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年的秋天,尊严在贫穷面前薄得像张透光的纸。
媒人王大妈啐了一口唾沫说:
“二狗,你是想要脸,还是想要老爹那条断腿能接上?李秀珍那院子虽然邪乎,可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金窝。”
进卢家大院那天,全村的闲汉都蹲在墙根儿看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瞧陈二狗那怂样,这口软饭,他怕是没命咽下去。”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得人心发慌。
李秀珍没让我上床,而是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她盯着我的眼睛,完全没有半分如洞房的激情:
“陈二狗,既然领了证,这东西你就得接着。大刚临死前死死攥着我的手交代过,这宝贝只能传给卢家新的男人。你要是接得住,这院子就是你的;你要是接不住,明早你就得横着出去。”
我看着铁盒上那狰狞的走兽纹路,手心全是冷汗。
我想起老爹的医药费,想起那些嘲笑声,于是一咬牙,手颤抖着按向了那冰冷的机括……
1998年的秋天,雨水连绵不断,地里的庄稼都要烂在地里了。
我叫陈二狗,那年二十五岁,正是该娶媳妇的年纪,可兜里比脸还要干净。
媒婆王大妈又来我家了,这次她拍着胸脯说:
“二狗,这次这个姑娘准成,人家不嫌你穷,就想找个踏实肯干的。”
听到这,我妈赶紧把家里仅剩的一点散装茶叶拿出来,手哆哆嗦嗦地给王大妈倒水。
我妈小声问:“王大妈,那姑娘家要多少彩礼?咱家现在真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王大妈喝了口水,伸出三个手指头:
“不多,三千块,外加一台大摩托。人家说了,没摩托不进门,那是面子问题。”
我妈听完,脸上的笑僵住了。她转头看向躺在炕上的我爹。
我爹的腿去年在采石场被炸断了,没钱接骨,现在那条腿肿得像个烂冬瓜。
我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根接着一根。
烟雾里,我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沉。
下午,王大妈还是领着我去了邻村相亲。
那姑娘叫小芬,脸蛋圆圆的,看着挺喜庆,可眼神里透着股嫌弃。
小芬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补丁衣服,直接问:
“陈二狗,你家那房子下雨还漏水吗?”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漏,不过我能修,等结了婚我就上房顶加层油毡。”
小芬冷笑一声,转头对她妈说:
“妈,你听见了吧,嫁过去还得跟着他爬房顶。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她妈更绝,直接把脸一横:
“王大妈,以后这种家里连耗子都养不活的,就别往我这领了。咱家小芬长得不差,哪怕找个二婚的,也得是有传呼机的。”
我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种被人当众论斤称两又被嫌弃的感觉,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抹眼泪,说她没本事,耽误了我。
我拉着我妈的手,心里却想的是明天去哪儿弄点钱给老爹买药。
刚到村口,就撞见了刘三,他是村里的闲汉。
刘三凑过来,嘿嘿坏笑着:
“二狗,又被人家赶出来了吧?我早跟你说了,穷鬼娶不上媳妇。”
我没理他,刘三却跟在后头不依不饶:
“二狗,我给你指条明路。邻村卢家那寡妇李秀珍正招人呢。”
我停住脚,卢家的情况我是听过的。
卢木匠是远近闻名的手艺人,可惜死得蹊跷,留下大片的家业和美貌的媳妇。
村里人都说李秀珍克夫,卢木匠死的时候骨头都软了。
这种传闻让很多男人望而却步,但也让更多人眼馋那份家产。
刘三压低声音说:“李秀珍说了,只要肯入赘,彩礼她反过来给男方家。而且,她那房子、那木料,全是你的。”
我看着刘三那张充满算计的脸,心里动了一下:
“她有什么条件?”
刘三拍了一下大腿:“条件就是你得在那试工三个月。要是这三个月你能受得了她的脾气,能护得住那个院子,你就进门。”
晚上回到家,债主老王又找上门了。他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
“陈二狗,你爹那医药费什么时候清?再不给钱,我就把你家这头驴牵走!”
那头驴是家里最后的劳动力了。
我冲出门,拦在老王面前,嗓子沙哑地说:“再给我三天时间。”
老王啐了一口:“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五百块钱,我连你家大门都拆了。”
进屋看着我爹那张惨白的脸,还有我妈红肿的眼。我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心里的自尊被我亲手给碾碎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邻村,站在了卢家那座高耸的红砖墙下面。
卢家的大门比我想象的还要厚重,上面的铜环都生了绿锈。
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秀珍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腰上扎着皮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刨刀。
她长得确实好看,那种美不是村里小姑娘那种咋咋呼呼,而是一种沉静到底的冷。
李秀珍打量了我一眼,冷淡地问:
“你就是陈二狗?刘三跟你说清楚规矩了吗?”
我点头:“说清楚了。试工三个月,没工钱,只管饭。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李秀珍把大门敞开,侧过身说:“进来吧。卢家不养闲人,也不留没骨气的男人。”
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料,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松木香。正中间摆着一台巨大的拉锯台,旁边是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李秀珍指着墙角的一堆槐木墩子说:
“今天之内,把这些全劈成指头粗的细条。劈不完,没饭吃。”
槐木是最硬的,我抄起斧头就开干。
没干一会儿,虎口就被震得生疼,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李秀珍没再管我,她径直走到拉锯台前,开始推拉。
她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女人,每一锯下去都精准无比。
中午的时候,她从屋里拿出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放在台阶上。
“吃吧,吃完接着干。”
我蹲在地上大口吃着,李秀珍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木工书。
我忍不住问:“卢嫂子,为什么非要招个男人进来?我看你这手艺,自己也能过。”
李秀珍合上书,冷冷地看着我:“一个家没男人,就像漏风的房子。我不招人,这院子迟早被那些狼给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我突然明白,她招的不是丈夫,是一个能帮她守住阵地的兵。
下午的时候,村里的闲汉赵大拿在门口探头探脑。他看见我在劈柴,阴阳怪气地喊:
“二狗,这软饭吃得怎么样?槐木硬不硬啊?”
我没搭理他,继续抡斧子。赵大拿又不死心地喊:
“李秀珍,你这新招的长工行不行啊?不行的话,哥几个晚上过来帮你调教调教。”
李秀珍头也没抬,顺手从工作台上抓起一截废木料,头也不回地朝门口甩了过去。
木料“嗖”地一声擦着赵大拿的耳朵飞了出去,吓得他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秀珍冷哼一声:“这就是我招你的原因。下次有人再敢在门口叫唤,你直接用斧头跟他们说话。”
我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坚强得让人害怕,但也孤独得让人心疼。
傍晚时分,我终于劈完了那堆槐木。我的手已经肿得不像样,指尖全是血泡。
李秀珍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行,力气够用。晚上住木匠坊,不准进后屋。”
她给我指了指工作间角落的一张条凳,上面铺了一床发霉的旧被子。
我躺在条凳上,骨头像是散了架。
深夜里,我听见后屋有动静,那是那种极其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坎上。
我忍不住爬起来,顺着窗缝往里看。
后屋的灯亮着,李秀珍正跪在一个灵位前。
那灵位很奇怪,上面没有卢木匠的名字,只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她对着灵位不停地磕头,一边磕一边说:
“再等等,只要再等三个月,东西就能保住了。”
我心里一惊,什么东西?难道这院子里除了木头,还藏着更值钱的宝贝?
我缩回脑袋,躺在条凳上睡不着。
我想起家里老爹的断腿,又想起李秀珍那张冰冷的脸,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迷旋里。
到了第二个月,我已经渐渐适应了卢家那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活计。
李秀珍虽然依旧冷冰冰的,但在伙食上没再亏待我,每顿饭都能见到厚实的肉片和油星。
她话极少,吃完饭就把碗筷一推,钻进木匠坊里继续摆弄那些死气沉沉的木头。
全村的流言蜚语却像地里的杂草,铲了一茬又长一茬,越演越烈。
那天我去井边挑水,几个长舌妇正凑在一起咬耳朵,见我过去,故意提高了嗓门。
张大妈酸溜溜地说:
“瞧瞧,这就是陈家那个二狗,真是丢了祖宗的脸,跑去给寡妇当牛做马。”
李家媳妇接话道:
“听说他在卢家连炕都上不去,睡的是冰冷的条凳,这软饭吃得可真够憋屈的。”
我低着头,扁担压在肩膀上嘎吱作响,我全当没听见,径直挑着水走过去。
自尊这东西,在老爹那五百块钱医药费和家里揭不开锅的饥饿面前,真的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我心里很清楚,只要我还在卢家一天,这种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但我没路可退。
那天下午,我正撅着屁股在院子里清理刨花,大门被人“砰”地一声踢开了。
卢木匠生前的师弟赵铁匠,带着三个满脸横肉的徒弟,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
赵铁匠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冲着正屋喊:
“李秀珍,给我滚出来!别以为大刚死了,欠我的账就能赖掉!”
李秀珍从木匠坊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没放下的推刨,脸色青白交替。
她冷笑一声,语气生硬:
“赵铁匠,大刚走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你是从哪儿翻出来的烂账?”
赵铁匠蛮横地把纸甩在半空:
“大刚走得急,好多活儿都是我帮着收的尾,料子钱、人工钱,一共一千块!”
一千块,在那个时候简直是要人的命,李秀珍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敲诈!大刚在世时你敢放个屁吗?”
赵铁匠见李秀珍是个弱女子,气焰更嚣张了,推搡着朝库房走:
“没钱也行,那两根红木料子我搬走抵债!”
他那三个徒弟也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推李秀珍,甚至有人想往她身上乱摸。
我当时正在旁边拉大锯,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顺手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槐木杠子就冲了过去。
我横在李秀珍面前,盯着赵铁匠的眼睛,那眼神恨不得能在他身上扎出血洞。
“卢家的规矩我不懂,但现在我是这儿的长工,这院里的东西谁也别想动。”我声音沙哑地吼道。
赵铁匠斜着眼看我,吐出一口浓痰:
“哪来的野种?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护院?赶紧滚开,别逼我连你一块揍。”
我没废话,抡起杠子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桩上,震得我虎口发麻,木屑乱飞。
“你可以试试,是你这把老骨头硬,还是我这根杠子硬!今天谁敢进库房,我就跟谁拼命!”
我那副眼珠子发红、完全不要命的样子确实把他们吓住了。
这年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赵铁匠缩了缩脖子,指着我骂:
“陈二狗,你有种!为了个寡妇命都不要了,我看你能守到什么时候!”
他们骂骂咧咧地退出了院子,李秀珍站在我身后,半晌没有说话。
我把杠子放下,手还在不停地抖,正准备低头继续去清理刨花。
李秀珍突然走到我身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但指尖碰到的瞬间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你以后不用睡木匠坊的条凳了,”她低声说,“后屋有个耳房,虽然小点,但暖和。”
这是我进卢家两个多月以来,她第一次对我展现出这种类似“人”的情绪。
当晚,她破天荒地在饭桌上摆了一壶散装的烧刀子,还有两个炒得喷香的荤菜。
她自顾自地喝了一杯,脸蛋很快变得通红,那种冷艳的劲儿消散了不少,反倒多了几分凄凉。
“二狗,你真觉得大刚是累死的?”
她突然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
我愣住了,摇了摇头说:“村里都这么传,我也不知道真假。”
她惨笑一声,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是冤死的。那天他明明已经睡下了,却被人半夜叫走,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烂泥。”
我听得背脊发凉,卢木匠的死竟然还有这种内情,这院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祸根?
李秀珍喝得有些醉了,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
“二狗,帮我守住这院子,只要你能守住,我什么都能给你,哪怕是这条命。”
我看着她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充满绝望的脸,喉咙动了一下。
“我守,只要我陈二狗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进这个门欺负你。”
那一晚,我搬进了耳房,虽然和她的卧室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但我却彻夜未眠。
到了第三个月,卢家大院周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谲,像是一场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村里那个开了几家木材店的老木匠卢大胡子,突然跳出来宣称,他是卢木匠的远房亲戚。
这卢大胡子在镇上有后台,平时在村里横着走,连村长都要让他三分。
那天清晨,他带着几个穿制服的、满脸傲气的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李秀珍,这是法院的文书,大刚没留下种,按照宗族的规矩,这房产和家产得由男丁继承。”
卢大胡子拍着手里的一张纸,唾沫横飞:
“你一个外姓女人,霸着这么多家产,不合规矩。”
李秀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喊:
“大刚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在工地出事,你们连个纸钱都没送过!”
那几个穿制服的冷淡地说:
“我们只管按程序办事,这房产证还没批下来,需要封存调查。”
他们竟然要查封库房,还要查封那一仓库价值连城的红木料,那是李秀珍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从木匠坊冲出来,拦在那些人面前,手里还攥着一把锋利的凿子。
“这房子是秀珍的,也就是我的!我们下个月就要办婚事,我就是卢家的男丁!”我大声吼道。
卢大胡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陈二狗,你算哪根葱?一个招进来的试工长工,也敢自称卢家男人?”
他轻蔑地打量着我:“全村谁不知道你是在这儿骗吃骗喝?你要是卢家男人,那全村汉子都是卢家祖宗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那些人准备强行贴封条的时候,李秀珍突然走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抓得很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谁说是假的?我们今天就去办证!现在就去!”
她对着卢大胡子,一字一顿地喊道。
全场都静了,卢大胡子的笑声像被掐断的鸡脖子一样嘎然而止,那几个穿制服的也面面相觑。
李秀珍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拽着我就往外走。
那是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我有肢体接触。
我跟着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感觉全村人的目光都像是带火的箭,要把我的后背烧穿。
到了镇上的民政办,填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李秀珍却出奇地冷静。
那个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身素净的李秀珍,问:
“想好了?一旦盖了章,可就反悔不了了。”
李秀珍头也没抬:“盖吧。”
当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场为了生存而博弈的荒诞戏里。
走出民政办的大门,李秀珍立刻甩开了我的手,她脸上的那种坚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往常那种冷淡。
“二狗,这证是给那些狼看的,是为了保住大刚留下的东西。”她看着远方,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要是觉得受了委屈,现在可以走,我还是会给你那笔医药费。”
我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又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让人心碎的女人,把证揣进怀里。
“我不走,既然证领了,我陈二狗就是卢家名正言顺的男人,有什么祸,我替你扛。”
回到村里,我故意在大门口站着,对着围观的村民展示了一下那本红证。
卢大胡子的脸色绿得像吃了死苍蝇,最后一言不发地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这件事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不再嘲笑我是长工,而是开始议论纷纷。
“陈二狗这小子命真硬,竟然真成了卢家的主,我看他新婚夜能不能活得成。”
“卢木匠那屋子里阴气重,二狗这瘦弱身板,怕是要被克死在床上。”
这种诅咒般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私下开了赌局,赌我能不能活过头七。
婚礼定在那个月底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大刚哥周年祭刚过没多久。
那天晚上的风刮得特别邪性,像是有一万只冤魂在卢家大院的红砖墙外头哭号。
院子里堆着的那些红木大料,被风吹得发出阵阵呜呜的声音,像是在给这一场荒诞的婚事伴奏。
李秀珍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那是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穿得这么鲜艳,却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在屋里的窗户上贴了喜字,那红纸在灯影下晃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凉。
我爹和我妈也被接了过来,他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脚都没处放,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一直念叨着:
“二狗,成家了就好,以后踏实过日子。”
我看着我妈那张被生活折磨得满是褶皱的脸,心里却一点成家的喜悦都没有,只觉得沉重。
晚席准备得很简单,统共就摆了两桌,来的也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里乡亲。
大家吃着肉,喝着酒,眼神却都在我和李秀珍身上打转。
那目光里有嫉妒,也有看死人的怜悯。
酒席快散的时候,我爹把我拉到了院子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蓝布包着的包裹。
他把包裹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
“二狗,这卢家大院的水太深,你这孩子实诚,多留个心眼。”
我摸了摸那包裹,里面是几块干瘪的干粮和一叠零碎的小票子,那是我爹能给我的全部退路。
“要是觉得这屋子里邪乎,或者这女人不对劲,你就赶紧跑,咱不贪这口软饭。”我爹嘱咐道。
我点了点头,把包裹揣进怀里。
目送着他们蹒跚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
转过头,我看向了洞房,那是卢家的正屋,这两个月来,李秀珍从未准许我踏入半步。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对儿粗壮的龙凤烛,火苗跳得人心慌。
李秀珍并没像别家新娘那样盖着红盖头,她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盯着蜡烛发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小巧的推刨,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像是随时准备跟谁拼命。
“二狗,你过来了。”
她对我招了招手,声音冷得像这窗外的西北风,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隔着厚厚的棉袄,我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外头那帮嚼舌根的走了吗?”她问我,眼神依旧盯着那跳动的烛火,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我回了一句:“散了,刘三他们闹了一会儿,被我用棍子赶跑了,这帮人就想看笑话。”
李秀珍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话?这卢家大院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两扇窗户,寒风夹着雨雪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就那样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像是一截被冰封了很久的木头,即便穿着红衣,也暖不过来。
“二狗,你进卢家门,求的是一口饱饭,救你爹的命,是不是?”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我问。
我没避开她的目光,实话实说:
“是,我想活下去,我也想让我爹活下去,这没啥丢人的。”
李秀珍点了点头,把窗户重新关死:
“这就是人心,大家各取所需,没什么情不情的。”
她走到那口硕大的红木柜子旁,手在柜门上的花纹上摩挲了很久,像是在开启某种古老的契约。
“婚证领了,名分有了,但你还没过最后一关。”
她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老木匠临终前的那个规矩,那是一个让无数男人望而生畏的秘密。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子正中央,那撞击声沉闷得像是一声叹息,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个油纸包看起来有些年份了,边缘已经被油渍浸透,散发出一种陈旧的、腐朽的气息。
李秀珍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她剥开油纸的动作慢得像是在剥开一个人的皮。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上刻满了古怪的纹路,在烛光下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蛇。
“大刚死之前,最后一口气是含在嗓子眼里的,他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李秀珍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疯狂的劲头:
“他说,卢家的手艺可以断,但这东西不能丢。”
我看着那个铁盒,心里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非要交给你之后找的男人?”
李秀珍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因为卢家那些叔伯兄弟都是狼,他们只想拆了这房子变现。”
“大刚说,只有能打开这个盒子的男人,才配睡这张床,才配当卢家这块地的家主。”
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盒子在红木桌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听得我牙根儿发酸。
我低下头仔细看。
这铁盒子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九个深浅不一的凹槽,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这是传说中的“鲁班金钩锁”,我在我爹以前捡来的残书里见过。
这东西不是用来藏钱的,是用来藏命的。
这种锁极其精密,如果按错了一处,里面的机括会瞬间弹出毒针,或者直接绞断开盒人的手指。
“二狗,你要是怕了,现在就拿着我爹那包裹走,我再多给你五百块,算我李秀珍欠你的。”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试探,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我看着她,又想起这些日子受的白眼,想起我爹那条断腿,想起自己这卑微得像烂泥的一辈子。
“我不走。”我咬着牙,手慢慢伸向了那个冰冷的铁盒子。
指尖触碰到锈迹时,出了一层冷汗。
盒子表面的纹路刺得我掌心生疼,我感觉到那些刻在上面的图案似乎随着我的呼吸在微微震动。
九个凹槽,对应的是鲁班术里的九种变化,这不仅在考我的手艺,更是在考我的造化。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这三个月来在木匠坊里推刨子、拉大锯的节奏,那是木头的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着按向了第一个凹槽,盒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那是金属咬合的声音。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按下一个,我都能感觉到那铁盒子里的机括在飞速旋转。
那种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心脏狂跳的轰鸣,震得我整个手臂都麻木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放在盒盖上,不知该不该按下去。
此时,那盒子内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那啸叫声持续了约莫十来秒,随着最后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铁盒子的盖子弹开了一条细缝。
一股陈年木材的陈腐味夹杂着某种发霉的纸张味道钻进了鼻孔,呛得我直想咳嗽。
李秀珍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呼吸都停了。
我颤抖着手,费力地彻底掀开了那个沉重的铁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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