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下周要来?”妻子放下筷子,眉头皱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来几天?”

“七天吧。”

她没再说话,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最后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只有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在响。

我爸来的那天是周六。早上六点的火车,我五点就起来了。妻子还在睡,背对着我,被子裹得紧紧的。我轻手轻脚穿衣服,出门前站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动。

火车站出站口,我爸拎着个蛇皮袋子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些。他看见我,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带这么多干啥?”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啥。

“自家种的花生,你妈让带的。还有两瓶她腌的酱菜,你们城里买不着那味儿。”

出租车上,他扒着窗户往外看,一路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才问:“她……还好吧?”

“好,都好。”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在客厅拖地。看见我爸,她直起腰,勉强扯了个笑:“来了?”

“哎,来了来了。”我爸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鞋底在蹭垫子。

“进来吧,鞋不用换。”我说。

妻子看我一眼,没吭声,继续拖地,拖把从我爸脚边绕过去,水渍在地上画了个半圆。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起得早,五点多就在客厅坐着,不敢开电视,就那么干坐着。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他小声说:“我吵着你们了?”

“没有,您起太早了。”

“惯了,在农村都这个点。”

早饭的时候,妻子端上粥和咸菜。我爸看了看,没动筷子。我说:“吃啊,爸。”

“吃,吃。”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妻子,“这咸菜……是我带来的那个?”

妻子“嗯”了一声,眼睛盯着手机。

我爸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第三天,我爸想帮忙做饭,妻子说不用。他就在客厅坐着,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我下班回来,他像看见救星似的站起来。

第四天,他试着跟妻子说话,问孩子学习怎么样。妻子说还行。他问上几年级了,妻子说五年级。他算了算,说那明年该小升初了。妻子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把他带来的那瓶酱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回蛇皮袋子。

第五天是周末。我带孩子去上课外班,回来的时候,我爸正蹲在楼下花坛边抽烟。十一月的天,风挺硬,他就那么蹲着,缩着脖子。

“爸,怎么不在屋里?”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我看了看楼上我们家的窗户,窗帘拉着。

第六天晚上,妻子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放在沙发上。我说这是干啥?她说:“你爸打呼噜,我睡不着,今晚让他睡沙发。”

我看着那床被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盖了七八年,早就硬了。

“我那屋床够大,让他跟我睡。”

“随你。”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挤在一张床上。他侧着身子,尽量给我腾地方。半夜我醒来,听见他在叹气,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第七天早上,我爸要走。我说不是七天吗,这才六天。他拍拍我肩膀:“家里还有事,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火车站,他拎着那个蛇皮袋子,还是来时的样子。我这才发现,那袋花生和酱菜,他又带回去了。

“爸……”

“没事,”他笑了笑,缺的那颗牙黑黑的洞,“城里啥都有,你们留着钱给孩子花。”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风刮得眼睛生疼。

腊月二十八,妻子跟我说:“我爸初二来,住到初八。”

我说行。

她开始忙活,换床单,晒被子,把阳台的花搬进屋,说老爷子喜欢看绿。又去超市买了两趟东西,排骨、鱼、虾、螃蟹,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除夕那天,她擦了三遍地,连门框都抹了一遍。

大年初一晚上,她把客房收拾好了,枕头拍得蓬蓬松松,被子是今年新买的,羽绒的,轻软软。

“你看这床单行吗?会不会太素?”她问我。

我说挺好。

初二早上,她五点多就起来了,炖肉,炸鱼,蒸年糕。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岳父是十点到的。妻子迎到楼下,接过包,扶着胳膊,脸上的笑跟过年似的。进了门,拖鞋已经摆好了,棉的,软底,新的。

“爸,您坐,喝水,这是今年的新茶。”

岳父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妻子进厨房忙活去了,叮叮当当,菜下锅的声音滋啦啦响。

我站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

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从柜顶上拿下那个积灰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开始往里塞衣服。

妻子端菜出来,看见我,愣了:“你干啥?”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去,拉上拉链。

“你去哪儿?”

我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盘刚出锅的鱼,热气往上升,模糊了她的脸。

“我爸来的时候,你连个笑脸都没给他。”

她张了张嘴。

“这床被子,比给他盖的那床软。”我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岳父在客厅问:“他干啥去?”

妻子没回答。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眶红着,我看着那个人,像看一个陌生人。

手机在兜里响了。

掏出来看,是我爸的号码。

“喂?”

“儿子,”我爸的声音,有点小心,“过年好。你妈让我问你,饺子吃了没?”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哆嗦。

“吃了,”我说,“韭菜鸡蛋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家里啥都好,别惦记。”

“爸。”

“嗯?”

“我明天回去。”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笑音:“老头子你愣着干啥,让他路上慢点开!”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行李箱立在脚边,影子拉得老长。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我们家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有人站在那儿,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是谁。

我把箱子拎起来,往停车场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