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和王秀英又吵起来了。
隔着两层防盗门,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一个骂对方不讲道理,一个骂对方欺人太甚。邻居们早就习惯了,这两家人吵了二十年,哪天不吵才奇怪。
没人知道他们当年到底因为什么结的仇。有人说是为抢楼道堆东西,有人说是为借钱没借成,还有人说根本就是八字不合。
我躲在屋里,戴着耳机写作业,但还是能听见我爸的嗓门。
直到高考前三天,那场架吵到一半突然停了。
我开门看了一眼,正看见王秀英端着碗红烧肉站在我家门口。我爸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王秀英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扭头就走,只丢下一句话:“让孩子补补。”
那是二十年来,他们说的第一句不带火药味的话。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半个月后,这两个人居然一起去了趟省城。回来的时候,他们手里多了一本房产证。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李建国、王秀英。
01
我家和李磊家是对门邻居,从我有记忆开始,两家人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
我爸叫李建国,在钢厂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不行了,他就开出租车,每天早出晚归。邻居大妈叫王秀英,在菜市场卖鱼,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王浩长大。
没人说得清两家的仇是怎么结下的。
我爸的说法是,那女人太泼辣,当年占楼道堆酸菜缸,把我们家自行车堵在里头出不来。大妈的版本是,李建国不是个东西,那年她男人生病住院,她上门借钱,我爸一分没给,还说风凉话。
反正从我记事起,这两家人就没消停过。
为楼道堆东西吵,为晚上谁家动静大吵,为夏天开窗还是关窗吵。有一回为了一只跑进我家的鸡,我爸和大妈隔着窗户骂了整整一下午,最后鸡自己跑回来了,原来是隔壁楼老刘家的。
骂归骂,两家从来没动过手。
我爸骂完人进屋,有时候会站在窗户边上往对面看一会儿。大妈骂完收摊回家,偶尔也会往我们这边瞟一眼。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琢磨出点味儿,这大概就是两个单亲家庭之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爸不会做饭,我从小吃食堂和泡面长大。大妈的鱼做得香,有时候能闻到那股葱姜爆锅的味道从窗户飘过来,我爸就关窗,然后把泡面煮得咕嘟咕嘟响。
我和王浩同岁,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
但我们俩不熟,见了面也当没看见。不是我们有什么仇,是觉得别扭,明明住对门,却连招呼都不能打,这种关系怎么处都不对。
王浩长得像他妈,个子高,人也结实,从小体育就好。我像我爸,瘦,话少,成绩还行。
高中分班,我在一班,他在五班,中间隔着一整栋教学楼。我们在校园里迎面碰上,都是低头走过去。有时候在楼道里遇见,我开门进屋,他开门进屋,中间隔着两步远,谁都不吭声。
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大概也知道我在干什么。
高三那年,我爸跑车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睡醒一觉,听见楼下有动静,就知道是他回来了。第二天早上他还在睡,我就自己热口剩饭吃,然后去上学。
有几天晚上,我复习到一两点,听见隔壁也有动静。王浩房间的灯也亮着,能看见窗帘后面他的人影。
我爸和大妈那段时间吵得少了,不是不吵,是顾不上。
有一回,我爸收车早,在楼道里碰见大妈收摊回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我爸侧身让了让,大妈也没说话,拎着鱼筐就上楼了。我正好开门,看见这一幕,心里挺奇怪,这要搁以前,怎么也得来两句。
进了屋,我爸没头没尾说了句,都忙。
我知道他说的是高考。
一模成绩出来,我考了年级五十多名,班主任说能冲一本。王浩那边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听说他想考体校,文化课得努把力。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背单词,看见王浩也站在他家阳台上。他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就愣愣地看着楼下。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都别过脸去。
我爸那段时间话更少了,有时候跑车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偶尔过去,发现他看的不是楼下,是隔壁王浩的房间。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让我们自己调整。
我在家复习,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开门一看,是大妈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我们家门口。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碗塞给我,扭头就走,一句话没说。
我端着碗愣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我爸这时候出来了,看看碗,又看看隔壁关上的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吃吧。
那碗红烧肉,我爸一口没动。
高考那两天,我爸没出车,就在考场外面等着。我考完出来,看见他站在太阳底下,脸晒得通红,手里攥着瓶矿泉水。
王浩他妈也来了,站在另一边,手里也拿着水。
我们四个碰上了,谁都没说话,就那样站着。我爸把水递给我,大妈把水递给王浩,然后各自扭头往两边走。
考完最后一科,我心里有底了。
出分那天,我爸难得没出车,就坐在家里等。电话查分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听到我考了六百二十多分,他愣了半天,然后说了句,好。
隔壁传来一声喊,是大妈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哭。
王浩考上了,体育特招,文化课也过了线,被省城同一所大学录取了。
02
整个巷子都轰动了。
我们那条巷子几十年了,出的大学生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年一下子出了俩,还是对门邻居。巷口摆摊的老孙头逢人就讲这事,好像是他家孩子考上了似的。
我们两家倒是一直很安静。
我爸照样出车,大妈照样卖鱼,楼道里遇见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有点不一样了,我爸进门之前会在楼道里多站一会儿,大妈的鱼摊收得也比以前早了。
有天晚上,我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不是吵架,是大妈在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
第二天早上,我爸跟我说,今天跟我去趟省城。
我问去干吗。
他说,去看看。
我没多问,收拾收拾就跟他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碰见大妈和王浩,也站在那儿。大妈看见我们,说,一起走吧。
我爸点点头。
四个人坐一辆车去的省城。我爸开车,大妈坐副驾驶,我和王浩坐后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省城,我爸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我们下了车,站在那儿看学校的大门。大门挺气派的,比我们县城的县委大院都气派。
大妈看了一会儿,说,进去看看?
我爸说,走。
我们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都看了一遍。王浩看见操场眼睛都亮了,那个操场比他们学校的大三倍,还有标准的跑道。
从学校出来,我爸说,附近转转?
大妈说,转。
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几条街转了个遍,最后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停下来。玻璃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有好几套就在学校边上。
大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也看了大妈一眼。
然后两个人就进去了。
我和王浩站在外面,你看我我看你。王浩说,他们想干吗?我说,我也不知道。
过了半天,两个人出来了。大妈说,有一套两居室,就在旁边那个小区,六楼,没电梯,但便宜。我爸说,看了几家,就这个最合适。
我说,爸,你看房子干吗?
我爸没理我,跟大妈说,再去看看?
大妈说,看看就看看。
那天下午,我们看了三套房。有一套有电梯,但贵。有一套便宜点,但采光不好。最后看的还是最早那套,六楼,两室一厅,装修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能住。
我爸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大妈在厨房里,开开柜门,又关上。
我爸说,这个阳台能看见学校那个楼。
大妈从厨房出来,说,厨房小了点,但够用。
然后他们又沉默了,就站在那儿,各看各的。
后来他们让我们俩表态。我说都行。王浩说听我妈的。
大妈说,那就这套吧。
我爸说,行。
从省城回来,我爸开始算钱。他把存折翻出来,又把家里的现金都找出来,摊在桌子上数了好几遍。我知道他有多少钱,跑了这么多年车,一分一分攒的,都在这儿了。
隔壁也开始有动静,是大妈在收拾东西,把能卖的都卖一卖。
过户那天,我和王浩也去了。在房产交易中心,我爸和大妈站在柜台前面,工作人员让他们签字,他们就签字。手续办完,工作人员说,恭喜二位,这套房子现在是你们两家共有的了。
我爸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红本本,半天没说话。
大妈眼睛红了,但没哭,就站在那儿。
从交易中心出来,我爸忽然站住了。他看着大妈,说,秀英姐,这些年……对不住。
大妈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少废话,以后物业费你出。
我爸笑了一下,我没见过他那样笑。
03
开学前,我们又去了一趟省城,收拾那套房子。
房子空了挺多年,到处是灰。我爸和大妈分工,我爸负责擦窗户拖地,大妈负责厨房厕所。我和王浩被派去买东西,锅碗瓢盆、床单被罩、拖把扫帚,一样一样往回搬。
路上王浩说,你爸跟我妈,挺能干的。
我说,是。
他说,咱俩以后住一块儿,怎么处?
我说,该怎么处怎么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房子收拾了两天,总算能住人了。两间卧室,我爸和大妈商量,让王浩住大的那间,他个子高,活动空间大点。王浩说不用,让我住大的。我说你住吧,我东西少。
最后还是他住了大的,我住了小的。
阳台晾着我爸爱吃的腊肉,是大妈从家带来的。冰箱里塞满了菜,也是大妈买的。我爸把自己的工具箱放在门后头,说是以后修个什么方便。
开学那天,我们一起送他们回去。
我爸开车,大妈坐副驾驶,我和王浩坐后面。一路上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太一样了。路过服务区,我爸问,要不要停一下?大妈说,停吧,上个厕所。
服务区有卖烤肠的,大妈买了两根,递给我和王浩。我爸去接热水,回来的时候拿着两个杯子,给我一个,给大妈一个。
到了家,我爸把车停好,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大妈也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爸说,俩孩子,好好的。
大妈说,你们也是。
然后他们就上楼了。我和王浩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进去,看着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最后灭了。
王浩说,走吧。
我说,走。
回省城的路上,我们聊了一路。
从小学聊到高中,从各自家里聊到学校的事。我才知道他小时候挺不容易的,他妈卖鱼,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去进货,他一个人在家,自己热饭吃,自己睡觉。他说,有一次发高烧,他妈不在,他烧到四十度,自己爬到邻居家敲门,后来是人家送他去的医院。
我说,我爸也不会做饭,我吃了十二年食堂和泡面。
他说,那你比我强,我连泡面都不会煮的时候,就得自己煮了。
我们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到了学校,报到、分宿舍,我和王浩不住一栋楼。但放了学,我们会一起回那个家。他在操场训练完了,我在图书馆看完了书,就在校门口碰头,然后一块儿走回去。
那个小区在学校北门外面,走路十五分钟。一路上要经过一条小吃街,两排小馆子,还有几家水果店。有时候我们会在小吃街买点东西带回去,有时候就直接回家,冰箱里有菜,自己做。
做饭这件事,我们俩都不太会。
第一周,我们吃了一周泡面和外卖。后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就开始试着做。王浩比他妈强不了多少,炒个鸡蛋都能糊。我更不行,煮个粥都能煮干。但我们俩配合着来,他切菜,我炒菜,糊了就糊了,能吃就行。
有一次我爸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吃饭呢?我说,自己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妈让我跟你们说,别天天吃外卖,伤身体。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浩说,我妈也让我别吃外卖。
我说,你妈跟我爸现在怎么跟一个人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04
第一个月过去,我和王浩摸清了怎么一起过日子。
他负责买菜,因为他比我起得早,训练之前先去早市转一圈。我负责记账,因为我心细,每一笔花多少钱都记清楚。月底一算账,两个人一个月吃饭花了不到一千块,比学校食堂还省。
王浩说,我妈要知道咱们这么会过,得高兴死。
我说,你妈现在可能顾不上高兴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爸和大妈经常打电话来。不是给我打,就是给王浩打。问的都是差不多的事,吃了吗,睡得好吗,功课紧不紧,天冷了加衣服。我们都说挺好,让他们放心。
有一次王浩接完电话,跟我说,我妈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我爸也问你了。
他说,他们俩现在可真行,隔着我俩搞情报。
我想想也是,笑了。
国庆节我们回去了几天。
到家的时候,我爸和大妈正在楼道里说话。看见我们,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我爸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大妈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王浩说,吃了,自己做。
大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顿饭。他不太会做饭,但这一顿做得还行,有鱼有肉有菜。大妈也过来了,端着一盆汤。四个人坐在我们家,吃了一顿饭。
我爸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就给夹菜。大妈话多,问这问那,学校里的事,住的地方的事,都问到了。我们一一答着,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吃完饭,大妈收拾碗筷,我爸去洗碗。我和王浩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大妈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儿不用你们。
我们就出来了,站在楼道里。
王浩说,我妈在你家洗碗呢。
我说,我爸在洗碗。
他说,咱俩是不是有点多余。
我说,好像是。
寒假的时候,我们又回去了。
那天下雪,我爸开车来接的我们。到家的时候,大妈已经做好了饭,在楼下等着。看见我们,她也没说什么,就帮着拿行李。
那天晚上吃的火锅,两家人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我爸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讲他当年开出租车的事,讲那些年跑夜班碰见的怪人怪事。大妈听着,有时候插两句嘴,说的是她卖鱼的事,早市上那些人,谁家老婆生儿子了,谁家闺女出嫁了。
我和王浩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我和王浩出去走走,巷子里都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王浩说,你爸今天话挺多。我说,喝多了。他说,我妈今天也挺高兴的。我说,是。
走到巷口,老孙头的摊子还在,缩在避风的地方抽烟。看见我们,他招手,大学生回来啦?我说,孙大爷好。他乐呵呵地笑,好,好,你们两家现在可好了,一块儿买房,一块儿过日子。
我和王浩没接话,就往回走。
到家门口,我爸和大妈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雪还在下,阳台上落了一层白,他们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挨得挺近。
王浩说,进去吧,冷。
我说,走。
05
大二那年,我爸和大妈来过几趟。
有时候是我爸一个人来,说是跑车顺路。有时候是大妈一个人来,说是来省城办点事。碰上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就是说来看看我们。
来了也不多待,帮我们收拾收拾房子,做顿饭,待个一两天就走。
有一回他们一起来,住了一晚。我爸睡沙发,大妈睡我屋,我去王浩屋挤了一宿。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好,倒不是挤的,是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说了很久,听不清说什么。
王浩说,你爸跟我妈,现在什么情况?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说他们以后……
我说,别想那么多。
他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大三那年暑假,我们没回去。我在学校找了个实习,王浩要集训。我爸打电话来问,回不回来?我说回不去,有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和你大妈过去。
他们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腊肉、咸鱼、自家种的菜,塞了半个冰箱。
我爸说,你大妈非要带,我说带不了这么多,她不听。
大妈说,你爸才不听呢,我说少带点,他非说孩子爱吃这个。
我和王浩站在旁边,你看我我看你。
那几天,房子热闹了。我爸修好了那个坏了好久的抽水马桶,大妈把厨房彻底刷了一遍,玻璃擦得锃亮。我和王浩帮不上忙,就负责做饭,做得不好,他们也不说什么,就笑。
走的那天,我爸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大妈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他。我爸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王浩说,他们俩现在,真像一家人。
我说,本来就是一家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四那年,我们都忙。
我忙着找工作,王浩忙着考教练证。见面少了,但晚上回来还是会聊几句。有时候他回来得晚,我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看见他给我留的早饭,在桌上放着。
我爸和大妈电话打得少了,但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他那边怎么样?我们说都挺好的。
毕业那天,他们都来了。
我爸穿着那件压箱底的衬衫,大妈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站在人群里,挺显眼。我和王浩穿着学士服,在人群里找他们,找了半天才找到。
拍照的时候,我爸站得笔直,大妈笑着,眼睛有点红。
照完了,我爸说,今天高兴,去吃饭。
吃的还是学校旁边那个小饭馆,我们常去的那家。点了几个菜,我爸又要了两瓶啤酒。他和大妈也喝了点,话都不多,但一直在笑。
吃完饭,我们走回那个小区,走那条走了四年的路。
小吃街还是那么热闹,水果店还开着,卖水果的还是那个人。进了小区,上六楼,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样,阳台晾着腊肉,冰箱里塞着菜,一切都跟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
我爸在屋里转了一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里。我和王浩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爸说,这四年,辛苦你们了。
大妈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和王浩都没说话,就点点头。
06
毕业之后,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王浩去了郊区一个中学当体育老师。
我们还住在那套房子里,只是回来的时间不一样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他已经睡了。有时候他回来,我已经睡了。但早上起来,桌上总有早饭,谁回来得早就谁做。
我爸和大妈还是经常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得怎么样。
后来有一次,我爸打电话来,说巷子那边要拆迁了。
他说,房子都量过了,我们家能分两套,你大妈那边也能分两套。我问他,那你们怎么打算的?他说,还没想好,跟你大妈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跟王浩说了这事。他说,我妈也打电话了,说是能分两套。我说,你妈跟我爸商量来着。他说,那他们打算怎么着?我说,不知道。
过了几天,我爸打电话来,说,我和你大妈商量好了。
我说,怎么着?
他说,我们想在你们那边买套房,以后就住过去了。这边拆迁分的房,你们俩一人一套,以后结婚用。
我愣了半天,没说话。
他说,你大妈说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换个地方住了。
我说,爸,你们……
他说,别想太多,就是觉得离你们近点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神。王浩回来,看我那样,问怎么了。我把事跟他说了,他也愣了半天,然后说,那咱们以后,真成一家人了。
我说,本来就是一家人。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后来我爸和大妈真的在省城买了房,就在我们小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搬家那天我们去帮忙,东西不多,半天就搬完了。
新房子比我们那套大,两室一厅,采光好,有电梯。我爸把自己的工具箱放在阳台上,大妈把厨房收拾得利利索索。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和王浩的毕业照,一张是四个人的合影,就是毕业那天在小饭馆门口照的。
我爸站在阳台上,往对面看。对面就是我们住的那栋楼,六楼,那扇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大妈过来,也站在阳台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爸说,以后方便了。
大妈说,是啊,方便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隔着窗户对骂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在楼下那个小饭馆。我爸要了酒,和大妈都喝了几杯。话还是不多,但一直在笑。
吃完饭,我们送他们回去。过马路的时候,我爸走得慢,大妈在旁边跟着。我和王浩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俩的背影。
王浩说,他们现在真像两口子。
我说,他们本来就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送到楼下,我爸说,你们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大妈说,周末过来吃饭,我炖鱼。我说,好。王浩说,好。
他们上楼去了,电梯门关上。我和王浩站在那儿,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最后停在七楼。
王浩说,走吧。
我说,走。
我们过马路,回我们那栋楼,上六楼,开门进去。屋里亮着灯,阳台上还能看见对面那扇窗户,也是亮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王浩过来,也站在旁边。
他说,这么多年了。
我说,是啊。
他说,挺好的。
我说,挺好的。
然后我们进了屋,各自回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很久。想小时候那些事,想那些年两家人的争吵,想后来发生的这些变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得挺踏实。
周末我们去对面吃饭,大妈炖的鱼,我爸炒的菜。四个人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外面天黑了,屋里灯亮着。
吃完饭我们帮着收拾,然后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过马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扇窗户还亮着,阳台上好像有人站着,看不太清,但我知道是谁。
王浩说,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他说,走吧。
我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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