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电话里的声音像秋末的枯叶。
她说人齐了,该分一分了。
老宅客厅挤满了人。大伯的手指在膝头敲着无声的节拍。姑姑不停地调整坐姿。
奶奶靠在藤椅里,薄毯盖着腿。
于律师念出那些数字时,空气凝固了。
二百九十万。二百万。零。
妻子周婉清的手指掐进我掌心。我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砖。
“走吧。”我对婉清说。
我们穿过那些目光。走到门口。
“启明。”
奶奶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了呼吸。
于律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这里还有份协议。”奶奶说,“你父亲留下的。”
她顿了顿。
“值两千九百万。”
“得你签字放弃,刚才那份才能算数。”
我的手还握着门把。铜制的把手透着凉。
01
火车穿过黄昏的平原时,周婉清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姑姑赵桂珍发来的消息:“到哪了?奶奶念叨好几回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的风景向后流淌。稻田收割后的茬子还留在地里,一片焦黄。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田埂上捉蚂蚱。他的手很大,能握住我整个拳头。
那年他三十四岁。我八岁。
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母亲在葬礼后半年改嫁去了南方。走那天她蹲在老宅门口抱着我哭,说对不起。奶奶把她拉起来,塞给她一个布包。
“走吧。”奶奶说,“孩子我管。”
布包里是两万块钱。那是二十年前。
婉清动了动,醒了。她揉揉眼睛,看向窗外。“快到了吧?”
“下一站。”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我们从恋爱到结婚五年,她只见过奶奶三次。一次订婚,两次过年。每次都是匆匆来去。
“紧张?”我问。
她摇头,又点头。“大伯他们……都到了吗?”
“嗯。肖松昨天就开车回去了。赵桂珍一家应该是今天上午到的。”
我直呼他们的名字。婉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出站时天已经暗了。小县城的车站翻新过,但还是旧模样。叫了辆出租车,司机听说去城南老宅,从后视镜打量我们。
“郑老太家的?”
“嗯。”
“听说病得不轻。”司机转动方向盘,“前阵子救护车都来过。”
婉清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老宅在一条巷子深处。青砖墙爬满了枯藤。门檐下那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推开木门,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一辆白色宝马。
大伯肖松的,姑姑赵桂珍家的。
正屋灯火通明。人声从里面漏出来。
“哟,启明回来了!”
第一个迎出来的是大伯母叶秀云。她穿着深紫色的羊绒衫,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手伸过来要接婉清的包。
婉清礼貌地避开。“不重,我自己来。”
“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了。”叶秀云侧身让路。
堂屋里,圆桌已经摆开。奶奶坐在上首,裹着厚厚的棉袄。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她招招手。
“启明,来。”
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路上累了吧?”
“不累。”
“婉清呢?”
“奶奶好。”婉清在我身后轻声说。
“好孩子。”奶奶点头,又转向桌子另一边,“人都齐了,吃饭吧。”
大伯肖松坐在奶奶左边。
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穿着POLO衫,手腕上一块表亮得晃眼。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启明现在做什么工作来着?”
“广告公司。”我说。
“哦,还是那个。”他夹了一筷子菜,“一个月能有多少?”
“够花。”
“够花就好。”肖松笑笑,转向奶奶,“妈,您尝尝这个鱼,秀云特意去市场挑的活鱼。”
姑姑赵桂珍坐在右边。她比肖松小三岁,烫着卷发,说话时眼神总在飘。“启明啊,婉清是老师对吧?中学还是小学?”
“初中。”婉清说。
“老师好,稳定。”赵桂珍的丈夫冯威接话。他是个瘦高的男人,很少说话,一直在低头剥虾。
菜一道道上来。叶秀云和赵桂珍轮番给奶奶夹菜。奶奶吃得很少,每样只尝一口。她多数时候在听,偶尔看看我,又看看婉清。
话题转到生意上。肖松说起他最近投标的一个项目。“要是拿下来,少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大哥现在真是越做越大了。”赵桂珍奉承。
“还不是靠以前底子打得好。”肖松说着,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建华要是还在……”她忽然说。
桌上静了一瞬。
肖松清了清嗓子。“妈,吃饭呢。”
“是啊妈,今天团圆,高兴点。”赵桂珍忙打圆场。
奶奶放下碗,没再说话。
吃完饭,肖松和冯威去院子里抽烟。叶秀云和赵桂珍收拾碗筷。婉清要帮忙,被叶秀云按住。
“你们路上累了,快去休息吧。房间收拾好了,就建华以前那间。”
奶奶已经回自己屋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奶奶坐在中间,父亲和大伯站在她身后,姑姑挨着奶奶坐。
我站在父亲前面,被他按着肩膀。
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笑得很开。
“走吧。”婉清轻声说。
我们穿过院子。西厢房亮着灯。推开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新换的,花色却很旧。
婉清打开窗户通风。月光洒进来,落在水泥地上。
“你大伯他们……”她顿了顿,“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婉清坐在床沿,“就是感觉……太热情了。”
我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无事献殷勤。”
窗外传来肖松和冯威的谈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有几个词飘进来:“律师……公证……抓紧……”
婉清看向我。我摇摇头。
“睡吧。”
关灯后很久,我都睁着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在那里。父亲曾说要补,后来忘了补。
婉清翻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你爸……”她轻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记不清了。”
这是谎话。
我记得他手掌的温度,记得他教我骑自行车时在后面扶着车座的手,记得他最后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摸着我的头说“别怕”。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婉清没再问。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院子里的谈话声停了。夜彻底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02
早餐是粥和包子。
叶秀云起得最早,在厨房忙活。赵桂珍打着哈欠出来时,粥已经盛好了。
奶奶没出来吃。叶秀云端了一碗进去,很快又原样端出来。
“妈说没胃口。”她叹气,“这怎么行呢。”
“我去看看。”我说。
奶奶的房间在堂屋后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房间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奶奶半靠在枕头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是我父亲。
“奶奶。”
她抬头,招手让我过去。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身上有股老人和药混合的味道。
“昨晚睡得好吗?”
“好。”
“她也挺好。”
奶奶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你爸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她比了个高度,“现在都成家了。”
我没说话。
“他对你寄望很大。”奶奶继续说,“总说启明聪明,以后要有出息。”
“我没出息。”我说。
“谁说的?”奶奶的声音忽然硬了些,“你现在有工作,有家庭,踏踏实实过日子,怎么没出息?”
她把照片放回床头柜,转头看我。
“你大伯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工作。”
“哦。”奶奶躺回去,闭上眼睛,“你大伯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算得太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你爸不一样。”她忽然说,“他算不清。”
这句话没头没尾。我等着下文,她却不再开口。
外面传来叶秀云的喊声:“启明!奶奶要休息了!”
我站起来。“奶奶,您再吃点东西吧。”
“不饿。”她摆摆手,“你出去吧。”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嗯?”
“你性子太像你爸了。”她声音很轻,“好,也不好。”
上午大家都在院子里晒太阳。肖松接了几个电话,声音很大,都是生意上的事。赵桂珍和叶秀云坐在葡萄架下剥毛豆,聊着孩子上学的事。
冯威在修一把坏掉的椅子。他是个木匠,手很巧。
婉清帮叶秀云剥毛豆。叶秀云问起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不着急。”婉清说。
“得抓紧了。”叶秀云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你看你大哥家的浩宇,都上大学了。”
“浩宇在哪上学来着?”赵桂珍问。
“省城大学。”肖松挂了电话走过来,“学金融的。以后回来帮我。”
“真好。”赵桂珍说,“我家那个就不行,非要学什么美术。”
“学美术也挺好。”婉清说。
“好什么呀,以后工作都找不到。”赵桂珍叹气,“还是浩宇有出息。”
肖松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启明,你们公司……现在效益怎么样?”
“还行。”
“要是干得不顺心,可以来我这儿。”他说,“虽然公司不大,但总归是自家人。”
“谢谢大伯,我现在挺好。”
“挺好就好。”肖松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男人还是要有点自己的事业。你看你爸当年……”
他忽然停住,看向奶奶房间的方向。
“我爸当年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肖松站起来,“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走到葡萄架下,跟叶秀云低声说了句什么。叶秀云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午饭时奶奶出来了。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桌边,她先看了看每个人。
“都到齐了。”她说。
“妈,您今天气色好多了。”赵桂珍说。
“嗯。”奶奶拿起筷子,“吃饭吧。”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到一半,肖松忽然开口。
“妈,于律师那边……”
“明天来。”奶奶打断他。
“哦。”肖松低头扒饭。
于律师是谁?我想问,但没问出口。婉清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饭后,奶奶说想出去走走。我扶着她,婉清跟在后面。我们沿着巷子慢慢走。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这巷子,你爸小时候天天跑。”奶奶说,“摔过不知多少跤。”
“我爸小时候调皮吗?”
“调皮。”奶奶笑了,“比你大伯调皮多了。你爷爷总打他手心。”
走到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墩子。奶奶站住了,看着那棵树。
“你爸十五岁那年,爬这棵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她说,“你爷爷把他背去医院,路上一边骂一边哭。”
她的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糙。
“你爷爷走得早。你爸那时才二十岁。”奶奶转过身,“家里就靠他和你大伯撑着。”
“姑姑呢?”
“你姑姑那时候还小。”奶奶继续往前走,“你爸疼她,什么好的都留给她。”
我们走到小河边。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奶奶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
“启明,你和婉清……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奶奶看着我,眼神很深。“要是缺钱,跟奶奶说。”
“我们不缺钱。”
“不缺就好。”她望向河面,“钱这东西,多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当年也说过这话。”她说,“后来他明白了,已经晚了。”
“奶奶,我爸到底……”
“回去吧。”她站起来,“我累了。”
回老宅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婉清搀着奶奶另一边胳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门时,肖松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看见我们,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妈,于律师来电话了。”他说,“明天上午十点。”
“知道了。”奶奶说。
她直接回了房间。关上门。
肖松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启明,明天……家里有点事要商量。你和婉清都在场。”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得很和蔼,“好事。”
他的手掌很重。拍在我肩上,像是一种宣告。
03
晚上婉清在整理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很慢。
“你觉不觉得奇怪?”她忽然问。
“什么?”
“这次回来。”婉清转身看我,“奶奶病了,大家都回来了。但好像……不全是来看病的。”
我坐在床沿,没说话。
“大伯一直在提于律师。”婉清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姑姑也是,眼神飘忽忽的。还有奶奶,说的那些话,都像是有别的意思。”
“你想多了。”
“是吗?”婉清看着我,“启明,我们是夫妻。你有事别瞒我。”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肖松的车开出去了。这么晚了,他去哪?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我爸死的时候,我没哭。”我说。
婉清握住我的手。
“葬礼上,所有人都哭了。大伯,姑姑,奶奶。我没哭。他们说我心硬。”我顿了顿,“我不是心硬。我只是觉得,我爸没走。他还在某个地方。”
“启明……”
“后来大了,我才明白。”我转过头看她,“我爸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婉清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靠过来,抱住我。
“我爸走之前,跟奶奶在屋里说了很久。”我说,“我趴在门外偷听。只听到几句。我爸说‘妈,对不起’。奶奶说‘不怪你’。”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我说,“第二天我爸就走了。”
婉清的手指梳着我的头发。很轻。
“你妈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我说,“寄过两次钱。一次我上大学,一次我结婚。都是汇到奶奶卡上,奶奶取出来给我。”
“你想她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她是个陌生人。”
我们都不说话了。夜色从窗户渗进来,填满房间。
过了很久,婉清轻声说:“我爸也走得早。我懂那种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她父亲。她很少提家里的事。
“我爸是矿工。”她说,“我十岁那年,矿难。人没找到。我妈拿了赔偿金,带着我改嫁了。”
她的手在我背上停了停。
“后爸对我还行。但总隔着一层。”她说,“所以我拼命读书,想离开那里。后来遇到你……”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
我们像两株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植物,根缠绕在一起。
半夜我醒了。渴得厉害。轻轻起身,怕吵醒婉清。
打开门,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肖松的车回来了,停在老位置。
堂屋里有光。我走过去,看见奶奶坐在八仙桌旁。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小台灯。她面前摊着一些文件,正戴着老花镜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怎么还没睡?”
“喝水。”我说,“您呢?”
“睡不着。”她摘下眼镜,“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桌上那些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公证处的封皮。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
“一些旧东西。”奶奶把文件收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启明,奶奶问你件事。”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我,“给你一笔钱,不小的一笔,你会拿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我想了想。
“看是多少。如果够,也许开个小工作室。做我想做的设计。”
“不要大的?”
“大的我管不来。”我说,“小的就好。够生活,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奶奶点点头。她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她说,“他说想开个木工坊,做家具。他手巧,比你姑父还巧。”
这我不知道。父亲在我记忆里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我不知道他会木工。
“后来呢?”
“后来没开成。”奶奶说,“家里需要钱。你大伯要结婚,你姑姑要上学。他进了厂子,一干就是十几年。”
她摩挲着牛皮纸袋的边缘。
“那个厂……现在还在。改过几次名,换过几拨人。但底子还在。”
“什么厂?”
“纺织厂。”奶奶说,“当年红火过一阵。你爸是技术骨干。后来……算了,不提了。”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我赶紧扶住。
“奶奶,您该休息了。”
“是啊,该休息了。”她喃喃,“明天还有事。”
我扶她回房间。躺下时,她抓住我的手。
“不管明天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她的手指很用力,“记住奶奶的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没头没尾。我想问,她已经闭上眼睛。
“去吧。”她说。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堂屋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想关灯。目光落在八仙桌上。
牛皮纸袋还在那里。封口没封死,露出一角文件。
我站了很久。最终没有伸手。
关灯,回房间。婉清还在睡,呼吸均匀。我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时,院子里传来动静。是叶秀云起来做早饭了。
然后是赵桂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急切。
“大哥怎么说?”
“他说没问题。”这是叶秀云的声音,“公证都办好了。就等启明……”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脚步声远去。
婉清醒了,看着我。
“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我说。
“今天……”她坐起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握住她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说,“我们在一起。”
她点头,眼眶有点红。
早饭气氛比昨天更怪异。肖松一直在看表。赵桂珍坐立不安。连冯威都显得有些紧张。
奶奶吃了一个包子,半碗粥。吃得很慢。
“妈,于律师说十点到。”肖松说,“现在九点半了。”
“急什么。”奶奶说,“让人家慢慢来。”
“我是说,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奶奶放下筷子,“该来的总会来。”
这句话让桌上的空气又凝住了。
吃完饭,叶秀云和赵桂珍抢着收拾。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响。
奶奶回房换衣服。肖松在院子里踱步,手机拿在手里,却没打电话。
冯威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婉清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九点五十。门外传来汽车声。
不是一辆,是两辆。
04
第一辆车是黑色轿车,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多岁,提着公文包。这就是于律师。
第二辆车是白色SUV,下来一个年轻人,背着相机包。看起来像助理。
肖松迎上去,和于律师握手。脸上堆满笑容。
“于律师,辛苦辛苦。”
“应该的。”于律师声音很平稳,“老太太呢?”
“在屋里。”肖松转向年轻人,“这位是……”
“公证处的小李,来做记录。”于律师说。
“哦哦,请进请进。”
一行人进到堂屋。奶奶已经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换了身深蓝色的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玉玲同志。”于律师微微欠身。
“永康来了。”奶奶点头,“坐吧。”
于律师和小李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肖松、赵桂珍、叶秀云、冯威依次落座。我和婉清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只有小李打开相机、调整角度的声音。
于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很厚,用透明文件夹装着。
“各位都到齐了。”他环视一圈,“受郑玉玲女士委托,我来主持今天的家庭会议,并宣读相关文件。”
他顿了顿,看向奶奶。
“可以开始了吗?”
奶奶点头。
于律师打开文件夹。“首先,我确认一下在场人员。郑玉玲女士,委托人。肖松,长子。赵桂珍,长女。陈启明,次子陈建华之子。”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到我时,停了一下。
“周婉清,陈启明的妻子。”他补充,“以及肖松的妻子叶秀云,赵桂珍的丈夫冯威。都到齐了。”
小李的相机闪了一下。记录。
“今天要宣读的,是郑玉玲女士关于个人名下部分现金资产的分配方案。”于律师说,“该方案已经过公证处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肖松的身体微微前倾。赵桂珍攥紧了手。
“以下宣读分配明细。”于律师推了推眼镜,“郑玉玲女士名下存款及理财资金,经核算共计四百九十万零三千七百元。”
四百九十万。这个数字让叶秀云轻轻吸了口气。
“分配如下。”于律师的声音没有起伏,“肖松,分得二百九十万。”
肖松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看了叶秀云一眼,眼里有笑意。
“赵桂珍,分得二百万。”
赵桂珍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冯威的手搭在她肩上。
“剩余三千七百元,作为今天会议及相关手续的费用支出。”于律师抬起头,“宣读完毕。”
堂屋里一片死寂。
我等着。等我的名字。
于律师合上文件夹。“各位对分配方案如有疑问,现在可以提出。”
肖松清了清嗓子。“我没问题。妈安排得很合理。”
“我也没有。”赵桂珍说,“谢谢妈。”
他们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很响。
我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于律师。”我的声音有点哑,“分配明细里,没有我的名字。”
于律师看着我,没说话。
奶奶开口了。“启明,你坐下。”
我没坐。“奶奶,为什么没有我?”
奶奶的脸色很平静。“这是现金分配。你有别的。”
“别的什么?”
“你坐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但她控制得很好。
婉清拉我的手。“启明……”
我慢慢坐下。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既然各位都没有异议。”于律师说,“请在文件上签字确认。签字后,款项将在三个工作日内转到各位指定账户。”
小李拿出几份文件,分发给肖松和赵桂珍。
他们看得很仔细。肖松甚至掏出了老花镜。赵桂珍指着某一行,低声问于律师什么。于律师回答后,她点点头。
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
很刺耳。
签完字,肖松把文件递给于律师。他脸上有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妈,谢谢您。”他说,“这笔钱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最近项目上资金确实紧张……”
“不用谢我。”奶奶说,“这是你应得的。”
赵桂珍也签完了。她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
“妈,您放心,我们会好好孝敬您的。”
“嗯。”奶奶拍拍她的手,“去吧,坐好。”
赵桂珍回到座位,和冯威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笑意。
于律师整理文件。小李收起相机。
看起来,会议要结束了。
肖松站起来。“于律师,辛苦您跑一趟。中午留下吃饭吧?”
“不用了。”于律师说,“我还有事。”
“那我送送您。”
“等一下。”
说话的是奶奶。
她慢慢站起来。婉清要去扶,她摆摆手。
“启明。”奶奶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奶奶偏心?”她问。
“是不是觉得,你爸走得早,你就该被亏待?”
我的喉咙发紧。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
“是公平。”我说,“我爸也是您的儿子。”
奶奶点点头。她走回太师椅,坐下。
“永康。”她说,“把那份协议拿出来吧。”
于律师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向奶奶,眼神里有询问。
肖松和赵桂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叶秀云站起来,又坐下。
于律师打开公文包,从最里层取出一个档案袋。很旧,牛皮纸已经发黄。
他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也是几页纸,用订书针钉着,边角磨损。
“这是什么?”肖松问。
奶奶没理他。她对于律师说:“念。”
于律师清了清嗓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