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我在福州殡仪馆待了三天,跟着一个叫刘洋的师傅学怎么推遗体、怎么核对那些冷冰冰的姓名牌。刘洋今年二十八,可在这行已经摸爬滚打了整整十年。他的手一看就是干惯了活儿的,指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那点灰白色,怎么洗都洗不掉,像刻上去的年轮。
起初我以为火化就是个流水线作业,推进去,送出来,完事儿。可刘洋告诉我,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烧。特别是那些十八九岁的姑娘,不管多忙,他都得停下来,轻轻掀开盖着的白布,凑近了仔细端详。我觉得这可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或者怕出什么岔子担责任。跟了他三天,看了几单活儿,我才咂摸出味儿来——这不光是规矩,这是必须。
头一个让我记住的,是个穿蓝校服的女生。脸上干干净净的,可袖口烧焦了一截。刘洋没急着往炉子那边推,而是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她手腕内侧,又翻开衣领,看了看脖子根儿的皮肤。他嘟囔着说,校服都是化纤料子,温度没控制好就烧,会留下黑渣子,搞不好还把排气口给糊了。他亲手调了炉子的温度,又让助手把那女生的发圈解下来,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我当时还想,费这劲儿干嘛,直接烧不就完了?
第二单是个没名没姓的姑娘,身份证丢了,家属只说她叫“小雨”,十九岁,从皖南来的。刘洋问人家耳朵后面有没有痣,左脚踝有没有旧伤疤,然后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手腕内侧果然有条浅红色的胎记,像半个弯月亮。他点了点头,这才让登记员在系统里补上一笔:“胎记位置:左腕内侧”。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看的不是一具冰冷的遗体,他在替那些哭得昏天黑地的家人,最后确认一遍:没错,是她,没弄错。
第三单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是车祸送来的,整个人盖着白布,就露一双鞋。家属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说什么“她走前还说要买新球鞋”。刘洋掀布之前先问了一句:“她平时戴红绳吗?或者玉佩什么的?”家属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红绳,上面穿着半粒小玉珠。刘洋接过来,用镊子夹着,轻轻放回那姑娘的右手腕上,这才把她推进炉前区。我问他,现在不都电脑系统了吗,干嘛还非得人工看这一眼?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系统能记住手腕上的痣吗?能认出烧糊的校服和没烧透的化纤吗?
这话我琢磨了好久。殡仪馆那棵老槐树长了三十多年,每年四月掉一地白絮。刘洋扫过,他师傅成煜扫过,成煜的师傅赵伯也扫过。没人说这树象征什么,反正扫完了接着干活。老一辈传下来的不只是手艺,还有个旧布包,里面几枚磨圆了边的铜扣子。说是当年赵伯用的,扣子掉了就停手,等补好了再继续。刘洋现在把这个包传给了徒弟小马。
有个老太太让我印象特别深。她拉着刘洋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们真看过她脸了?真没弄错?”刘洋没说话,只是把刚填完的姓名牌递过去,指了指背面的一行小字:“查验人:刘洋,2025.03.12 14:08”。老太太用指肚摸了摸那行字,好一会儿才松了手。
中国有句老话叫“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可在这火葬场,入炉之前,得有人替活人看最后一眼。刘洋说他第一次掀布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现在不抖了,但每次掀之前,还是会屏住一口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怕看漏呗,万一呢?”
炉火一开,六百五十度起步。人推进去,三刻钟出来。可那三刻钟里,有人站在外面,把该看的都看了。年轻技师现在用平板录信息,连公安库比对失踪人口;老技师还靠手摸遗体僵硬度,靠鼻子闻有没有异常气味。不管用什么法子,他们都做同一件事:掀开白布之前,先站直了,低下头,伸出手。
我突然想,这世上每天有那么多人离开,可有多少人能像这些姑娘一样,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认认真真地看最后一眼?那些没被记住的名字,没被发现的胎记,没被还回去的红绳,她们呢?谁来替她们屏住那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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