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党史博览》2011年第11期(作者叶青松)、《党史纵览》2016年第7期、《铁军》2014年第7期、《钟山风雨》2018年第1期、张凤雏著《将军生死录——皮定均传》等资料,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76年7月,福建漳浦的天空被厚重云层压成铅灰色。

积雨云从东南方向一层一层叠来,漳浦县灶山一带笼罩在沉重的湿热里,雷声在山梁间滚动,雨水已经打湿了山坡上每一块岩石。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架米-8直升机从漳州腾空而起,机头朝着东山岛方向,钻进了云层之下低垂的雨幕。

机上坐着13个人。其中有一对父子。

1976年7月7日11时15分,这架直升机以超低空飞行的状态,撞上了漳浦县灶山西侧的山坡。

那座山海拔580米,岩石无声,山坡上留下了飞机撞击的痕迹。

机上13人,无一生还。

1976年7月14日,全国各大报纸刊登了新华社发布的一条消息: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于1976年7月7日11时15分不幸殉职。

消息刊出后,认识皮定均的人无不震惊。

医院病房里,正在住院的张爱萍临窗而立,遥望东南,泪水落下。

各地闻讯者无不扼腕叹息。

福州这边,有一个人选择了把泪水咽下去。

她叫张烽,原名张凤兰,1923年4月21日生于河北省涉县,是皮定均的妻子,与他共同走过了三十三年。

丈夫和长子同机罹难的消息传来时,她当场昏厥,清醒后数日以泪洗面。

然而到了1976年7月13日追悼会那天,面对满场的花圈和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她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眶通红,从始至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这滴泪,她一直压在心底,整整十五年,直到1991年,才终于说出了那个深藏多年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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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大别山走出的少年

1914年8月30日,皮定均出生在安徽省金寨县代家岭,一户贫苦农民家庭。

他的童年几乎是在苦难里度过的。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小小的皮定均与祖母相依为命,讨过饭,给地主放过牛,几乎没有机会坐进学堂。

这片大别山的土地,给了他一副吃苦耐劳的骨架,也给了他一股倔强到底的性子。

13岁,他参加了当地农民协会。

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那年14岁。

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1年由共青团转入中国共产党。

此后的岁月,是在硝烟与炮火里度过的。

鄂豫皖苏区的第一至第四次反"围剿",川陕苏区的反三路围攻、反六路围攻,红四方面军的长征,皮定均一路打过来,从排长、连政治指导员、营政治教导员,一路升至红军大学上级指挥科副科长、步兵学校第1营营长、教导师第2团团长。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皮定均任八路军第129师特务团团长,率部进驻河北涉县一带。

在太行山区,他参加了百团大战,经历了多次反"扫荡"作战。

129师在涉县赤岸村扎下根基,皮定均带着特务团把邯长大道沿线的日伪据点搅得不得安宁,凭借麻雀战、破击战等游击战术,控制了邯郸至长治的交通要道,有效保卫了八路军总部和129师师部的东南侧安全。

1942年,皮定均升任太行军区第五军分区司令员,后任第七军分区司令员。

在林南地区,他指挥了历时9天的林南战役,歼日伪7000余人,打开了豫北的局面。

1944年,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日军发动一号作战,河南战场大片土地相继沦陷,国民党军节节败退,豫西大地落入日军之手。

中共中央决定趁此向豫西渗透,开辟抗日根据地。

1944年8月,皮定均奉命组建豫西抗日游击支队,出任司令员,政治委员是老搭档徐子荣。

1944年9月6日,皮定均率部从河北林县出发,跨越太行山,于1944年9月21日从济源蓼坞、河清两处渡口南渡黄河,进入日军重兵控制的豫西腹地。

彼时的豫西,日军、伪军、土匪武装盘根错节,局面极为复杂。

皮定均率着这支1500余人的队伍,在日、伪、顽的多重夹击中周旋作战。

他奇袭登封机场,炸毁日军的军用机场建设计划,解放数万被强征的民工;

奔袭巩县黑石关铁路大桥日军据点,歼灭日伪军百余人,解放修桥民工2000余人,切断了平汉铁路的运输。

在转战登封、临汝、禹县边区期间,至1944年10月底,先后建立起登封、巩县、偃师、伊川等多个抗日民主政府和县级办事处,迅速打开了嵩箕地区的抗日局面。

从1944年9月25日挺进豫西,到1945年初河南军区进驻,皮定均率部独立奋战三个半月,先后作战139次,解放群众逾百万。

建立起了涵盖嵩山、箕山两个专署、洛阳、偃师、密县等十一个市县抗日民主政府的豫西抗日根据地,开辟了当时全国面积最大的抗日根据地之一。

那片土地,在此后的几十年里,始终与皮定均的名字紧紧相连,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二】烽火岁月里的相遇与结合

1940年,皮定均在河北涉县县部和县长郑晶华商议工作,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门外走进来,向县长请示工作,说完便走,全程没有看皮定均一眼。

姑娘走后,皮定均打听到她的来历:张烽,原名张凤兰,1923年4月21日生于河北省涉县一个贫民家庭。

1938年,129师工作团进涉县宣传抗战,张烽随即投身革命,被任命为妇救会主席,四处宣传动员。

1939年8月,年仅16岁的她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在太行根据地从事地方工作。

皮定均托郑晶华说媒,几天后消息传回来:张烽拒绝了,理由是她不嫁军人。

这个理由没有让皮定均就此收手。

他开始给张烽写信,一封接一封。

信没有回音,被撕碎了,他再写。

战斗刚结束,烟尘还没散,他已经坐下来执笔。

他的老搭档徐子荣某次看见他伏案写什么,以为是总结报告,走近一看是情书,忍不住笑了。

两年多时间,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到了1942年年底,部队进行休整,刘湘屏出面撮合,利用129师文工团演出《孔雀东南飞》的机会,将皮定均和张烽安排在相邻的座位上,两人才有了正式接触。

此后徐子荣也几次出面劝说,张烽逐渐改变了最初的态度。

1943年,两人在太行根据地正式结婚,皮定均29岁,张烽20岁。

婚后的生活几乎没有安稳可言。

1943年结婚后,张烽随军参与豫西抗战。

1945年,她参加豫西抗日支队,与皮定均在洛阳、偃师、巩义、登封、伊川等地并肩战斗。

1945年4月,她出任巩县(今巩义市)一区区委书记,独立承担地方工作。

1946年5月,中原突围迫在眉睫,中原军区决定让干部家属提前离队以减轻部队负担。

此时张烽已经怀孕七个月,挺着大肚子与其他几位旅领导的妻子一同化装成难民先行离队。

然而刚走到一处村子落脚,就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了。

当天深夜,同行的孟松涛悄悄摇醒张烽,低声告知隔壁就是特务,天亮后要动手。

张烽和孟松涛摸黑离开了村子,连行囊也顾不上拿,返回了驻地。

见到皮定均后,他让张烽二次离队,自行突围,因为他身为旅长,在这样的关头不能带着家眷。

张烽二话没说,答应了,再次只身出发。

之后的路,一个大肚子的孕妇,独自从封锁线边缘往外走。

一路辗转郑州、开封、徐州,几处都找不到接头人。

眼看火车开动,买不到票,张烽爬上了火车顶。

孩子在途中早产,是个女儿,后来不幸夭折。等她历尽艰险回到太行根据地,又得知大儿子皮豫北也已在战乱中夭折。

这一路,张烽独自扛了下来,而皮定均那时,正率着7000人的皮旅,与22万国民党大军在鄂豫皖三省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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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原突围,皮旅威震天下

1946年6月,形势骤然恶化。

国民党军约22万人将中原军区6万余部队围困在以湖北大悟县宣化店为中心、方圆不足100公里、人口仅40多万的狭长地带内。

1946年6月23日,上级下达急电:同意立即突围,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顾虑,生存第一,胜利第一。

中原军区决定分南北两路向西突围。

与此同时,第1纵队在泼陂河召开紧急会议,作出了一个对皮定均来说分量极重的部署:由第1旅担任掩护全军向西突围的任务,要求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敌人,让敌人在三天之内找不到主力的突围方向。

掩护任务完成后,第1旅自行选择突围方向。

7000人,要拖住22万大军,这个任务近乎以卵击石。

皮定均接下了这道命令。

1946年6月26日,大雨的夜晚,皮定均率第1旅从白雀园出发。

他采用疑兵之计,命令部队夜里向西佯动、白天向东来回调动,造成大部队集结东向突围的假象,把敌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经过连续三天的顽强阻击,中原军区主力顺利越过平汉铁路向西突围。

掩护任务完成后,皮定均作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不向西追赶主力,转而向东,与主力背道而驰,继续调动和牵制敌军,最大限度减轻主力的压力。

政委徐子荣提出了具体的突围方案:先虚晃一枪向西佯攻,随即隐蔽起来,避开敌军的锋芒,等追兵西去后,突然回马枪向东挺进,使敌人一时摸不清行动方向。

1946年6月27日,皮旅悄然隐入刘家冲——一处只有6户人家的小丘陵,森林茂密,四周布置警戒哨,严密封锁消息。

部队趴在黑松林里,不生火、不吸烟、骡马扎紧嘴巴不许嘶鸣,听着不足500米外国民党军汽车的马达声和人喊马叫的嘈杂声整整一天一夜。

1946年6月28日凌晨,当国民党追兵倾巢向西搜寻之际,皮旅从刘家冲突然杀出,以神奇的速度向东插入敌人后方。

此后24个昼夜,横跨鄂豫皖三省:1946年7月1日攻占豫鄂皖三省交通咽喉松子关,突破第一道封锁线;1946年7月10日血战青风岭,突破第二道封锁线;

1946年7月13日奇袭毛坦厂,进入皖中平原,随即连续5昼夜急行军横越皖中千里平原;

1946年7月20日,皮旅穿过淮南铁路,与前来接应的淮南军区部队会合。

历经23次大小战斗,行程1000余公里,以3个团5000人的完整建制抵达苏皖解放区。

整个中原突围作战中,其余各路部队伤亡惨重,皮旅是唯一保持完整建制突围成功的部队。

1946年8月6日,延安《解放日报》刊出消息:中原突围皮定均旅全部胜利到达苏皖解放区。

华中《新华日报》发表短评致敬。

美国记者史沫特莱采访皮旅后,对外宣称一定要把这个奇迹告诉全世界人民。

"皮旅"威名,由此传遍中华大地。

1947年1月,皮定均奉调离开皮旅,先后担任华东野战军第6纵队副司令员、第三野战军24军副军长、军长,参加了孟良崮、莱芜、豫东、淮海、渡江等战役。

1949年4月,他亲临长江边察看地形、选择登陆点,率部参加渡江战役。

新中国成立后,他率第24军入朝参战,任志愿军第9兵团军长兼政治委员,参加1953年夏季反击战,指挥部队进行大小战斗40余次,歼敌1.3万余人,收复土地33平方公里。

1955年全军授衔。

伟人在审阅即将授予少将军衔的人员名单时,看到皮定均的名字,提笔在旁写下六个字:"皮有功,少晋中。"

皮定均由原定少将直接晋升为中将,获二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并被授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级自由独立勋章。

【四】"布衣司令"与1976年演习前夕

从抗美援朝回国之后,皮定均先后担任福建军区副司令员、福州军区副司令员,在这个副职位置上一待就是16年,期间先后在叶飞、韩先楚麾下配合工作,参与东南海防建设。

1969年,皮定均升任兰州军区司令员,主持西北边防建设。

1973年12月,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皮定均调任福州军区司令员,这是他最后一个任职。

在兰州军区任上,皮定均严格治军的作风有据可查。

他亲自查夜哨,到部队了解底层士兵的生活状况;发现有车辆路过水洼不减速、把脏水溅到哨兵脸上,他当场命令司机下车,站在水洼边挨同样一身脏水;

发现某部战士衣服破烂,他当场命令该部营长和营指导员当着众人的面为那名战士缝衣;

某年轻战士因公牺牲,连队仅简单开了追悼会,他严厉批评了连长和指导员,责令补开正式追悼会,并指派专人监督善后工作全程落实。

在兰州军区任职期间,皮定均还多次深入甘肃基层体察民情。

有一次他去张掖视察,发现当地百姓生活极为困苦,见到实际状况后,他当场训斥了在场的地方负责人。

回到家里把自己的旧衣服翻出来,连同国家配发的全家布票,让张烽一起收拾好,全部捐给了张掖的困难群众。

张烽后来对人说,皮定均平时对人情世故不大讲究,有时候让人觉得难以相处。

皮定均自己解释说,若是平时处处讲人情,到了战时就没有人情可讲了。

这就是他。

皮定均的故居里,一楼的储物间至今保存着他生前使用过的农具:两个粪桶、两个畚箕、一条扁担、四把锄头、一个铁耙,以及锹、镐、铣、拉钩等挖土种菜的小农具十多种。

一位手握重兵的司令员,就住在这样的院子里,用这些农具在院子里种菜劳作,家里除了一幅吴作人的《奔牛图》,几乎找不到什么摆设,桌椅板凳全部烙着黑色的"公"字印记。

他和张烽一生的积蓄共计12000元,1975年元旦,皮定均把这笔钱平均分给了五个孩子,每人2400元,其中分给长子皮国宏的那份是2000元。

1976年,这注定是一个沉重的年份。

1976年1月,周恩来逝世,举国哀恸。1976年7月6日,朱德逝世。

1976年7月6日清晨,皮定均在福州军区大院里一边散步一边听收音机。

朱德逝世的消息传来,他立即停下脚步,招呼长子皮国宏赶紧回家,让张烽打开收音机收听消息。

作为从太行山里走出来的老八路,皮定均对老上级朱德的感情极深,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心里想的是等演习结束后即刻赶赴北京,到朱德的灵前告别。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1976年7月7日,就是他亲自主持筹备的东山岛三军联合演习,命令已经下达,部队已经在全面调动,他身为总指挥,无论如何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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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饭,一家人吃得极为沉默。

皮国宏那时已是正营职干部,曾在南昌步兵学院学习。

他看出父亲刚做完数次青光眼手术,视力尚未完全恢复,又正值朱德逝世,悲痛之下难免心绪不宁,便向所在部队请假,提出陪同父亲前往演习地点。

皮定均想了想,答应了。

就这样,父子俩一同踏上了那天前往漳州的路,而皮国宏在出发前绝对不会想到,他为父亲准备好的那本存折——那本从父亲手里分到、夹在书中从来舍不得动用的2000元存折——就此成了他留在人世间最后的痕迹,直到几年之后才被张烽翻出来,那时她已是一个人……

1976年7月7日上午,皮定均父子连同秘书萧有明、护士李克荣等人,乘伊尔-14飞机从福州起飞,前往漳州,再换乘米-8直升机去东山岛演习场。

按照原定计划,皮定均准备等演习结束之后,连夜赶往北京,去朱德的灵前告别。

但那架换乘的米-8直升机,再没有到达东山岛,而就在这一天,一件让张烽此后十五年都无法真正释怀的事情发生了,从此也彻底改变了她余生所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