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碰见建军,那张脸像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
四十出头的销售经理,头发灰白参半。
眼袋往下坠,像挂了两个装满心事的沙袋。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去揉太阳穴。
他现在的业绩指标是按季度往上翻的。老板的嘴唇一碰,就是几百万的额度。
底下的零零后根本不吃画饼那一套。
说重了直接在群里甩离职报告。说轻了戴着耳机全当耳旁风。
夹心饼干的滋味,全刻在那张透支的脸上。
有个甲方当着一桌人的面,把方案直接飞到他脸上。
A4纸散了一地。
换作十年前,那张桌子早被掀翻了。
建军没有。
他咬着后槽牙弯下腰。一张张把纸捡起来。甚至还陪着恰到好处的笑脸。
脑子里充着血。肢体动作却温顺得可怕。
这才是最彻底的职场驯化。
那天深夜他把车开进地库。熄了火。
在黑暗里干坐了足足两个小时。
车门一推,走进去就是丈夫,是提款机,是解决问题的人。
唯独没资格做个喘口气的活人。
驾驶座上的两个小时,成了中年男人的防空洞。
后来他找到了个廉价的特效药。
每晚睡前给自己倒二两白酒。
不用什么好酒。几块钱几十块钱的口粮酒就行。
电视屏幕是黑的。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老婆孩子都睡熟了。客厅里就留一盏度数很低的暗灯。
酒精滑过嗓子眼。
白天的那些窝囊废气。老板飞溅的唾沫星子。甲方的冷嘲热讽。都在这温乎乎的眩晕里被强行稀释了。
他突然看懂了他爹。 三十年前的夏天。老家那个闷热的院子里。
他爸也是守着一盘快受潮的花生米。配着几毛钱打来的劣质散装白酒。
那时候只觉得那酒味儿真冲。
现在全明白了。
那哪是喝酒。那是给白天抡了一天锄头、为三个孩子下学期学费发愁的自己,悄悄打的半针麻药。
命运的齿轮转了整整三十年。
锄头换成了无休止的PPT和报销单。散装酒换成了超市货架上的玻璃瓶。
底色竟然一点没变。
这大概就是一种逃不开的宿命闭环。
社会规则的设定极其微妙。
年轻人在网络上教老板做人。整顿职场风气。
中年人连在朋友圈发个带情绪的标点符号都不敢。
房贷车贷就在那儿冷冰冰地摆着。
父母的体检报告。孩子的补习班缴费通知。
哪一样不是张开的大嘴。
谁敢掀桌子。
其实男女面对这种窒息感的出口完全不同。
女人们还能拉个闺蜜群吐槽。还能借着看部催泪电影大哭一场。情绪的阀门是松动的。
男人不行。
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这个时代具象化了。
连发泄情绪的时间成本都付不起。所有的疲惫只能就着口水生咽下去。
你把这叫作成熟。
可仔细一琢磨。这明摆着是一种社会结构性的痛觉屏蔽。
这二两酒喝的真不是情调。
是给自己的一种交代。
白天在外面当牛做马。夜里总得花个十几块钱,把自己从生活的泥沼里赎回来半个钟头。
在这半个钟头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二天早晨太阳一出来。
卸下的盔甲又得严丝合缝地长进肉里。
洗把脸。挤出那个标准弧度的笑容。
推开门,接着去挣那份带血的窝囊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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