哥回来了,正好,我刚跟敏敏说,晚上请你们吃饭,地方随便挑。”
我说不用,菜都买了。
“买了就放着呗,又不坏。”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天寿星最大,敏敏想吃哪家?”
苏敏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说:“要不就楼下那家烤鱼?近,吃完就回来。”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徐楷一直在说话,讲他们大学时候的事,逃课去海边等日出,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毕业那天抱着哭成一团。苏敏听得直笑,眼眶都红了,说那时候真傻。他说是啊,真傻。说完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吃完饭回家,苏敏去洗澡,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其实早就戒了,那天特意买了一包。烟灰掉下去,落在楼下行人的伞上,弹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问我怎么又抽上了。我说想抽。她没再问,钻进被窝看手机。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老公,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徐楷那人吧,他就是那样,大大咧咧的,跟我关系好,但他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那你……”
“睡吧,”我把烟摁灭,“明天还上班。”
她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轻轻把那手机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她和徐楷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她发的:
“他好像又不高兴了,怎么办啊”
他回的:
“你太在意他想法了,自己开心最重要”
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上。
反正她明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翻过来扣上。
三、副驾驶
那年夏天我妈住院,胆囊炎手术,我在医院陪了五天四夜。
苏敏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水果,坐了半小时,说公司有事得走。第二次是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陪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结束就走了,说是约了人谈事。我妈麻药还没醒,护士推着床出来,我一个人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隔壁床的老太太问,你媳妇呢?我说上班忙。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眼神我看懂了——她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出院那天是个周六,我把我妈接回家安顿好,下午三点多给苏敏打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车上。
“喂?老公啊,我跟徐楷去趟郊区,他有个项目要考察,我跟着看看。”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晚上不一定回,你别等我。”
我说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把芹菜。本来想包饺子,她爱吃芹菜猪肉馅的。那把芹菜被我一根一根择干净,洗好,控水,然后装进保鲜袋,放回冰箱。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煮了碗面,就着中午剩的菜。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问我苏敏呢,我说加班。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你自己多注意身体。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突然没了胃口。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刷到徐楷的朋友圈。三张图,第一张是夕阳下的水库,波光粼粼;第二张是农家院的土菜,拍得很糊;第三张是一个背影,穿白色连衣裙,站在水边,头发被风吹起来。
配文:陪重要的人看重要的风景。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后颈有一颗小痣,头发卷起来的弧度,裙子是我陪她买的,上个月在商场,她说喜欢,我就刷了卡。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睡觉。
凌晨两点,她回来了。开门的声音很轻,但没睡着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是换鞋,倒水,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躺下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她在黑暗里小声问:“老公,睡着了?”
我没吭声,假装睡得很沉。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是很轻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粥。
“昨天那边信号不好,没及时回你消息。”她说。
我说没事。
“徐楷那人吧,有时候挺烦的,非拉我一起去,我说你老公会不会不高兴,他说你想太多。”
我给她剥了个鸡蛋,放到她碗里。
“你……真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抬头看她,“你不是说了吗,你们就是朋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我老公最好啦。”她探过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和以前一样,嘴唇软软的,温度刚好。但我嚼着嘴里的馒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四、双人床
那年入冬之后,苏敏开始频繁晚归。
一开始是说公司加班,年底冲业绩。后来是闺蜜聚餐,一个月聚了五六回。再后来不用解释了,我也不问。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她刷手机,我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只是需要那点声音填满房间。
有天晚上她喝了酒回来,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扶着墙才站稳。我上去扶她,她推开我,说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
然后她坐在马桶边上吐,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开。
等她吐完,我递过去一杯温水。她接过来,漱了漱口,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吐的还是别的。
“老公。”她喊我。
我说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有问题?”
我说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垂下头,头发遮住半边脸,“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越来越没话说。你跟个闷葫芦似的,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我想跟你吵架都吵不起来。”
我没吭声。
“徐楷你知道吧,”她继续说,舌头还有点大,“他就不一样,什么都跟我说,我说什么他都听,我说多久他都听。你知道吗老公,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他就一直等着,问我要不要出来坐坐,喝杯东西,聊两句。我就去了,然后聊着聊着,就舒服多了。”
我听着,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她突然抬头,直直地盯着我。
我说没觉得。
“你骗人。”她笑起来,笑得有点苦,“你就是觉得了,但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最怕你这个,你知道吗?你就这么憋着,憋着,然后哪天突然就……突然就不要我了。”
我说不会的。
“真的?”她问。
真的,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亮了又暗,最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那种好……怎么说呢,像一杯温水,永远不凉,也永远不烫。徐楷不一样,他像汽水,喝的时候咕嘟咕嘟冒泡,喝完打个嗝,爽。”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刚才吐的时候流的,还是眼泪。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说不是,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手搭在我胸口上,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好像比去年宽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早饭了。她坐在餐桌前,揉了揉太阳穴,说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我说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开始喝粥。
我坐在对面,看着碗里的米粒。其实我想问她,你昨晚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你想要的,真的是一杯冒泡的汽水?
但我没问。
有些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五、红围巾
腊月二十八,我妈打电话说今年不用回去过年,让我陪苏敏回娘家。苏敏家在南方,高铁五个小时,她说太折腾,要不今年各回各家。我说行。
于是那年过年,我一个人在我妈那儿过的。她一个人在南方那个小城,微信上给我发照片,她妈做的腊肉,她爸养的花,还有一张她和徐楷的合影——配的文字是:偶遇老同学,世界真小。
偶遇。我放大那张照片看,背景是江边,两个人都穿着羽绒服,她脖子上围了一条红围巾,崭新的,商标好像还没摘干净。
那围巾我没见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苏敏怎么没回来。我说回娘家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俩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说没有,您别瞎想。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是你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低着头吃饭,没接话。
“有些事,妈不好多说。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这日子,是你跟她过,不是跟别人。”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说我知道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然后归于沉寂。
我掏出手机,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条红围巾,真好看。
初七她回来,我去高铁站接她。出站口人很多,她拖着箱子出来,看见我,笑了笑,跑过来抱了我一下。
“想我没?”她问。
我说想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说话,讲她妈做的菜,讲她爸的唠叨,讲那个小城的变化。我开着车,嗯嗯地应着。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对了,那条红围巾是徐楷送的。他也回老家了,碰巧遇见的。”
我说我知道,你发照片了。
“哦,对。”她顿了一下,“你不介意吧?就一围巾。”
我说不介意。
她看着我,想从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我早就学会了,开车的时候目视前方,脸上的肌肉不动,什么表情都不会有。
“那就好。”她说,靠回椅背上,开始刷手机。
那条红围巾后来她戴过几次,有一次出门前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戴着出门了。那天晚上回来,围巾不见了,我问她,她说不知道,可能丢在哪儿了。
我说可惜了,挺好看的。
她说不就一围巾嘛,再买一条就是了。
我说嗯。
其实我知道没丢。那天下午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一张照片,是在咖啡馆拍的,围巾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对面坐的是徐楷。
她没丢围巾,她只是把它留在了某个地方,留在某个人身边。
六、生日宴
那年十月,苏敏过三十岁生日。
提前一个月她就开始念叨,说三十岁是大生日,得好好过。我说好,你想怎么过?她说还没想好。过两天又说,要不叫些朋友来家里,办个小型party。我说好,我来准备。
又过两天,她说算了,家里太小,还是出去吃吧。我说好,你挑地方。
她挑了一周,最后定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人均八百,落地窗能看到江景。我说好,我订位置。
生日那天是周六,我提前订了蛋糕,又去商场挑礼物。她前阵子看中一款包,没舍得买,我偷偷记下了。刷完卡的时候,收银员笑着说您对太太真好。我说还行。
晚上六点,我提前到餐厅,把蛋糕交给服务员,又确认了一遍菜单。六点半,客人开始到。她同事来了三个,大学同学两个,还有一个人,是徐楷。
徐楷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红的,九十九朵那种。他径直走到苏敏面前,把花递给她,说生日快乐,敏敏。苏敏接过来,脸都红了,说你干嘛呀,这么破费。他说三十岁嘛,得有点仪式感。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徐楷你这花送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男主角。徐楷笑笑,说我当然是男主角,敏敏的男闺蜜,这身份不比男主角差吧。
大家都笑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包包的购物袋,纸袋的提手勒得手指有点疼。
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徐楷活跃气氛,讲段子,劝酒,跟每个人都聊得来。苏敏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跟那个碰杯。她看了我几次,隔着长桌,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们站在餐厅门口等代驾。夜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她靠在我肩上,仰头看天,“谢谢老公。”
我说应该的。
代驾到了,我们上车。她坐在后座,头靠着窗户,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公,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说问什么。
“比如……那束花。”
我说你喜欢就好。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但我没什么想问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
我付了代驾的钱,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她下来,站在我面前,江边的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
“懂什么?”我问。
“你到底是太相信我,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好,说上楼吧,外面冷。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映出我们的影子,靠得很近,却好像隔着什么。她盯着那个影子看,我也看。看了很久,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时候,她突然说:“那包我看到了,在柜子里。”
我说嗯。
“我很喜欢。”
我说喜欢就好。
她没再说话,走进家门,换鞋,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我们的这个故事,不知道写到哪一页了。
七、拉窗帘
腊月里我妈又住了一次院,这回是心脏的问题。
我在医院守了五天,苏敏来了一次,坐了一小时,说公司走不开,得回去。我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她走的时候,病房门关上那一刻,隔壁床的老太太又开口了:“你媳妇挺忙的。”
我说嗯,年底了,都忙。
老太太没再说别的,但那眼神我熟悉——同情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个出了事故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出院。我把她接回我自己家——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苏敏那天也在,做了一桌子菜,热情得有点刻意。我妈脸上笑着,客气着,眼风却往我这边扫,我没接。
吃完饭,苏敏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媳妇今天一天看了八回手机。”
我说年轻人就这样。
“有一条消息进来,她看完就删,然后又来一条,又删。那个头像,是个男的。”
我给她倒杯水,说您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我妈把水杯放下,声音高了一点,“你是我儿子,我还能看着你往坑里跳?”
我说没跳。
“没跳?”她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们俩上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上次一起出去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上次……”
“妈。”我打断她,“您刚出院,别动气。”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过了很久,她说:“妈就是心疼你。”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到阳台上抽烟。外面下雪了,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亮了。
徐楷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配文:小年夜,有人在身边真好。
照片是在某个地方拍的,背景模糊,但能看到一角红色的围巾——和去年那条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抽烟。雪越下越大,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我伸出手,看雪花落在掌心,化成水,顺着指缝流走。
有些东西,攥得越紧,走得越快。这个道理我懂。
但我更懂另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从来就没真正攥住过。
第二天早上,我做早饭的时候,苏敏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老公,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她问。
我说没有。
“那我妈那意思……”她顿了一下,“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你别骗我。”她绕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妈一直不太喜欢我,觉得我对你不够好。但是老公,我对你什么样,你应该清楚。”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我说我清楚。
“那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你忙,我也忙,凑不到一起。
“就这样?”她不信。
就这样,我说。
她盯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厨房的地砖上。
“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个样子。”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猜?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退后一步,“我今天就要一个答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要你开心。”
“就这?”
就这,我说。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根本就不在乎,对不对?”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不是不在乎我跟徐楷,你是不在乎我。不对,你是不在乎一切。你就是一杯温水,永远不会开,永远不会凉。我跟一堵墙说话,墙还能有回声,你呢?你连回声都没有。”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手机也关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不知道。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银白色。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起身,走到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鞋盒。里面是她这些年送我的东西——一条领带,一对袖扣,一个皮夹,一张手写的生日卡片。卡片上写着:老公,谢谢你一直包容我,我爱你。
我把那张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盖上盒子。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我走过去拉窗帘,手碰到布料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她跟徐楷在小区楼下,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说话。她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我往后退了一步,隐在窗帘后面。
她没看见我。但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距离,比现在近多了。
八、搬走
过完年,苏敏说她要去一趟上海,公司安排培训,两周。
我说好,注意安全。
走之前那晚,她在收拾行李,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老公。”她突然喊我。
我说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说路上小心。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行。”她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那我走了。”
我说嗯,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她拖着箱子往外走,“我叫了车。”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她换好鞋,站直身子,回头看我。门厅的灯有点暗,照得她脸上的表情模模糊糊。
“老公。”她又喊了一声。
我看着她。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就是不会怎么样,我说。
她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吗,你这样说,比打我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没接话。
她等了等,没等到,拖着箱子走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哭了。
我没追上去,也没喊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变小,最后停在1楼。
然后我关上门,回屋睡觉。
那两周,我们几乎没联系。她偶尔发条消息,说今天学了什么,吃了什么,我回个好。我发的消息,她回得也差不多。
第十四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怪。
“老公,我明天回来。”
我说好,几点的飞机,我去接。
“不用。”她顿了一下,“徐楷正好在上海出差,他开车送我回去。”
我没说话。
“你……介意吗?”
我说不介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你能说一句介意。”
说完,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她到家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门开了,她拖着箱子进来,后面跟着徐楷。
“大哥。”徐楷冲我点点头。
我说进来坐,喝水还是喝茶。
“不用不用,我送完就走。”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苏敏换了鞋,回头看他:“不坐会儿?”
“不了,”他笑笑,“你们两口子刚见面,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苏敏。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徐楷走的时候,苏敏送到门口。我听见他们在楼道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关上门,走回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老公。”
我说嗯。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想了想,说累了吧,坐下歇会儿。
她没动,就那样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知道这两周我跟他在一起,你知道他送我回来,你知道我昨晚住在他那儿——你都知道,对不对?可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我说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她愣住了,“然后你就……就这样?”
我说不然呢,大吵一架,打他一顿,让你跪下认错?有用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苏敏。”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我们结婚四年了。四年里,我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一直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清楚,等你什么时候回头。”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你一直没有。”我继续说,“你反而越来越远。那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她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老公,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为什么?”她喊起来,“就因为我跟徐楷?可我们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送我回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喊着喊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呜咽。
“你不信我,对不对?”她哭着问。
我信,我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说。
她愣住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她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好像又宽了一点,从吊灯那儿延伸过来,都快到墙中间了。
九、签字
离婚的事拖了三个月。
一开始她不同意,哭,闹,后来变成冷战,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各睡各的,各吃各的,像合租的陌生人。
有天晚上,她突然敲门进来,站在床边,说我们谈谈。
我坐起来,开灯。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眶凹下去,脸上没化妆,显得很憔悴。
“我想好了。”她说,“我同意离婚。”
我说好。
“但有条件。”她顿了顿,“房子给我,存款一人一半。”
我说行。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她的声音发颤,“这个家,这些年,我,你都不在乎?”
我想了想,说不是不在乎。只是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什么东西没了?”
我说信任。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我错了。但真的,我跟徐楷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只是能给我一点你没有的东西。可那些东西,跟我们的婚姻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你为什么就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我给过你很多次。
她抬头看我。
“每次你在楼下跟他聊天,每次你晚归,每次你看着手机笑却不愿意告诉我原因,每次你让我别多想,”我一样一样数给她听,“我都告诉自己,算了,等她想通了就好了。我等了四年。”
她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想通了吗?”我问。
她没回答。
“那就这样吧。”我躺回去,关了灯。
黑暗里,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真的……从来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没回答。
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后来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那天阳光很好,照得大厅亮堂堂的。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扶着她的腰,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然后一起笑。
苏敏也看到了,她转过头,没说话。
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让我们签字。她拿起笔,手在抖,写了好几下才写出自己的名字。我签得快,签完就站起来。
“你们想好了?”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离婚冷静期已经过了,今天签完,就正式生效了。”
我说想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纸。
“那行,你们在这儿签个字。”工作人员指了指。
我签了。
她拿起笔,又放下,又拿起来,然后飞快地签完,像怕自己反悔。
工作人员盖了章,把离婚证递给我们。我接过来说谢谢,转身往外走。
“等等。”她喊我。
我停住,没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哽咽着问,“你爱过我吗?”
我想了想,说爱过。
“那为什么……”
“有些东西,”我说,“爱过也没用。”
她愣在那儿,泪水往下淌。
我绕过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没回头。
十、眼泪
离婚以后,我搬到了城东的一间出租屋,四十平,一室一厅,够住。
日子没什么变化,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只是偶尔做饭会多做一点,盛出来才发现,多出来的那份没人吃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
“是我。”
我说嗯。
“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的声音有点急,“求你了。”
我想了想,说行,明天下午,你家附近的那个咖啡馆。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她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跟以前判若两人。
她坐下来,要了杯水,握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涩。
“徐楷结婚了。”
我说哦。
“新娘不是我。”她自嘲地笑了笑,“他相亲认识的,认识三个月就结了。我去参加了婚礼,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给新娘戴戒指,看着他亲她,看着他笑。然后我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我根本不认识。”
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这些年,他陪着我,听我抱怨,带我出去玩,给我送礼物,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可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我以为那是爱情,”她的声音抖起来,“我以为他比我老公更懂我,更在乎我。可原来不是。原来我只是他打发时间的工具,是他证明自己有魅力的证据,是他无聊生活里的调味品。”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水杯里。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你看着我,说会对我好。你从来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你把工资卡交给我,你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你记得我爱吃的东西,你容忍我所有的毛病。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以为那不够。”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直到那天在婚礼上,我看着徐楷和新娘,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抬起头,“那年我发烧,你请假在家照顾我,熬了一夜的粥,每隔一小时给我量一次体温。我嫌你烦,让你去睡,你不肯。后来我烧退了,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看了你很久,觉得这个男人真好。可是后来,我把这件事忘了。”
“我把他对我的好,全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然后我去外面找那些飘着的、抓不住的东西,觉得那才是爱情。我有多蠢啊。”
她看着我,眼泪模糊了整张脸。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我。”她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不是后悔跟你离婚——是后悔那些年,我那么不懂得珍惜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有车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现在住哪儿?”
她说租了个房子,还在原来的城市,换了一份工作,从头开始。
我说好好过。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你也要好好的。”她说。
我说会的。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然后她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有下辈子,”她的声音很轻,“我一定早点懂事。”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我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手里的咖啡早就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手机里存着的那张照片——那年她生日,我们俩在蛋糕前合了一张影。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不知道哪一盏灯,是她的。
十一、尾声
第二年春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做饭的时候,突然说起她:“苏敏那孩子,听说过得不太好。”
我说哦。
“一个人在那边,也没个依靠。”我妈叹了口气,“你说你们两个,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我没回答。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一件事:“对了,上个月有个男的打电话到家里来,问你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也没说别的,就挂了。后来我一想,那人声音,好像是那个谁……叫什么来着……”
我说徐楷?
“对,就那个。”我妈看我一眼,“他怎么还有脸打电话来。”
我说不知道。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首老歌。
我听着那首歌,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年春天第一次见徐楷,想起那条红围巾,想起她生日那天的玫瑰,想起离婚那天她满脸的眼泪。
也想起更早的事——我们第一次约会,她穿了一条白裙子,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我们去看电影,她把手伸过来,我握住,手心都是汗。散场出来,她说饿了,我带她去吃路边摊,她吃得满嘴是油,还在那儿傻笑。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以为,都变成原来。
水龙头的水流很急,泡沫冲下去,打着旋儿,没了。
我关掉水,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是个家庭剧,电视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些事,那个人,那些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从脑海里过。
最后定格的,是她说那句话时的脸:
“我一定早点懂事。”
可惜。
这世上很多事,可以早点,唯独懂事,总是来得太晚。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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