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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柔入府,是为平妻。青梧,你是发妻,当识大体,明日婚仪,还需你出面受礼,全了顾苏两家的体面。”

顾砚钦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

就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一般。

他站在沈青梧的妆台前,身上绯色官袍还未换下,衬得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

那是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

也是沈青梧越来越看不懂的疏离。

沈青梧握着犀角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梳齿刮过一缕青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身后男人平静无波的眼眸。

平妻?”

她慢慢转过头,仰脸看他。

窗外的日光斜斜打进来,落在顾砚钦的官袍补子上,那精致的仙鹤纹样刺得她眼睛发涩。

“大周律例,士大夫娶妻,无平妻之说。夫君如今贵为首辅,倒要开这先例了?”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凉得浸骨。

顾砚钦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地搬出律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向前踱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吏部尚书苏炳添掌管铨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近来对寒门出身者多有疑虑,苏家这门亲事,于我,于顾氏一族,都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得公式化。

“你放心,即便月柔进门,你仍是顾府主母,无人可撼动你的地位。日后府中一应事务,也还是由你掌管。只需……稍稍让渡些体面。”

沈青梧听着,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一点点沉下去,坠进冰窟。

体面?

她沈青梧,昔年太傅嫡孙女,诗书传家,名满京华。

下嫁他时,他不过是寒门出身的新科探花,赁居陋巷,身无长物。

是她变卖嫁妆,为他打点官场人脉。

是她替他侍奉刻薄寡恩的婆母,打理一应家务,让他无后顾之忧。

是他亲口许诺,此生绝不二色,必不相负。

如今他位极人臣,成了权倾朝野的顾首辅。

她这个发妻,倒成了需要“让渡体面”来成全他锦绣前程的绊脚石了。

“若我不愿让这体面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顾砚钦沉默了片刻。

屋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角落里侍立的红袖死死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梧。”

他唤她的名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容置疑。

“你我夫妻多年,当知我处境不易。此事非我贪图美色,实乃势在必行。苏家女儿,必须进门。明日婚仪,你必须出席。”

他俯身,拾起她妆台上那支他当年送的鎏金梅花簪。

指尖拂过冰冷的花瓣。

“别忘了,你如今是顾沈氏。顾家好,你才能好。沈家……早已是过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青梧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沈家。

那个因为她祖父一朝获罪,便树倒猢狲散,男丁流放,女眷没籍的沈家。

那个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不得不紧紧抓住眼前这桩婚姻,抓住顾砚钦这棵浮木的沈家。

是啊,没有沈家了。

所以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了。

沈青梧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里面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夫君既已决定,妾身……遵命便是。”

顾砚钦似乎松了口气。

他将那支梅花簪轻轻插回她的发髻。

“你能想通,再好不过。明日我会让管家多拨些人手到你院里,婚宴一应事宜,还需你费心打点。”

他说完,似乎觉得该交代的都已交代。

又站了片刻,见她再无言语,终于转身离去。

官袍的下摆划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红袖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敢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您怎么能答应?平妻!那苏家小姐一进门,仗着家世,还有老夫人的偏心,日后这府里哪里还有您的立锥之地!姑爷他……他怎能如此对您!”

沈青梧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手,拔下了发间那支梅花簪。

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曾几何时,这也是他攒了许久的俸禄,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真心。

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凉。

她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

不过二十一岁,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

是这些年操持中馈,应付婆母,替他周旋于各府夫人之间,熬出来的。

值得吗?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或许从沈家倒下的那一刻起,她的答案就不重要了。

“红袖。”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去把我那个紫檀木的漆盒拿来。”

红袖一愣:“夫人,您要那个做甚?”

那是夫人嫁妆里的一个旧盒子,不大,却十分精巧,夫人平日不怎么用,只偶尔拿出来擦拭。

沈青梧没解释,只重复道:“拿来。”

红袖不敢多问,忙去内室,从箱笼最底层取出那个一尺见方、色泽沉郁的漆盒。

盒盖上雕着并蒂莲的纹样,边缘已有细微的磨损。

沈青梧接过盒子,指尖抚过冰凉的漆面。

她打开锁扣。

里面空空如也。

只底层铺着一层褪了色的锦缎。

她盯着那空无一物的盒子看了许久。

久到红袖都以为她不会再动了。

她才从妆匣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泛黄的纸张。

红袖偷偷瞥了一眼。

只看到抬头两个稍大的字——婚书。

她的心猛地一跳。

沈青梧将那张婚书展开。

纸张发出脆弱的声响。

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写着两家姓氏,生辰八字,主婚人,证婚人……

她的目光,落在女方名讳那一栏。

沈青梧。

三个字,墨色已有些黯淡。

而在其下,还有一行稍小的字,是不同的笔迹,清峻挺拔,是她熟悉的字迹——

“顾砚钦 誓娶沈氏青梧为妻,此生不负,白首同心。”

那是他当年,亲手添上去的。

沈青梧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

拂过“顾砚钦”三个字。

拂过“此生不负”。

然后,她拿起了手边用来画眉的螺子黛。

那黛色青黑,质地坚硬。

她用力地,缓缓地,在那行誓言上,划下了一道粗重的痕迹。

从“顾砚钦”的名字起笔,横贯“此生不负”,最终,狠狠划掉了“沈青梧”三个字。

墨色碾过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割断了。

红袖捂住了嘴,眼泪簌簌而下。

沈青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看着那被粗暴划掉的名字,看着那道丑陋的、决绝的裂痕。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那张被划掉的婚书,轻轻放进了空荡荡的漆盒里。

“啪嗒”一声。

盒盖合上。

锁扣扣紧。

“红袖。”

“奴婢在。”

“明日,苏氏女进门。你不必在我身边伺候。”

沈青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红袖从未听过的冷意。

“你就捧着这个盒子,跪在他们新婚夫妇,踏入正院必经的那条路上。”

“若大人问起,你便说——”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

“主母有言,只要打开此盒,大人自会知晓。”

红袖抱着那沉甸甸的漆盒,只觉得有千斤重。

她哽咽道:“夫人,您这是何苦……如此一来,姑爷他……”

“他如何,与我再无干系了。”

沈青梧打断她,重新拿起那把犀角梳,一下一下,梳着垂落肩头的长发。

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照我说的做。”

次日,顾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堂,喧天的锣鼓声几乎掀翻了半个街区。

吏部尚书嫡女出嫁,又是嫁给当朝最年轻的首辅做平妻,即便是“平妻”,这排场也比许多人家娶正室还要隆重。

宾客盈门,道贺声不绝于耳。

顾老夫人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福字纹褂子,头戴赤金抹额,笑得见牙不见眼,被一众夫人太太围着奉承,直说顾家双喜临门。

苏月柔的花轿从侧门抬入。

这是规矩,平妻终究不是正妻,不能走正门。

可这花轿的规制,抬轿的人数,后面绵延不绝的嫁妆队伍,无一不彰显着苏家的显赫和新娘受重视的程度。

顾砚钦穿着大红吉服,站在正堂前迎接。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冲淡了应有的喜气。

目光偶尔掠过正堂主位旁,那个空着的座位时,会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

那是留给主母沈青梧的位置。

按照昨日的约定,她此刻应该坐在这里,接受新人的跪拜敬茶。

可直到吉时将至,那位置依旧空着。

连她院里的人,都没见着一个。

顾老夫人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频频给身边的嬷嬷使眼色。

嬷嬷会意,悄悄退出去,快步往沈青梧居住的“梧轩”方向去了。

不一会儿,嬷嬷脸色古怪地回来,附在顾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老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反了她了!昨日砚钦不是亲自去说了吗?她这是要给我顾家难堪,给苏家难堪!”

她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怒气。

旁边的几位夫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交换着眼色。

顾砚钦也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嬷嬷低声道:“梧轩……院门从里面锁死了。老奴叫了门,里头只有个小丫头应声,说……说她们夫人身子不适,不能出来见客,请老夫人和大人见谅。”

“身子不适?早不适晚不适,偏生今日不适!”顾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我看她是诚心的!娶个平妻怎么了?哪个有出息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就她金贵,摆这主母的谱给谁看!”

“母亲。”顾砚钦走了过来,声音平稳,“吉时快到了,莫让宾客看了笑话。青梧既然不适,便让她歇着吧。礼数……简化些也无妨。”

他说得淡然,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紧了。

昨日她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原以为她是想通了。

如今看来……

“简化?如何简化?”顾老夫人急道,“月柔马上要敬茶,新妇进门,不拜主母,这像什么话?苏家那边怎么看?满堂宾客怎么看?”

她越说越气:“我就知道,沈家出来的女儿,性子拗,不识大体!当初就不该……”

“母亲。”顾砚钦打断她,语气重了些,“今日是顾家大喜的日子。”

顾老夫人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慑住,悻悻住了口,但脸色依旧难看。

这时,门外司仪高唱:“新人到——!”

锣鼓声更加喧闹。

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绣金鸳鸯盖头的苏月柔,被喜娘搀扶着,婷婷袅袅地迈过火盆,走进正堂。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顾老夫人也勉强挤出笑容。

顾砚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转身面向新人。

礼仪一项项进行。

拜天地,拜高堂。

轮到向主母敬茶时,司仪卡了一下壳。

主位空空如也。

满堂宾客也安静了一瞬,目光在那空位上扫来扫去,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月柔盖头下的脸,想必也变了颜色。

顾砚钦面沉如水,对司仪点了点头。

司仪会意,硬着头皮跳过这一项,高唱:“夫妻对拜——!”

苏月柔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还是缓缓弯下了腰。

顾砚钦也躬身回礼。

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搀扶着苏月柔,正要往布置好的新房“栖月阁”去。

顾老夫人也松了口气,正准备说几句圆场面的话。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半旧青缎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低着头,捧着一个深紫色的漆盒,从通往内院的回廊拐角处,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很稳。

在满堂红艳喜庆的映衬下,她那身素淡的衣衫,手里那颜色沉郁的盒子,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只见她走到正堂前方,新人即将转入后院的必经之路上。

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双手将那个漆盒,高高举过头顶。

堂内霎时一片寂静。

连吹打的乐声,都不知何时停了。

顾老夫人愣住。

顾砚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丫鬟

是沈青梧身边最得用的,叫红袖。

他也认出了那个盒子。

那是她嫁妆里的东西,他曾经见过一两次。

她这是要做什么?

在满堂宾客,在他新婚之日,用这种方式,打他的脸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顾砚钦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月柔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自己掀开了盖头一角,露出一张精心妆扮、楚楚动人的脸。

她看着跪在那里的红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委屈,怯生生地看向顾砚钦:“夫君,这是……”

顾老夫人已经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贱婢!今日是什么日子,也敢来这里冲撞!来人,给我拖下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就要上前。

“慢着。”

顾砚钦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婆子们立刻停住脚步。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红袖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

“抬起头。”

红袖依言,缓缓抬头。

小脸煞白,嘴唇紧紧抿着,眼圈通红,显然强忍着恐惧和泪意。

但她举着盒子的手,很稳。

“谁让你来的?”顾砚钦问,声音冷得像冰。

“回……回大人。”红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主母让奴婢来的。”

“主母?”顾砚钦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身子不是不适吗?派你来,所为何事?”

红袖咽了口唾沫,按照沈青梧的嘱咐,大声道:

“主母说……她不能亲至,特命奴婢将此物,献于大人与……与新夫人,权作贺礼。”

献贺礼?

有这般献贺礼的?

跪在新人路上,捧着一个旧盒子?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顾老夫人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苏月柔捏着盖头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顾砚钦盯着那个漆盒,又盯着红袖强作镇定的脸。

他知道,沈青梧绝不可能只是送份贺礼那么简单。

这盒子里,必有古怪。

“贺礼?”他冷笑,“何不直接送到库房?要你在此跪献?”

红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几乎是喊出了沈青梧交代的最后那句话:

“主母说——只要打开此盒,大人自会知晓!”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深紫色的漆盒上。

好奇,探究,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顾砚钦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盒子,仿佛要透过坚硬的木壳,看到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是沈青梧的怨恨?

是她沈家残留的、不值一提的傲气?

还是她用来威胁他、企图让他回心转意的可笑把戏?

无论是什么,在今日,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呈现,都是在挑衅他身为人夫、身为首辅的权威。

他几乎能想象到,明日朝堂之上,那些政敌会如何拿此事做文章,讥讽他后宅不宁,连个女人都管束不住。

怒火混杂着一丝被当众逼迫的难堪,在他胸中灼烧。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很好。”

他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在众人瞩目下,顾砚钦伸出手,一把拿过了红袖高举的漆盒。

盒子有些分量,入手微沉。

他拇指抵住锁扣,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顾砚钦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尖锐之物,没有书信,没有秽物。

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的纸。

静静躺在暗红色的锦缎上。

顾砚钦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了那张纸。

触手微糙,是有些年头的纸张了。

他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耐心,缓缓将纸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先是工整的婚书格式,双方名讳,生辰八字……

他的视线,定格在女方名讳那一栏。

沈青梧。

而在其下——

是他的笔迹。

“顾砚钦 誓娶沈氏青梧为妻,此生不负,白首同心。”

只是,这行他曾亲手写下的誓言,连同“沈青梧”三个字,都被一道粗重、狰狞的黛青色痕迹,狠狠划掉了。

那痕迹如此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凌乱,决绝,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毁灭般的气息。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了时光,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

顾砚钦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

泛黄的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耳边所有的喧嚣——宾客的私语,母亲的斥责,甚至苏月柔担忧的轻唤——都瞬间远去。

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和眼前这刺目的、被划掉的名字与誓言。

原来……

这就是她说的“贺礼”。

这就是她让他“自会知晓”的东西。

她不是在威胁,不是在祈求。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那份他亲笔写下的婚书,那份承诺,那个人,那些过去。

在她心里,已经如同这纸上的痕迹一样。

被彻底地,划掉了。

从此。

两不相干。

“砰——!”

漆盒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如同某种宣告。

又像是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断裂的声音。

顾砚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张被毁掉的婚书。

脸色苍白如纸。

漆盒落地的闷响,像砸在每个人心头上。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顾砚钦手中那张纸上。

可惜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只能看见顾首辅那向来沉稳如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捏着纸的手指,骨节都泛了白。

苏月柔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楚。

顾砚钦却倏地将纸攥紧,揉成一团,死死握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将这不懂事的奴婢带下去,关进柴房。”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谁也不准见她。”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拖起跪在地上的红袖。

红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咬着唇,看了一眼被顾砚钦攥在手里的纸团。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被拖走了。

顾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强笑着打圆场。

“这死丫头,定是偷了主母的东西,跑来胡闹!”

大喜的日子,别让个下人扫了兴。”

“快,快送新人入洞房!开席,开席!”

宾客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总透着几分尴尬和探究。

喜娘赶紧搀扶着苏月柔,匆匆往后院去了。

苏月柔盖头下的脸,早已没了新嫁娘的娇羞。

只剩下一片冰冷和怨毒。

沈青梧。

好一个沈青梧。

竟用这种方式,在她进门第一天,就狠狠给了她,给了顾砚钦一个耳光。

这笔账,她记下了。

顾砚钦站在原地,没有动。

掌心那团纸,硬硬的,硌得他生疼。

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砚钦?”顾老夫人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去前头招呼客人!”

“为了个不识大体的女人,你想把顾家的脸,把苏家的脸,都丢尽吗?”

顾砚钦缓缓转过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那眼神空洞洞的,没什么温度。

看得顾老夫人心里一咯噔。

“母亲先去,我稍后便到。”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迈开步子,却不是往前院宴客厅。

而是径直朝着沈青梧居住的梧轩方向走去。

步子又急又重。

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梧轩的院门,果然从里面闩着。

顾砚钦抬手,用力拍在厚重的木门上。

砰砰的响声,在寂静的后院显得格外突兀。

“沈青梧!”

“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

顾砚钦的声音冷得像冰。

“给你三息时间,自己把门打开。”

“否则,我让人撞开。”

依旧是一片死寂。

顾砚钦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跳。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结实的木门剧烈震动了一下。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

他吐出冰冷的数字。

“二。”

第二脚更加用力。

门板晃动着,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院子里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惊呼。

像是小丫鬟被吓到了。

“三。”

顾砚钦第三脚正要踹出。

“吱呀——”一声。

门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是梧轩里的粗使丫头小环。

她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行礼。

“大、大人……”

顾砚钦看也没看她,一把推开半掩的门,大步闯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正屋的门开着。

沈青梧就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顾砚钦在门口站定。

胸膛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怒火,微微起伏。

他盯着沈青梧。

她穿着半旧的月白绫袄,下面是藕荷色的裙子。

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近乎透明。

却有一种冰雕玉琢般的,冷到极致的平静。

“沈青梧。”

顾砚钦开口,声音绷得死紧。

“你今日,是什么意思?”

沈青梧这才慢慢放下书卷,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静,很空。

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映不出任何情绪。

“大人今日纳妾之喜,妾身身子不适,未能亲贺。”

“特备薄礼一份,命红袖送去。”

“怎么,礼数有何不周之处,惹大人动怒了?”

她语气平缓,用词恭敬。

可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冰碴子,往人心窝里扎。

顾砚钦气得笑了。

“薄礼?”

他大步上前,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那团纸,狠狠拍在沈青梧面前的炕桌上。

纸团滚开,露出被揉皱的、划得面目全非的婚书。

“这就是你备的‘薄礼’?”

“在我新婚之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让丫鬟捧出这个?”

“沈青梧,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你恨我?怨我?还是用这种方式,提醒我顾砚钦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种被刺痛后的尖锐。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团纸上。

看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伸出手,用指尖将纸团一点点抚平。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她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

“大人言重了。”

她抚平最后一道褶皱,指尖点了点那被划掉的名字。

“这婚书,本就是你我所立。”

“如今,大人既已另娶佳妇,此物便已作废。”

“妾身不过是将作废之物,交还大人处置罢了。”

“何来怨恨,何来提醒?”

她抬起眼,静静看着顾砚钦。

“还是说,大人自己也觉得,此事有愧?”

顾砚钦被她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莫名一窒。

“有愧?”他咬牙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沈青梧,我纳月柔为平妻,是为了顾家,为了我在朝中的地位!”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昨日同你说得清清楚楚!”

“你自幼读书明理,难道不懂何为大局?何为取舍?”

“是,我是答应过你,此生不负。”

“可那是什么时候?是你沈家鼎盛之时!是我顾砚钦还需仰仗你沈家提携之时!”

“如今呢?”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沈家何在?”

“你如今能安安稳稳做这顾府主母,锦衣玉食,靠的是谁?”

“是我顾砚钦!”

“是我在陛下面前周旋,是我在朝中步步为营,才保住了你,没让你跟着沈家一起流放边陲,没让你沦为官婢!”

“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我只是要你让出一点虚名,让苏月柔进门,全了两家体面,稳固我的权位。”

“这很难吗?”

“你就非要在这时候,用这种方式,来跟我清算旧账?”

“沈青梧,你到底有没有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狼狈的质问。

沈青梧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说完,胸膛还在起伏,死死瞪着她。

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

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凉意。

“大人说得对。”

她缓缓站起身,与顾砚钦平视。

她的个子在女子中算高的,此刻站直了,竟也不比他矮多少。

只是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沈家没了。”

“我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大人所赐。”

“大人要我让,我便该让。大人要我忍,我便该忍。”

“大人要我笑着看您迎新人进门,我也该笑着。”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算得上柔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是妾身不识大体,不懂进退,拂了大人的意,损了顾家的颜面。”

“妾身,知错了。”

她说着,甚至还微微福了福身。

行了半个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砚钦瞬间变得铁青的脸。

“只是……”

“婚书已还,誓言已毁。”

“从今往后,大人是大人,妾身是妾身。”

“这梧轩,便是妾身的清修之地。”

“外间一切,妾身不敢再过问,也无力再过问。”

“大人新婚燕尔,妾身不便打扰。”

“还请大人,移步吧。”

说完,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炕上,拿起了那卷书。

不再看他一眼。

彻底地,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顾砚钦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她冰冷疏离的侧影。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

看着她紧攥着书卷、指节泛白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在沈家书香萦绕的书房里。

那个穿着鹅黄衫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少女。

指着书上一行字,歪着头问他:“顾公子,你说,‘白首同心’,真的能做到吗?”

那时他刚中探花,意气风发,却又因出身寒微,在权贵遍地的京城如履薄冰。

是她,像一束光,照进他谨小慎微的世界。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郑重地点头。

“能。”

“我顾砚钦对天起誓,若得娶沈姑娘为妻,此生定不相负,白首同心。”

少女红了脸,低下头,嘴角却弯起羞涩又欢喜的弧度。

后来,他亲笔在那张婚书上,添上了这一句。

可如今……

誓言还在纸上。

墨迹未干透。

人却已咫尺天涯。

顾砚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又湿又重,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青梧决绝的侧影。

弯腰,捡起炕桌上那张被抚平的、划掉的婚书。

攥在手心。

转身,大步离开了梧轩。

门在他身后,被小环战战兢兢地关上,重新闩好。

顾砚钦站在紧闭的院门外。

听着里面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哭泣。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皱巴巴的纸。

那狰狞的黛色划痕,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想起,沈青梧以前是很喜欢画眉的。

她有一手很好的画眉手艺。

却从不用螺子黛。

她说那颜色太硬,画出来的眉形也生硬。

她喜欢用烟墨,细细地磨,调了螺子黛的粉,画出来的眉黛色轻软,像远山含烟。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画眉了?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螺子黛,都用来划掉他们的过去了?

顾砚钦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冷风灌进去,嗖嗖地凉。

前院隐约又传来喧闹的丝竹声和劝酒声。

提醒着他,今日是他纳平妻的大喜日子。

另一个女人,还在新房里等着他。

顾砚钦闭了闭眼。

将那张婚书,胡乱塞进袖袋里。

挺直脊背,脸上重新戴回那张无懈可击的、首辅大人的面具。

朝着灯火通明、喧嚣鼎沸的前院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和空洞,从未发生过。

夜色渐深。

前院的宴席终于散了。

顾砚钦喝了不少酒,但神智还算清醒。

他被小厮扶着,往后院新房走去。

路过梧轩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像一座沉默的孤岛,沉在无边的夜色里。

只有檐下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破碎的光影。

“大人?”小厮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顾砚钦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

“去栖月阁。”

栖月阁是早就为苏月柔准备好的院子。

离他的书房近,离正院也近,景致也好。

处处彰显着这位平妻的不同。

此刻,栖月阁里灯火通明。

大红的喜字贴在窗上,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苏月柔已经自行掀了盖头,卸了钗环,换了身水红色的家常衣裙,正坐在梳妆台前,由陪嫁丫鬟梳理着一头青丝。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眼角微红,似是哭过。

更显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夫君。”她起身,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委屈。

顾砚钦挥退了丫鬟。

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今日委屈你了。”

苏月柔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

“夫君说哪里话。”

“能嫁给夫君,是月柔的福分。”

“只是……”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姐姐她……似乎不太喜欢我。”

“今日之事,月柔实在惶恐,不知哪里得罪了姐姐,惹得姐姐这般……不悦。”

“若是姐姐不喜,月柔日后定当时时谨记身份,远着姐姐些,绝不与姐姐争抢,只求家和万事兴。”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又红了。

顾砚钦心中那点因沈青梧而起的烦躁,又被勾了起来。

他按住苏月柔的手,语气缓和了些。

“不关你的事。”

“她性子倔,一时想不通罢了。”

“你是明媒正娶进门的平妻,身份尊贵,不必妄自菲薄。”

“日后这府中中馈,还要你多帮着母亲打理。”

苏月柔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柔顺。

“月柔年轻,不懂事,只怕做不好,惹母亲和夫君烦心。”

“有不懂的,多问问母亲,问问管家便是。”顾砚钦有些不耐,抽回手,“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安置吧。”

说罢,他便起身,往净房走去。

苏月柔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沈青梧……

都这样了,还能让夫君对她心有挂碍。

看来,这顾府后宅,想要彻底站稳脚跟,还得再加把火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顾府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青梧当真如她所说,将自己关在了梧轩,闭门不出。

顾砚钦来过两次,都吃了闭门羹。

第三次,他直接让人撞开了门。

却见沈青梧跪在小小的佛堂前,背对着他,敲着木鱼,念着经文。

仿佛他只是个误入的陌生人。

顾砚钦站了半晌,脸色铁青地甩袖离去。

再也没踏足梧轩一步。

而苏月柔,则迅速在顾府站稳了脚跟。

她本就出身高贵,又惯会做人,出手大方,很快将顾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将一应管家对牌钥匙,渐渐交到了她手里。

对下人也和颜悦色,赏赐丰厚,赢得了不少人心。

只有面对沈青梧时,她永远是那副小心翼翼、受尽委屈的模样。

这日,顾老夫人染了风寒,病倒了。

苏月柔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伺候,亲自煎药喂药,把顾老夫人感动得直拉着她的手,说亲闺女也不过如此。

顾老夫人病中想吃一味“蟹粉酥”,是京城老字号“酥香记”的招牌,每日限量,极难买到。

苏月柔便吩咐下人早早去排队。

结果下人空手而回,说是今日的份例已经卖完了。

苏月柔当即红了眼眶,对着顾老夫人自责不已。

“都是月柔没用,连母亲想吃口点心都弄不来……”

顾老夫人正被病痛折磨,心里烦躁,闻言便沉了脸。

“府里如今是谁在管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旁边伺候的嬷嬷小声道:“回老夫人,如今是苏姨娘在管着对牌……只是采买上的事,一向是、是梧轩那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采买这块的权,还在沈青梧手里攥着。

虽然沈青梧不出门,但有些旧人只听她的。

苏月柔垂着头,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原是月柔疏忽了,想着姐姐身子不好,静养为宜,不敢拿这些琐事去烦她……”

“如今倒累得母亲连口想吃的点心都没有……”

“是月柔不孝。”

她说着,竟要跪下。

顾老夫人忙让人拉住她,心疼得不行。

“好孩子,快起来,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定是那起子刁奴,看人下菜碟,欺负你年轻面嫩!”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去!把沈氏给我叫来!”

“我倒要问问,她这个主母是怎么当的!”

“自己躲清静不管事,倒让底下人作践起主子来了!”

立刻有丫鬟领命去了梧轩。

不多时,沈青梧来了。

她依旧穿着素淡的衣裙,脸上没什么血色,身形比之前更清减了些。

进了屋,她规矩地给顾老夫人行了礼。

“母亲安好,唤媳妇来,有何吩咐?”

顾老夫人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吩咐?我可不敢吩咐你沈大小姐!”

“如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婆母?可还有这个家?”

沈青梧垂着眼:“媳妇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顾老夫人抓起手边的药碗,想摔,又忍住,重重顿在桌上。

“我问你,采买上的事,是不是你在管?”

沈青梧顿了顿:“是。”

“那母亲想吃口‘酥香记’的蟹粉酥,为何下人说买不到?”

“是不是你授意底下人,故意刁难月柔,不让她尽孝?”

苏月柔连忙在一旁小声劝道:“母亲息怒,想必是下人们办事不力,与姐姐无关……”

“你闭嘴!”顾老夫人正在气头上,“今日我非要问个清楚!”

她瞪着沈青梧:“说!是不是你?”

沈青梧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母亲,‘酥香记’的蟹粉酥每日限量供应,去得晚了买不到,是常事。”

“与谁管家,并无干系。”

“若母亲实在想吃,明日让人早些去排队便是。”

“呵!”顾老夫人冷笑,“好一张巧嘴!”

“推得干干净净!”

“我告诉你,从今日起,采买的对牌也交出来!”

“府里一应事务,都交给月柔打理!”

“你既身子不好,就好好在你的梧轩养着!没事少出来惹是生非!”

这话说得极重。

几乎等于剥夺了沈青梧主母所有的实权,将她彻底架空。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沈青梧的脸色。

苏月柔低头,掩饰住嘴角一丝得逞的笑意。

沈青梧静静站着,听了这宣判般的命令。

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仿佛被夺权的不是她。

“是。”

她只应了一个字。

“母亲若没别的事,媳妇先告退了。”

说着,她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站住!”顾老夫人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来气。

“我让你走了吗?”

沈青梧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母亲还有何吩咐?”

顾老夫人喘了几口气,指着她。

“把你身上库房的钥匙,对牌,都留下!”

沈青梧沉默片刻。

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又从袖中取出几块对牌。

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在这里了。”

“母亲清点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

仿佛被赶走的不是她。

顾老夫人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着沈青梧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胸口堵得厉害。

苏月柔赶紧上前,替她顺气。

“母亲别气了,小心身子。”

“姐姐她……许是心情不好,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还是你懂事。”顾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叹口气,“这府里,往后就指望你了。”

“月柔定当尽心竭力,不让母亲和夫君失望。”苏月柔柔声道,眼底却闪过一抹精光。

沈青梧。

没了管家权,我看你还能清高到几时。

沈青梧回到梧轩。

小环红着眼睛迎上来。

“夫人,她们、她们是不是又欺负您了?”

沈青梧摇摇头,走到窗边坐下。

“去把红袖领回来吧。”

“就跟他们说,我说的,若不让红袖回来,我便去前院书房等着大人下朝。”

小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夫人这是用自己最后一点影响力,在换红袖。

“是,奴婢这就去!”

小环跑着去了。

不多时,果然带着憔悴了不少的红袖回来了。

红袖一进门,就扑通跪在沈青梧面前,眼泪直流。

“夫人!奴婢无用,连累夫人了!”

沈青梧扶起她,看着她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淤青,眼神黯了黯。

“不关你的事。”

“是我连累了你。”

她让红袖坐下,倒了杯热茶给她。

“夫人,她们把您的对牌钥匙都拿走了,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红袖哽咽道。

沈青梧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红袖,有件事,我要你帮我去办。”

红袖擦干眼泪:“夫人您说,刀山火海,奴婢也去!”

“没那么严重。”沈青梧笑了笑,笑意很淡。

“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当年我祖父……沈太傅门下,有一个姓孟的幕僚,叫孟文彦。”

“祖父出事前,他好像提前得了风声,离开了京城。”

“你想法子,打听一下他如今的下落,是否还在世,人在何处。”

红袖愣住了。

“孟先生?夫人,您打听他做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别管,只管去打听。”沈青梧打断她,语气认真,“记住,要暗中进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府里的人。”

红袖看着沈青梧沉静而坚定的眼神,虽然满心疑惑,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会小心。”

沈青梧握住她的手。

“小心些,安全最要紧。打听不到……也不要紧。”

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绝境。

祖父的案子,沈家的败落,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从前她总想着,顾砚钦会查清楚,会还沈家一个公道。

可如今……

她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

尤其是,那个已经另娶新欢,亲手划掉他们过去的男人。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一地枯叶。

冬天,快要来了。

红袖的打听,进行得很不顺利。

沈家倒台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树倒猢狲散,当年那些门生故旧,躲都来不及。

谁还记得一个无足轻重的幕僚。

红袖偷偷跑了好几趟西城的旧书铺和茶楼。

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消息也最灵通。

她不敢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装作家中长辈曾是沈太傅学生,如今想寻故人。

银子撒出去不少,有用的消息却没几条。

有的说孟先生早就离开京城,回老家去了。

有的说好像在南边见过,做了个小吏。

还有的干脆说,人可能早就没了,乱世里,一个书生能活多久。

红袖每次垂头丧气地回来,沈青梧都不说什么。

只让她歇着,下次再小心些。

梧轩的日子,肉眼可见地艰难起来。

对牌钥匙交出去后,苏月柔掌了家。

明面上,一应份例还是照旧。

可实际送来的东西,慢慢就变了味。

时新的衣料没了,换成了压箱底的陈年旧缎,颜色灰扑扑的。

饭菜也渐渐差了,从四菜一汤变成两菜一汤,还多是些清汤寡水。

炭火更是供应不上,才刚入冬,送来的炭就夹杂着大量烟柴,一点起来满屋子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小环气不过,跑去厨房理论。

被管事的婆子夹枪带棒一顿奚落。

“哟,小环姑娘这是嫌饭菜不好呢?”

“如今是苏姨娘管家,一切开销都要俭省,以备不时之需。”

“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有意见,找苏姨娘说去呀?”

“哦,对了,苏姨娘陪着老夫人去城外上香了,得好几日才回呢。”

小环哭着回来,手上还被推搡得青了一块。

沈青梧看着她手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以后,别去了。”

她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进了里屋。

从妆匣最底层,摸出几件压箱的首饰。

都是当年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体己。

不算顶贵重,却是沈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红袖,你悄悄出去,找个不起眼的当铺,把这些当了。”

“换些银钱,再买些好炭,和耐放的米粮回来。”

红袖看着那几件首饰,眼圈一下就红了。

“夫人,这……这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啊!”

“当了,以后可怎么赎得回来……”

“顾不上了。”沈青梧声音很平静,“先过了这个冬再说。”

红袖咬着唇,接过首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奴婢……奴婢一定找个稳妥的当铺,卖个好价钱。”

她走了,沈青梧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这院子,真冷啊。

又过了几日,红袖那边终于有了点眉目。

她这次找了个从前在沈家做过短工、后来在码头扛活的老汉。

塞了二两碎银子,那老汉才压低声音说:

“孟先生啊……好像没走远。”

“前两年,我在城外‘清风观’附近的山上砍柴,好像远远瞧见过一个背影,有点像。”

“但没看真切,不敢确定。”

“清风观?”红袖追问。

“嗯,就在西郊三十里外的落霞山上,那道观破得很,没什么香火,就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哑巴小道童守着。”

红袖记下了,回来告诉沈青梧。

沈青梧听了,眼神微动。

清风观……她有点印象。

祖父在世时,似乎提过一句,说他有个方外之交,在那清修。

难道孟先生离开沈家后,去了那里?

“准备一下,我明日去一趟清风观。”

红袖吓了一跳:“夫人,这怎么行?您还在‘静养’,出府若是被发现了……”

“无妨。”沈青梧语气坚决,“就说我去城外‘慈恩寺’为老夫人祈福。苏月柔不在,底下人不会细查。”

“你和我一起去,小环留在院里应付。”

红袖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

“那奴婢去准备车马和衣服。”

“不用顾府的车。”沈青梧摇头,“你去外面,雇一辆最普通的青布小车,车夫要嘴严的。衣服也找两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

红袖一一应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沈青梧和红袖就换上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了头脸,悄悄从顾府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守夜的婆子,早被红袖用几钱碎银子打点了,睁只眼闭只眼。

青布小车等在巷子口,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

一路颠簸,到了西郊落霞山脚下。

山路崎岖,车上不去。

沈青梧和红袖只好步行上山。

山道狭窄,两旁树木凋零,更显荒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半山腰处,露出一角破败的灰墙。

正是清风观。

观门虚掩着,油漆斑驳,牌匾上的字都模糊了。

红袖上前叩门。

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十来岁、衣衫破旧的小道童来开门。

道童不会说话,只啊啊地比划着。

红袖忙道:“小道长,我们想找一位姓孟的先生,不知可否在观中清修?”

小道童歪着头,打量她们几眼,然后点点头,侧身让开。

观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

院子不大,满地枯叶,殿宇也塌了一角,香炉里只有冷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影清瘦的人,正在殿前慢悠悠地扫着落叶。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眼神很平静。

看到沈青梧的瞬间,他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孟……孟先生?”

沈青梧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青梧小姐。”

“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他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里简陋,小姐莫要嫌弃,进来喝杯粗茶吧。”

低矮的厢房里,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旧椅子。

孟文彦用缺了口的陶碗,给沈青梧和红袖倒了热水。

“山野之地,只有这个,小姐将就。”

沈青梧接过,捧在手里,暖着冰冷的手指。

“孟先生,您……一直在京城?”

孟文彦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沈家出事后,我便离开了。在外漂泊了两年,后来……还是放不下,又悄悄回来了。”

“京城是是非之地,但有些事,有些人,总得看着,记着。”

沈青梧心口一紧。

“孟先生,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问……当年我祖父的案子。”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孟文彦。

“祖父一生清廉,刚正不阿,为何会突然卷入科举舞弊案?”

“还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我不信祖父会做那样的事。这中间,究竟有什么隐情?”

孟文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变得悠远,又带着深深的痛楚。

“老太傅……确实是被冤枉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那场舞弊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沈家,针对老太傅,针对朝中清流一派的,精心策划的局。”

沈青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是谁?”

孟文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吏部尚书,苏炳添。”

“以及他背后的……齐王党羽。”

苏炳添?

苏月柔的父亲?

沈青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抖。

“因为老太傅主张严格科举,堵塞荫补滥授之门,断了他们安插亲信、结党营私的路。”

孟文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

“更因为,老太傅是坚定的太子党,是陛下的肱骨之臣。”

“而齐王,一直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所以,他们必须除掉老太傅,砍掉太子最有力的臂膀,同时清洗朝中不依附他们的大臣。”

“那场舞弊案,被选中当替罪羊的考官,是老太傅的门生。”

“他们买通了那人身边的书童,将伪造的、带有老太傅私印的密信,塞进了那考官的书房。”

“又‘恰好’被巡查的御史‘人赃并获’。”

“人证,物证,俱在。”

“龙颜震怒,下令严查。”

“苏炳添当时是吏部侍郎,主理此案。他趁机罗织罪名,攀咬牵连,将不少与老太傅交好、或不肯依附齐王的官员,都拖下水。”

“沈家……就这样倒了。”

孟文彦说完,闭上眼,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时刻。

沈青梧呆呆地坐着,浑身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沈家的灭顶之灾,背后是这样肮脏的算计和构陷。

而她的夫君,顾砚钦。

他当年能那么快在朝中站稳脚跟,得到陛下的赏识和提拔。

是不是也因为……沈家倒了,清流一派被清洗,空出了位置?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让她一阵阵发晕。

“孟先生……”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您……可有证据?”

孟文彦睁开眼,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

他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和半本残破的账册。

“这是当年,他们用来传递消息、分赃的密信副本,我从那被灭口的书童住处偷出来的,可惜不全。”

“还有这半本账册,记录了他们通过舞弊买卖官职、收受的银钱往来,里面有几个关键人物的代号和暗记。”

“我留着它,本想有朝一日,或许能派上用场,为老太傅申冤。”

“可惜……人微言轻,这些证据,就算交上去,也撼动不了苏炳添,更撼动不了他背后的齐王。”

“只会打草惊蛇,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将东西递给沈青梧。

“小姐,你如今是顾首辅的夫人。或许……你可以想办法,将这些交给顾大人?”

沈青梧接过那冰凉的油布包。

像接过一团火,又像接过一块冰。

交给顾砚钦?

告诉他,他的岳家,他新婚平妻的父亲,是构陷她祖父、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

他会信吗?

就算信了,他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势、甚至被他厌弃的发妻,去扳倒权势正盛的吏部尚书,得罪如日中天的齐王吗?

沈青梧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孟先生,”她将油布包仔细收进怀里,站起身,对着孟文彦深深一拜。

“多谢先生告知真相,保全证据。”

“此恩此德,青梧没齿难忘。”

孟文彦连忙扶住她,老泪纵横。

“小姐折煞老朽了。”

“是老朽无能,未能护住沈家,护住老太傅……”

“小姐,你要小心。苏炳添此人,心狠手辣,当年参与此事的人,除了他和几个核心人物,大多已‘意外身亡’。”

“你拿着这些东西,千万要藏好,绝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沈青梧重重点头。

“我明白。”

“先生也请保重,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换个地方吧。”

孟文彦苦笑摇头。

“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躲到哪里都一样。”

“能再见小姐一面,将此物交托,我心中大石,也算落了一半。”

“小姐,快走吧,趁天色尚早。”

沈青梧不再多说,又行了一礼,带着红袖,匆匆离开了清风观。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漫长,更崎岖。

怀里的油布包,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的心口。

回程的马车上,沈青梧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木荒草。

红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不敢出声。

快到城门时,沈青梧忽然开口。

“红袖,今日之事,对任何人都不准提起。”

“包括小环。”

红袖用力点头:“奴婢晓得,死也不会说!”

沈青梧闭了闭眼。

证据是拿到了。

可下一步,该怎么走?

直接交给顾砚钦?

风险太大。

她自己暗中调查,搜集更多证据?

她一个深宅妇人,无权无势,谈何容易。

正心乱如麻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两位娘子,前面好像有贵人车驾,把路堵了,咱们得等会儿。”

沈青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城门附近,停着一队华丽的马车。

仆从如云,侍卫肃立。

中间那辆马车尤其华贵,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宫装、气质雍容的年轻女子,正被侍女搀扶着下车。

女子侧头,与旁边一位穿着国公朝服的老者说话。

沈青梧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宫装女子,竟是她的旧日手帕交,太常寺少卿之女,柳如眉。

几年前选秀,柳如眉入了东宫,如今已是太子侧妃。

而那位国公……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镇国公,齐王的岳丈,苏炳添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之一。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还在这城门口,毫不避讳地交谈?

沈青梧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让车夫将马车往路边靠了靠,借着车厢的遮掩,凝神细听。

风将断断续续的话语送过来。

“……科举案……首尾需干净……”

“……沈家那个老仆……不能留……”

“……顾砚钦那边……稳住……”

“……太子近日……陛下似有疑虑……”

声音压得很低,又隔着距离,听得不真切。

但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沈青梧耳边。

科举案!沈家!老仆!顾砚钦!

他们果然在说当年的事!

他们在谋划灭口!还要稳住顾砚钦?

沈青梧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些。

可那边,柳如眉似乎说完了话,对镇国公福了福身,重新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沈青梧的马车,也被后面催促的车流推动,慢慢进了城。

直到回到顾府,悄悄溜回梧轩,沈青梧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怀里的油布包像炭火一样烫。

镇国公和柳如眉的密谈……

孟文彦给的证据……

苏月柔的刁难,顾砚钦的冷漠,顾老夫人的刻薄……

还有当年沈家满门的凄凉……

所有线索,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碰撞。

最终,慢慢凝成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念头。

顾砚钦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岳父苏炳添,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吗?

他知道他如今步步高升的权位,有一部分是踩着沈家的尸骨得来的吗?

如果他知道……

那他娶苏月柔,真的只是为了稳固权位吗?

有没有可能……也是一种投名状?

一种向苏炳添,向齐王示好的方式?

沈青梧不敢再想下去。

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环端了热水进来,担心地问。

沈青梧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没事,有点累。”

“对了,小环,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小环撇嘴:“还能有什么事,苏姨娘陪着老夫人回来了,正忙着清点这几日各处的账目呢。”

“听说……过几日宫中要设宴,庆贺陛下康复,好像挺隆重的,有品级的命妇都要去。”

“苏姨娘正忙着准备进宫的衣服首饰呢,听说光衣裳就做了三套,一套比一套华贵。”

宫宴?

沈青梧心中一动。

“有说,具体是哪一日吗?”

“好像是……三日后吧。”小环想了想,“门房那边收到帖子了,不过……”

她看了沈青梧一眼,声音低下去。

“帖子只请了老爷和苏姨娘,没、没提夫人您……”

沈青梧垂下眼睫,并不意外。

她一个“抱病静养”、又失了管家权的失宠主母,谁还会记得她。

也好。

那种场合,她本也不想去。

然而,事情总有意外。

第二天下午,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敲开了顾府的门。

指名道姓,要见沈夫人。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通报进去。

苏月柔正陪着顾老夫人在暖阁里看料子,闻言皱眉。

“宫里来的?找她做什么?”

顾老夫人也纳闷:“别是弄错了吧?”

小太监被引到前厅,不卑不亢地行礼。

“奴才奉太子侧妃之命,来给顾夫人送帖子。”

“侧妃娘娘说,多年未见,甚是想念旧友,特邀顾夫人三日后入宫,参加庆贺陛下康复的宫宴,一叙旧情。”

说着,递上一张泥金帖子,落款正是柳如眉。

苏月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顾老夫人也愣住了。

柳侧妃?她怎么会突然给沈青梧下帖子?

还特意点名是“旧友”?

沈青梧何时与东宫的侧妃有了交情?

小太监传完话,就告辞了。

留下顾老夫人和苏月柔,对着那张华丽的帖子,面面相觑。

“母亲,这……”苏月柔捏着帕子,心里又惊又妒。

宫宴的帖子,本来只请了顾砚钦和她。

这是明摆着告诉她,她这个平妻,才是顾府如今该出面应酬的女主人。

可柳侧妃这一出,等于当众打了她的脸。

告诉所有人,沈青梧才是顾府正经的主母,连东宫的侧妃都只认她。

顾老夫人脸色也不好看。

“这个沈氏,什么时候搭上了柳侧妃?”

“她不是一直病着,不出门吗?”

苏月柔咬着唇,眼圈微红。

“许是……许是姐姐从前做姑娘时,与柳侧妃有旧吧。”

“只是,这帖子一来,媳妇……媳妇后日还如何进宫?”

“难不成,要让姐姐与我同去?那……那外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顾老夫人也犯了难。

让沈青梧去?那不是打苏月柔的脸,打苏家的脸?

不让沈青梧去?那是驳柳侧妃的面子,驳东宫的面子。

两边都得罪不起。

正犹豫着,顾砚钦下朝回来了。

听说了此事,他眉头也皱了起来。

“柳侧妃?”

他沉吟片刻。

“既然下了帖子,不去不妥。”

“就让青梧与你同去吧。”

苏月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夫君!”

顾砚钦避开她委屈的眼神,语气平淡。

“柳侧妃是东宫的人,如今太子地位稳固,不宜得罪。”

“只是吃个宴,叙个旧,无妨。”

“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便是。”

苏月柔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沈青梧。

你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出来碍眼?

为什么还要抢我的风头?

好,既然你要去。

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了。

三日后,宫宴。

沈青梧穿着几年前做的、已不算时兴的湖蓝色宫装,头上也只戴了几样素净的首饰。

跟在盛装打扮、珠翠满头的苏月柔身边,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苏月柔亲热地挽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甜腻。

“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是清雅脱俗,妹妹看了都好生喜欢呢。”

“只是宫宴盛大,姐姐穿得这般素净,会不会……不太合时宜?”

“要不要妹妹借你一支钗子戴戴?”

沈青梧抽回手,淡淡道:“不必了,多谢苏姨娘好意。”

苏月柔笑容一僵,眼底划过一丝恼恨。

顾砚钦看了沈青梧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宫门口车马如龙,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看到顾砚钦带着两位女眷出现,目光都有些微妙。

尤其是落在沈青梧身上时,同情、好奇、幸灾乐祸,各种都有。

沈青梧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进了宫,男女分席。

顾砚钦去了前朝,沈青梧和苏月柔则被引往后宫设宴的“芙蓉殿”。

殿内已坐了不少命妇,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柳如眉坐在上首侧位,一身绯红宫装,雍容华贵,正含笑与几位老夫人说话。

看到沈青梧进来,她眼睛一亮,竟亲自起身迎了过来。

“青梧!你可算来了!”

她亲热地拉住沈青梧的手,上下打量。

“几年不见,清减了许多。可是身子不适?”

沈青梧看着她真诚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又想起那日在城门口听到的只言片语,心情复杂。

“劳侧妃娘娘挂念,只是旧疾,不碍事。”

“什么娘娘不娘娘的,还像从前一样,叫我如眉便是。”柳如眉嗔道,拉着她往自己身边的位置走。

完全忽略了旁边的苏月柔。

苏月柔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只得自己找位置坐下。

位置还比较靠后。

柳如眉拉着沈青梧坐下,低声问:“我听闻你近来过得不太好?顾砚钦他……当真纳了平妻?”

沈青梧苦笑:“娘娘也听说了。”

“岂止听说。”柳如眉叹了口气,“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顾首辅为了攀附苏家,停妻再娶……啊,是纳平妻。”

“你也真是,当初我就劝你,顾砚钦此人,心思太重,非良配。你偏不听……”

沈青梧摇摇头,不愿多谈。

“都过去了。”

柳如眉见她神色黯然,也不再多说,转而聊起别的。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沈青梧觉得殿内气闷,借口更衣,带着红袖悄悄出了殿,在附近回廊透气。

冬夜的皇宫,格外清冷寂静。

只有远处宫殿的灯火,和巡夜侍卫走过的脚步声。

沈青梧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想理清纷乱的思绪。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座假山,山下有流水潺潺。

假山背后,似乎有低低的谈话声传来。

沈青梧本不欲偷听,正要转身离开。

却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提到了一个名字。

“……顾砚钦那边,打点得如何了?”

沈青梧脚步猛地顿住。

是苏炳添!

她立刻拉着红袖,闪身躲到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镇国公。

“放心,他如今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家那丫头,他早已厌弃。娶月柔,便是他的投名状。”

“只是此人野心不小,还需小心驾驭。”

苏炳添笑道:“有野心才好。有野心,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家那案子,尾巴可都收拾干净了?”

“干净了。当年经手的人,除了你我,就剩宫里那位,还有……”

镇国公的声音压低了些,沈青梧听不真切。

只隐约听到“东宫”、“老太医”、“封口”几个词。

“只是,”苏炳添话锋一转,“我听闻,沈家那丫头,最近似乎不太安分?”

“砚钦将她禁足在府里,翻不起什么浪。”镇国公不以为意。

“还是要小心。兔子急了还咬人。”苏炳添语气阴冷,“尤其是,她似乎还在打听当年的事。”

“我安排在顾府的人说,她身边的丫鬟,前阵子偷偷在打听一个姓孟的幕僚。”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红袖在打听孟先生!

那孟先生他……

“孟文彦?”镇国公显然也知道此人,“他不是早就离京了吗?”

“是离京了,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苏炳添冷冷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一旦找到,格杀勿论。”

“还有沈家那丫头,留着终是祸患。得找个机会,让她‘病故’,或者出点‘意外’。”

“免得夜长梦多。”

沈青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们要杀孟先生!

还要杀她灭口!

“此事需从长计议,毕竟她现在还是顾砚钦名义上的正妻。”镇国公沉吟道,“做得太明显,恐惹人非议,对砚钦的仕途也不利。”

“那就让她‘病故’。”苏炳添显然早就想好了,“我认识一个江湖郎中,擅长用慢毒,无色无味,银针也试不出。只需在饮食中慢慢下,不出半年,必会虚弱而死,像极了痨病。”

“到时候,顾砚钦还能落个重情重义、善待病妻的名声。”

“好,就按你说的办。”镇国公似乎同意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脚步声响起,似乎要离开了。

沈青梧不敢再听,拉着吓傻了的红袖,蹑手蹑脚地往后退。

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直到退出很远,确定那两人走远了,她才敢大口喘气。

后背一片冰凉。

“夫、夫人……”红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要杀孟先生,还要害您……”

沈青梧靠着冰冷的宫墙,腿脚发软。

“走,先回去。”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回到宴席上,人多,他们不敢动手。

可刚走没几步,迎面就碰上了一行宫女,簇拥着一个华服丽人走来。

正是苏月柔。

她似乎也出来透气,看到沈青梧苍白的脸色和慌张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青梧定了定神,勉强道:“有些头晕,出来透透气,正要回去。”

苏月柔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回廊。

“是吗?那妹妹陪姐姐一起回去吧。”

她亲热地挽住沈青梧的胳膊,力道有些大。

“方才妹妹好像看到父亲和镇国公也在那边说话呢,姐姐没碰到吗?”

沈青梧心头一凛。

她果然看到了!

“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尽量平稳,“我谁也没碰到。”

苏月柔笑了笑,没再追问。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意味深长。

“那咱们快回去吧,宴席快散了。”

回到芙蓉殿,沈青梧如坐针毡。

柳如眉又过来与她说了几句话,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捱到宫宴结束,出了宫,坐上回顾府的马车。

沈青梧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马车里,苏月柔靠着车壁假寐。

顾砚钦似乎喝了酒,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

回到顾府,各自回院。

沈青梧一进梧轩,就立刻吩咐小环。

“把门闩好,任何人来都不见。”

“红袖,你马上去收拾一下,拿上我们当首饰剩下的所有银子,还有那包东西。”

“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

红袖和小环都愣住了。

“夫人,这深更半夜的,我们能去哪儿啊?”

“而且,没有对牌,府门都出不去啊!”

沈青梧也冷静下来。

是,她出不去。

就算出去了,天下之大,苏炳添若要找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躲回沈家老宅?

那里恐怕早被盯上了。

去找孟先生?只会连累他。

去找顾砚钦?

告诉他,他的岳父和盟友要杀她?

他会信吗?他会为了她,与苏炳添、与镇国公,甚至与齐王为敌吗?

沈青梧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冰冷,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她竟已无路可走。

“夫人,您到底怎么了?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了?”红袖担心地问。

沈青梧摇摇头,不能告诉她们。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没什么,我有些累了,你们也去歇着吧。”

她将红袖和小环打发出去。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

怀里的油布包,冰冷而坚硬。

像她此刻的心。

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

等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慢毒,一点一点夺走她的性命?

不。

她不能死。

沈家的冤屈还未洗刷,祖父的仇还未报。

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墨。

她要给一个人写信。

一个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帮她,也愿意帮她的人。

靖安侯世子,萧璟。

她曾经的未婚夫。

那个温润如玉,却因家族压力,最终另娶他人的少年。

如今,他已是靖安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也是少数几个,能与齐王势力抗衡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曾对她,有过真挚的情意,也有过未能履约的愧疚。

这封信,是求救,也是交易。

她赌萧璟心中,还有一丝旧情,还有一点正义。

也赌他对抗齐王、巩固太子地位的需要。

信写得很短,很隐晦。

只说她有关于当年科举舞弊案的重要线索,关乎朝局,关乎太子,关乎沈家血仇。

请他务必于三日后,在城西的“听雨茶楼”一见。

她将信用火漆封好,叫来红袖。

“红袖,这封信,你想办法,务必亲手交到靖安侯府,萧璟世子手中。”

“记住,要亲手,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若是找不到机会,就等在他上朝或下朝的必经之路上,拦轿递信。”

红袖接过信,感觉到沈青梧手指的冰凉和颤抖。

“夫人,这信……”

“别问,按我说的做。”沈青梧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红袖,我们能不能活,沈家的仇能不能报,就看这封信了。”

红袖重重点头,将信贴身藏好。

“夫人放心,奴婢拼了命,也会把信送到!”

她转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沈青梧站在窗前,看着黑沉沉的天空。

心中默默祈祷。

萧璟,求你,一定要来。

红袖天不亮就出了门。

她没敢走正门,还是从后门溜出去。

守门的婆子打着哈欠,收了几个铜板,就放了行。

靖安侯府在城东,离顾府很远。

红袖一路小跑,生怕误了事。

到了侯府门前,太阳才刚刚升起。

朱门紧闭,石狮子威严地蹲着,几个护卫挺立在门口,目不斜视。

红袖躲在对面巷子口,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心里直打鼓。

她一个丫鬟,怎么才能把信亲手交给侯爷?

正发愁,大门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似乎在吩咐门口的小厮什么。

红袖咬咬牙,整了整衣服,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还没靠近,就被护卫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红袖吓得一哆嗦,连忙停下,陪着笑脸。

“这位大哥,我、我是顾首辅府上的丫鬟,有急事想求见侯爷。”

护卫皱眉打量她:“顾首辅府上的?可有凭证?”

“有、有对牌……”红袖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对牌早就被苏月柔收走了。

她脸色一白。

“我、我出来得急,忘了带……但真的是有急事,是、是我家夫人让我来的,有封信要亲手交给侯爷!”

护卫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没凭证瞎嚷嚷什么?侯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红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哥,求求你了,通融一下,我真的有要紧事!”

“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护卫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红袖吓得后退两步,知道硬闯不行。

她退到巷子口,眼巴巴望着侯府大门,急得直跺脚。

怎么办?

信送不进去,夫人可怎么办?

正六神无主,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侯府侧门驶了出来。

马车朴素,但拉车的马神骏,车夫也精悍。

红袖心里一动。

这马车看着不起眼,但从侯府侧门出来,说不定里面坐的就是侯爷!

她来不及细想,心一横,猛地从巷子里冲了出去!

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马车前头!

“吁——!”

车夫吓了一跳,急忙勒住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踩到红袖。

“找死啊你!”车夫又惊又怒,破口大骂。

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传出来。

“怎么了?”

红袖噗通跪在马车前,双手高举着那封信,声音带着哭腔。

“侯爷!侯爷救命!奴婢是顾首辅夫人沈青梧的丫鬟红袖!”

“我家夫人有性命之危,有封信,务必亲手交给侯爷!”

“求侯爷救命!”

她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砰作响。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帘子被完全掀开。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探出身来。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温润,气质儒雅。

正是靖安侯,萧璟。

他看着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发红的丫鬟,眉头微蹙。

“沈青梧?”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